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鲍埃尔每天穿过那幢有百页小窗的老楼时,总觉得台阶裂缝里嵌着的粉笔头,像极了拉丁语课本里的破折号——既庄重又带着点滑稽。十六岁的他能把奥维德的诗句背得滚瓜烂熟,却总在希腊语动词变位时卡壳,就像他那把走音的小提琴,永远拉不出流畅的《小夜曲》。

杂货店的过道永远飘着三重气味:底层的煤油味像凝固的黑夜,二楼的干酪味是咸涩的黄昏,唯有顶楼的阁楼,晒着阳光的灰尘味里混着山雀的羽息,那是属于他的小宇宙。两只山雀在笼子里扑棱着,撞得金属丝笼沙沙响,像极了他上课时偷偷在课桌下削铅块的声音。蜥蜴箱里的沙子早被扒出了隧道,他却懒得修补——反正这些敏捷的小家伙,总会找到新的出口。

小提琴是他最珍贵的“违禁品”。每当拉丁语动词折磨得他头痛时,他就抓起琴弓在弦上乱划,不成调的声音惊飞窗台上的麻雀,却能让肚子里的饥饿感暂时休眠。母亲寄来的诗集被压在枕头下,那些关于骑士与玫瑰的段落,总在深夜化作小提琴的颤音,在月光里飘向对面屋顶的少女窗棂。

深秋的傍晚,卡尔的胃袋像空了的风箱,咕噜声盖过了楼梯的吱呀。陶土碟里的冬梨泛着蜜色光泽,荷兰干酪边缘的红霉像块天鹅绒补丁,引诱着他的指尖。当婢女巴勃脱的烛灯突然照亮他攥着干酪的手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煤油灯的光晕里震**。

“您看,这干酪快发霉了……”他的声音比蜥蜴的尾巴还轻,却在触及巴勃脱围裙上的面粉时突然有了底气。姑娘举着烛台的手在发抖,映得她鼻尖的雀斑像撒了把肉桂粉:“下次再这样……”话未说完,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块黑面包,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煤油灯的油烟熏得他眼睛发涩,却在离开时闻到面包上淡淡的奶香——那是比任何拉丁语动词都更温暖的词汇。

夜里躺在阁楼**,山雀已停止了啄食,蜥蜴在木箱深处冬眠。卡尔啃着偷来的冬梨,果肉的酸甜混着巴勃脱面包的麦香,在舌尖绽开小小的烟花。窗外的月光爬上对面的屋顶,他忽然想起课本里的那句“饥者歌其食”,于是摸出小提琴,对着月亮拉起自编的《冬梨小步舞曲》。

琴弦的震颤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了童话里的盗食少年,口袋里装着偷来的干酪与面包,却在遇见公主时,掏出把带着松脂香的琴弓。婢女的烛灯化作公主的水晶鞋,发霉的干酪变成魔法面包,而他的阁楼,正慢慢升上星空,成为缀满山雀与蜥蜴的小小行星。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夜风中,卡尔舔了舔指尖残留的梨汁。明天还要考希腊语语法,但此刻,他的肚子里装着偷来的美味,心里装着自编的旋律,连窗外的寒星,都像极了拉丁语课本里闪烁的标点符号,为这个饥饿却充满幻想的夜晚,打上了一个圆满的顿号。

“不,原来这样!”巴勃脱终于说道,双目瞧着后悔莫及的罪人,他就像街头艺人说唱中的某个主角那样。他这时一句话也没说。

“事情干得真是出色!”她接着说。“不错,你可知道,这是一种偷窃行为!”

“确实,是呀!”

“这下可糟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我认为这是放在这儿的,巴勃脱,因为我想——”

“你到底在想什么来着?”

“因为我已饿得吃不消了……”

听了这句话后,那位老姑娘不禁把眼睛睁得滚圆,直勾勾地瞧着这可怜的人儿,目光里充盈着一种理解、惊讶和怜悯兼而有之的神色。

“你饿了吗?怎么,你在那儿没吃饱?”

