廖厨师得了一级厨师证书后跳槽离开针织厂,曾到新加坡担任饭店大厨,专烧拿手的几种川菜。三年以后回来早已成了百万富翁,现在是县城鸿宾酒店的主厨。还有杨会计从不愁生计,除了本厂本职,另外还兼了两家私企的账目。这两位经常来她身边问寒问暖,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助!孩子上学要学费,女儿补习功课也要钱,他们都乐于慷慨解囊。
杨会计是夏荷很早就晓得的人,尽管他自己早已经娶妻生子,但仍对她念念不忘。过去她在厂工会的时候,工会的领导要结算报销,总是要夏荷拿着单据去办理。这位杨会计心怀鬼胎,每每在眼镜后边,用一双别样的眼睛偷着看她,并常说一些粗俗的话挑逗她。别的人去报账,杨会计会拿着单据左看右看百般挑剔。而夏荷每次去时他便喜笑颜开全都顺利地通过。工会的负责人也正是相中了她的此项能耐,凡财务的事情尽由她办。无论是可报的还是可不报的,甚至是不应该的,只要是夏荷去,杨会计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出差的补贴标准,就高不就低,报销凭证不符合要求,都会高抬贵手,反正他慷的是国家之慨。那时,对杨会计的不规矩的招惹,夏荷只当是视而不见,一笑了之,无奈当时自己的工会职位是得来不易的。
她清楚杨会计的收入不一般,自己的男人原在军工厂待遇也不低,但平时只肯吃几元的黄红梅,而杨会计吃的是价格几倍的红玉溪硬中华。
眼下,在这个夏荷需要用钱的节骨眼,杨会计显露得非常大方,立马许诺:需要多少?最初是立马去取现金,后来手机就能直接转钱,要钱便现在就打给你!一边说一边打开微信,做出转账的动作。
而每逢这个时候,夏荷反而是会板了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把话说在头里,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不一定什么时候有钱还给你。”
她很知晓杨会计不会把这当问题,然而她仍要把这话说在当面。
果然,这时候杨会计就色迷着眼睛奸坏地一笑,拉了长声“要——的。”接着说,“没啥子问题,就凭咱两个人的关系,借据都不要打,钱嘛啥时子有就啥时子还,不得就算逑。”
他还特意补充一下,“你是晓得的,在厂子里我是有名的抠门,那是做给人看的,干这行不得已。别人问我借钱,我一般是不会借的。但我既然肯借钱给人,就预先有他还不上的心理准备。很少有人能从我的手里借出钱来。但是我既然借了。你若还给我钱,我就收下。不还给我,我是绝对不会提起来,向你索要的。”
她追问道:“你先别啰里啰唆地说那些没有用的。我问你,咱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他装出严肃面孔,很郑重地说:“你和我当然不是一般的男女关系。只要你愿意,我立马和老婆离婚。”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夏荷心里明白得很:有家室的男人在外追另外的女人都会花说柳说使用这种伎俩。什么我的婆娘哪里不好,这里那里有病,夫妻生活不和谐,感情非常淡薄;你就是漂亮,年轻时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你了,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这是真爱;只要你跟我好,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夏荷看透了这些程式。原来的炊事员廖厨师现在有了几个钱,自觉得在国外见过世面,如今也想打夏荷的主意,要在她身上尝尝婚外情的滋味。他对夏荷产生那种想法也实是太长久了。然而他挣的毕竟是辛苦钱,她不忍心白白地用他的钱。而这位杨会计师就不同了,他有道道,来钱容易。当然夏荷也用得心安理得,她不欠他杨会计的,也不是无条件使他的钱,他要得甜头,她心里明镜似地晓得,自己需要用什么样的付出来交换。
每到这个当儿,这位杨会计便不失时机、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夏荷揽在自己的怀里,从他那满是烟味的嘴里哼哼出“九九归一跟我走,我真心实意爱你,二十多年了怎么也忘不了你。”
她把头避开噎人的烟气,说了句唱戏中的台词,“甜言蜜语真好听,其实都是假恩情”。
杨会计瞪圆了眼说:“假的?那一张张的老头票,哪一张是假的!”
夏荷想了一下,心里叹道,是使了人家不少的钱!