“东西很少,巴勃脱,很少。”

“现在你该有了。喏,这就好了。口袋里的食物你就收下,这块干酪,你也拿了,里屋还有食物。然而,如果我这时不上来,也没有人会来此间的。”

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卡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一屁股坐下,他沉浸在思索中,先把荷兰干酪,又把几个梨子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过后,他心头好不自在,喘过一口气来后才缓缓地将四肢舒展了一下,最后拿起提琴,奏了一曲谢神赞美诗。他一曲还未奏完,有人却在叩门,他打开房门,巴勃脱已站在门口,给他递来了一个毫不吝啬地涂满了黄油的面包。

他看后有说不出的高兴,心想恭而敬之加以推却,但她却不喜欢他这样做,于是他只好乐意作出了让步。

“提琴你拉得太好了,”她欣羡地说,“我经常听到你在拉琴。为了你的食物,我总是操尽了心。黄昏,我准能把些吃的给你捎来,反正没有人会知道。她为什么不给你准备些更精美的食物,何况你的父亲早支付给了她足够的饭钱。”

这少年露出一脸尴尬的感激样子,很想再推辞一下,可是,她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于是,他只好曲意收下了。末了,他俩取得了默契,讲定卡尔哪一天受到饥火催逼时,只消用口哨吹起《金色的夕阳》这首歌曲,她就带着食物走来。如果他吹旁的什么,或者根本一声不吭,这便意味着他什么也不需要。他这时又是后悔又是感激,把手按在她宽阔的右手掌心上,从此,在她的右手上,就深深烙下了“同盟”的印章。

后院的暮色像块浸了墨水的纱布,四方形的天空滤出淡蓝的微光,正好落在巴勃脱坐的木箱上。卡尔倚着地窖门框,看姑娘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成深浅不一的剪影——安娜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玛格莱特的金发卷着最后一丝天光,像团永不熄灭的小火苗。

“来,尝尝这个。”巴勃脱递来把带壳的胡桃,指尖沾着厨房的面粉。卡尔接过时,触到她掌心的老茧,想起母亲在乡间揉面的手。姑娘们的笑声混着胡桃壳裂开的脆响,安娜忽然开口:“他今天又在街角等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玛格莱特解下天蓝缎带扎头发,缎带边缘已起了毛球,像她那始终未能寄出的情书。“上周给继父的酒钱,他转手就买了烟。”她笑着拨弄发卷,发间别着的野菊在暮色中微微颤动,“但你们看,这是我用扎花圈剩的缎带做的。”

安娜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那是她在拘留所里咬秃的:“他说鳏居后才懂我的好。”她的拇指摩挲着无名指根的茧——那是常年握熨斗留下的痕迹,“可我现在看见他的影子,还是会心跳加速。”不知谁的叹息惊飞了墙头的麻雀,玛格莱特突然唱起歌来,跑调的旋律撞在砖墙上,碎成一片片温柔的月光。

巴勃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半块红缎带,分给姑娘们系在手腕上:“这是老板娘扔的边角料,多漂亮的颜色。”卡尔看着她们的手腕在暮色中晃成红色的小灯笼,忽然想起拉丁语课上学过的“星座”——这些被生活打磨的姑娘,何尝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群。

“该回去了。”巴勃脱起身时,木箱发出吱呀声。安娜偷偷把半颗胡桃塞进卡尔口袋,玛格莱特的发卷扫过他手背,带着肥皂的清香。登上阁楼时,卡尔听见她们在楼梯间轻笑,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叠成一幅流动的剪影画,比任何古典油画都更鲜活。

深夜的阁楼里,山雀在笼中扑棱翅膀,卡尔摸着口袋里的胡桃,壳上还留着安娜指尖的温度。窗外的星空模糊成一片银雾,他忽然明白,这些姑娘的故事里藏着比课本更深刻的语法——安娜的隐忍是过去完成时,玛格莱特的乐观是现在进行时,而巴勃脱的温柔,是贯穿始终的将来时。