杨会计知晓她并非真生气,于是趁势抚摸,顺理成章如愿以偿。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夏荷是有求于自己的,想必是不会翻脸的。
要说翻脸,夏荷可是厂里的有名儿的脾气大,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她的。无论是谁,触犯了她,她反眼就骂起来,让你无地自容,下不了台。有一次厂里的宋书记动手动脚跟她开了个玩笑,据说是她在办公室里弯腰捡拾什么东西,不知当时宋书记怎么个心思,在她暴露的腰上摸了一把。当时,夏荷竟丝毫不顾情面,当着其他人的面把宋书记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这会儿与杨会计并不如此,夏荷与杨会计的这种关系一直维持了好几个年头。这期间包括后来女儿大学毕业,在成都做事,再后来有了孙儿由夏荷给带。
在孙儿苏文轩还小的时候,他们亲热一点儿也不忌讳有孩子在场。夏荷认为这样的事没必要刻意地去回避孩子,从小就应该让孩子感觉这样是很正常的,人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友好亲密。不使娃娃感觉到奇怪,好像大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坏事。要使娃娃认为是很正常的事,是彼此表示一种友好的行为,没有什么神秘的感觉。长此以往就会很自然的,很习惯的,很正常的。
此外杨会计很会做事情,每次来夏荷这里时都不空着手,总是把这小孩子哄得乐呵呵的开心,甜甜地唤他做“杨爷爷”。小孩不爱吃煮鸡蛋,不爱喝牛奶,这位杨爷爷居然哄他说蛋是黄白营养丸,奶是小牛崽的饮料。有的时候小孩还问夏荷,“杨爷爷为啥没来。”
在苏菲大学毕业后,夏荷满以为终于能在经济上解脱了,也就会结束与杨会计的这种畸形的关系。
夏荷在经济方面才有所好转,但想不到,更艰难的日子是在后面。没有几年,在苏菲与男友分手以后,她又重新担负起带着孩子任务。她体谅苏菲的艰辛。苏菲现在一个人,当然也有自己的责任。假如不是夏荷坚决劝他们分手,单靠苏菲自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做不出这个决定的。夏荷从来没有一次主动向苏菲要过钱。每到钱不够安排生活的时候,她就自己用自己的办法解决。
当然后来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杨会计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想和自己妻子离婚的打算,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既要保持着婚姻,同时也要维持住情人。夏荷也看透了他,别想得那么美,莫享受这等好事情。既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维系在金钱上,那么就问他多借钱,每次让他心疼。这样有几年,时间长了对方也就冷淡起来,也可能又有新的异性吸引了这位会计,也有可能他觉得这样不划算,毕竟他是很会算账的。夏荷也不理他,爱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反正后来也不再需要那许多的钱。
她的前夫老苏,这间屋子里经常来,夏荷平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从里边划门的。他推门就进,连门也不敲,屁也不放,自以为是这里的主人。
这男人一点儿自尊也没有了,笑嘻嘻进来就先问:“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我陪陪你!你的事不要以为外人不晓得。”
“你晓得就晓得,你我早已离婚,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眼前的他简直让她产生厌恶。
甚至于有时候来管夏荷要钱,“我要买包烟吃,手上没有零钱。”
“我这点工资自己带孩子也很紧巴。”
“我什么都不说,你现在住的是我们厂的房子,房租我可是不收你的。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不寂寞吗?”
夏荷很快地掏出来一张20元钱的票子。不愿他再纠缠,赶紧打发他去。
“就这么点儿啊?难道过去的情义一点都没有啦。”
“你也是个男人,要做得使人能看得起你。”
他攥着夏荷给他的那张票子,长叹了一声:“哎!正像你戏里唱的,我现在是公子落难,被人奚落也是难免,然而说不准将来也会有高中状元发迹回乡的那一天。”
就这样,一直到夏荷离开县城的军工厂宿舍到了成都,住在女儿那里,才完全彻底地摆脱了这个环境。
夏荷庆幸自己,前半生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那段不可告人的荒唐关系也永远终结了。她现在也是无牵无挂,女儿孙儿都不用她劳心劳力了。她只要想自己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了,这是她原来不曾想的,也不敢想的事情。现在要想,她向往着追求着一个新的幸福的下半生。她觉得她还是那么年轻,像自己刚刚参加县剧团的时候,爱唱爱跳,有许多的幻想,如今仿佛是第二个青春期来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