楼下传来巴勃脱锁门的声响,带着岁月沉淀的稳妥。卡尔摸出小提琴,对着星空拉起不成调的曲子,琴弦的震颤里,他看见姑娘们的红缎带在夜风里飘成火焰,烧穿了深秋的薄雾。原来在这狭小的后院里,每个灵魂都在书写着自己的史诗,用伤痕作笔,以希望为墨,在生活的暗墙上,画出永不褪色的星座图。

她们之中也有那么好几位,说实在的,也爱好挑剔,有时达到令人讨厌的程度,她们经常满腹牢骚,说长道短。但是,只要有必要,巴勃脱便会老实不客气地打断她们的话头。不错,她们也曾干过繁重的活儿,很不轻松。

格莱特·封·别朔普艾克就是其中的一个不幸者。她生活艰辛,她的伟大贞操也曾受到**,甚至在妇女协会里,对她也不够温暖和严格,因此面对每句尖锐的评语,她只好付之深深的叹息,并紧咬嘴唇,低声地说:“格莱特是命中注定要吃苦头的。”年复一年,她是受尽磨难,最后却发育得很好,不过,当她买长统丝袜,过多地支付了她省吃俭用下来的钱,她就十分激动,不免号啕大哭起来。她先后与两位师傅结婚,但不久就分道扬镳了,因为,一个是位浮滑浪子,另一个倒是品格端方和气质高尚的,可她呆在他身旁,却觉得对他无法了解,以致终日长吁短叹。

她们一起坐在黑暗院子中的一个角落里,互相交谈着她们的心事,并耐心地等待着,黄昏会给她们带来美好和欢乐的情趣。她们的谈话和神态在知书达礼青年的第一个印象里,似乎不够聪颖和文雅,然而,要不了多久,由于他的窘迫心情已消失殆尽,就显得比较自由和适应,如今他一眼看到聚首在暗处的那些姑娘,觉得她们俨然是一幅大有异趣和别开生面的油画了。

“不错,这位先生是拉丁语学校的学生,”说着,巴勃脱就想把他忍饥挨饿的可怜情况作个介绍,可是,他却露出乞求的形状,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脾气可好,对他颇为体谅。

“您肯定学习了许多课程?”来自扎花圈工场金黄发卷的玛格莱特问道,她接着又说:“您在那儿念些什么来着?”

“是呀,还没最后决定。也许是医学吧。”

大家听了肃然起敬,十分注意地观看着他。

“那您首先要蓄起小胡须来,”药房工作的蕾妮脱口而出地嚷道,她们听了,有的扑哧一声掩口而笑,有的则放声哈哈大笑,过后却又与他打趣和调侃,要没有巴勃脱从中调停,怕要搞得他啼笑皆非。最后,她们提出要求,给她们讲个故事。就是他书念得再多,一时能想起来的无非是那些听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话而已;但是,等他尚未真正开口,她们忍俊不禁地嚷了起来:“这些故事我们早已知道了,”格莱特·封·别朔普艾克瞧不起他说:“这本是小孩子听听的。”他讲不下去了,却涨得满脸通红。巴勃脱马上代他许下诺言:“下回他将另外讲个故事,他家里反正有的是书本!”她这番话儿,他认为讲得合乎情理,于是,他向她们保证,下次一定会让她们感到满意。

这时,天际已失去了最后一抹蓝色的光芒,在沉沉的黑暗去处,有颗星星在闪烁。

“现在你们可以回家去了,”巴勃脱提醒大家说,她们一起站起身来,先把发辫摆动一下,挪了挪正,又将她们的裙子掖掖好,然后互相点了点头离开了。她们有的走后面院子的小门,有的则通过过道,直穿大门而去。

正月的冰面像面破碎的镜子,卡尔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霜,却暖不了掌心的冰凉——那是方才被美貌姑娘手套触碰的余温。她的笑声混着冰刀划开的裂痕,在他耳中碎成千万片:“原来骑士的手套里,藏着的不过是块融化的雪水。”

他故意将帽子歪戴成挑衅的角度,看同伴们围着姑娘献殷勤的模样,忽然想起巴勃脱讲过的“孔雀开屏”——华丽的羽毛下,藏着怕被人识破的秃斑。当姑娘的皮手套第二次掠过他指尖时,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您的笑声,听起来像冰场下的流水,表面冻着,底下早烂了。”

布吕海尔巷的路灯像颗病恹恹的蛀牙,卡尔的拐杖尖敲着墙面,惊飞了檐下的冰棱。同伴的夹鼻眼镜在黑暗中闪着贼光,活像偷油的老鼠。当那个金发婢女的黑色缎带扫过脚面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众人的哄笑重叠,像极了拉丁语课上乱敲课桌的节奏。

“抓住那尾巴!”不知谁喊了一声。卡尔的手刚攥住缎带,就感到一股蛮力拽向相反方向——婢女转身时,发间的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盐。耳光的声响惊得整条街的狗都叫起来,他却在疼痛中笑了:这巴掌比任何赞美都实在,像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十六岁的冬天,烙下了“莽撞”的印记。

深夜的阁楼里,山雀在笼中扑腾,卡尔对着镜子查看脸颊上的指痕。那道淡红的印子像条蜿蜒的缎带,从耳垂延伸到下颌,比任何拉丁语动词都更鲜活。他摸出藏在抽屉里的小提琴,弓毛擦过琴弦的瞬间,竟想起金发婢女转身时,缎带扬起的弧度。

“这才是真实的触感。”他对着山雀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琴身的木纹。窗外的雪光映在烟盒的拉丁语诗句上,那些曾被他视为“高尚”的辞藻,此刻显得格外苍白。他忽然明白,比起冰场上虚伪的殷勤,这记响亮的耳光,才是生活给他的第一堂诚实课。

当松木火炬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时,卡尔正用浮石打磨新刻的烟盒。这次他没刻拉丁语诗句,而是凿了条歪歪扭扭的缎带图案——那是对愚蠢莽撞的纪念,也是向虚伪世界的告别。山雀停在琴头,盯着他手背上的抓痕,那是今晚逃跑时被荆棘划破的。

“明天去给她道歉。”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指痕已褪成淡粉色,像朵倔强的小花开在苍白的雪地上。松木的香气混着松香,在阁楼里织成温暖的茧,他忽然觉得,这个被耳光和雪花洗礼的夜晚,比任何圣诞礼物都更珍贵——它让他看清,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优雅的滑行,而是敢于直面自己的笨拙与莽撞,像棵在冰缝里扎根的野草,带着疼痛,却生机勃勃地向上生长。

这时,这批胡作非为的家伙还发出一阵嘲笑之声,但是,卡尔却默默无言,一路走到最后一个街角,他与众人三言两语地告辞走了。

他心里感到非常别扭。那姑娘的脸蛋,在那半暗不明的街上,他只看了一眼,觉得非常俏丽和可爱,而给她用手狠狠地这么一下,他深感惭怍,心头与其说痛苦,不如说舒坦。可是,当他想起,他对这可爱的宠儿玩了如此愚蠢的恶作剧,使她在生他的气,且必然把他当作一个头脑简单的开玩笑家伙,他不由得追悔莫及,羞愧难当。

他慢腾腾地走回家去,步在陡陡的阶梯上没有哼歌,只是静悄悄地拾级而上,迅速地进入了他的房间。足足有一个小时,他坐在昏暗而冰冷的小屋里,额头抵在窗户上。过后,他取出了提琴,奏起他孩童时代的那些柔和而古老的曲子,其中也有他四五年来从未唱过或奏过的歌曲。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姐姐和家乡的花园,想起了阳台上的栗子树和红色的花朵,还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等到他疲倦不堪,有点迷离恍惚的样子时,就上了床,但却无法一下子入眠,这位倔强的冒险家和街头的英雄汉这时开始轻轻地哭泣起来,过后,依旧静静地哭泣,直到进入梦乡。

在晚间漫游的那些旧时的同伴间,卡尔已有了胆小鬼和叛离者的名声,因为他把那种活动早就置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他接连读了《唐·卡洛斯》、埃曼努埃尔·盖贝的诗歌以及哈利希·封·别尔那斯基的作品,还开始撰写日记,而且,也很少要求好心的巴勃脱对他继续给予支持。

她不免有个印象,觉得在这年轻人心中,肯定有什么事情在作祟,因为,她既然接受了照顾他的任务,所以有一天,她出现在他的房门口,来探访这位正直的人。她没有空手而来,而是带了一串新鲜的吕奥纳香肠;她连连催促,要卡尔当着她的面,马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啊,搁着吧,巴勃脱,”他说,“现在我真的一点也不饿。”

可是,她却认为,年轻人嘛,随时都吃得下去,便死不肯让步,直到他满足了她的要求。有一回,她听说,拉丁语中学的青年们,念书负担过重,却不了解她的那位保护者,在学习上是否过分紧张。现在,她见到他的食欲锐减,还开始有病痛的样子,就满脸严肃对他劝了一番,接着又打听了他生活起居的详细情况,最后给了他一帖民间常用的泻药。然而,卡尔却哈哈大笑起来,向她解释说,他的身体完全健康,他胃口欠好,主要是因为脾气和情绪不佳的缘故。这样一说,她就安心了。

“你的口哨声,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她毫不含糊地说。“说真的,世上是没有人为你而死的。说,你果真有了恋人了?”

卡尔一时控制不了,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不过,他也十分生气,强烈地驳斥了她的这些质疑,说自己有的是可作消遣的事情,目前只是心头感到烦闷罢了。

“这样我也明白了你的种种现状,”巴勃脱快慰地说。“明天是‘下角’的小莉丝大喜的日子。她订婚已久,对象是个工人。她肯定和他能成为和睦的一对,这是可以想像得出的,她男友为人很随和,只是金钱,似乎不很充裕。这大喜的日子你应该去参加,你对莉丝本来是熟悉的,你去,说明你没有架子,大家都为之高兴。安娜·封·格吕恩·鲍姆和格莱特·封·别朔普艾克她们都去,否则人就不会太多。谁都要送礼!我认为,这是一个悄然进行的婚礼,在家里举行,不摆酒宴,也没跳舞等类似场面。没有这些节目,人们照常十分快活。”

“可是我却没被邀请呀,”犹豫不决的卡尔说,因为他觉得这婚事对他没多大**力。然而,那巴勃脱对此只付之一笑。

“啊,这算什么话,我早已有所安排,充其量在晚上多花费你一两个小时罢了。我还设想了一个最佳方案!你把你的提琴带去。——为什么不呢!哎哟,多愚蠢的借口!你把它带去,效果一定很好,这平添了一个娱乐活动,为此大家会对你感谢不迭呢!”

没坚持多久,这位年轻的先生终于答应了。

巴勃脱的棕色上衣裹着陈年樟脑味,她往卡尔领口别别针时,指尖的温度让他想起母亲寄来的羊毛袜。解冻的路面映着暮色,像块融化的太妃糖,她用雨伞柄挑起他的裤脚:“小心泥点,这可是你唯一的白领子。”路灯亮起时,她鬓角的银发闪了闪,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总在厨房偷偷塞给他面包的女人,也曾有过穿缎带裙的青春。

新婚小屋的冷杉桌还带着树脂香,烤猪肉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卡尔把用纸包着的木雕缎带摆件递给新娘时,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与巴勃脱一样的、被生活打磨的痕迹。金发少女坐在对面,围裙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昨夜在阁楼刻坏的木纹,却在烛火下泛着温柔的光。

“上次的事……”他的话被啤酒泡沫呛回去,金发少女的杯子已递到面前。她眼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眨动时像振翅的飞蛾,扫过他昨夜辗转反侧时想了无数遍的道歉词。当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背的旧疤(那是偷梨时被篱笆划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众人的祝酒声。

琴弦在暮色中震颤,卡尔故意把《爱情歌曲》的调子拉高,想盖过胸腔里的轰鸣。巴勃脱的歌声混着啤酒杯轻碰的声响,安娜跟着节奏轻晃脑袋,发间的红缎带扫过桌面的蛋糕屑。金发少女忽然凑过来:“这曲子叫什么?”她的呼吸拂过琴弓,让某个音符突然走调,像他此刻失去控制的神经。

落地灯投出摇晃的光圈,三对舞伴踩碎了地板的阴影。卡尔拉着舞曲,目光却追着金发少女的裙摆——她转身时,围裙带扫过他的皮鞋尖,像上次被他扯住的缎带般轻盈。当她与新郎共舞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与她的影子重叠,又迅速分开,恍若一场无声的探戈。

散场时雪又下起来,巴勃脱把围巾分给他一半:“傻孩子,耳朵都冻红了。”路过布吕海尔巷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那里早已没有耳光的痕迹,却留着她围裙上的肥皂香。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他想起婚礼上没送出去的话,此刻都融化在提琴箱的木纹里,等着某个更勇敢的春天,再被轻轻奏响。

九点左右,客人们都一一离席而去。金发姑娘跟巴勃脱和卡尔两人有一整条街是同路的,走在这段路上,他终于壮大了胆,与姑娘攀谈起来。

“您在这儿哪家干活?”他腼腆地问道。

“在商人科尔特勒家里,就在萨尔茨巷的尽头。”

“原来这样。”

“不错。”

“不错,是这样……”

接着,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而,他终于又大胆地开始问道。

“您来这儿很久了吧?”

“半年。”

“我始终认为,我曾与您见过一回。”

“不过,您,我可没见到过您。”

“见过一回,那是黄昏时分,在布吕海尔巷,可不?”

“对此我一点也记不起了。天哪!我怎会把街上的行人都端详得这样仔细。”

他高兴地喘过一口气来,想她对日前的恶作剧者,没有从他的脸上认出来;他本来已决定,恳求她原谅他。

这时,她已来到她居住的大街拐角上,便站停了身躯,准备道别。她给巴勃脱递过手来,回头又对卡尔说:“再见啦,大学生先生。万分感谢。”

“感谢什么呢?”

“感谢演奏的乐曲呗,多动听的乐曲。好,晚安。”

她刚要转身,卡尔向她伸过手去,她很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她便走了。

后来,来到巴勃脱家门前楼梯的平台上,他说了声晚安,她就问道:“怎么,玩得可好,还是欠好?”

“好得不能谈,太妙啦,真的,”他快活地说,看到天色已晚,心头暗自高兴,因为他觉得,体内的热血这时已涌到了自己的脸上。

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天气逐渐转暖,也变得清朗起来,就是在最隐蔽的沟壑和院子角落里隔年的灰色冰层也开始消融了,一到明亮的下午,早春的预兆,已在微风中吹拂不已。

巴勃脱在院子里所举办的晚间团聚会眼下重又开始了,待等暮色降临,她就坐在地窖的入口处与她的女友们和保护者絮絮聒聒地谈开了。可是,卡尔跟她们却变得疏远了,他为了做好他的爱情之梦,终日忙碌不息。他终止了在房内喂养任何小动物,也不干雕刻和其他木工活儿,取而代之的,他却购置了两个又大又重的铁铸哑铃,只要手中放下提琴,就用这两个哑铃来锻练身体,直到疲惫不堪才在房内踱步。

后来,他在那条小巷里又有那么三四回遇见那位金发姑娘,她每次都显得非常可爱和俏丽。可是,他再没有跟她谈过任何话儿,看来他对她已没多大希望了。

那是三月里第一个星期天的中午,他刚走出家门,就听到毗邻的小院子里有聚首在一起的姑娘们议论声音,由于突然激发的好奇心,他走到虚掩的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窥视。他望见了格莱特和来自扎花圈工场的乐天的玛格莱特两人正坐在那儿,在她们的背后还有一个满头金黄秀发的脑袋,就在这时,那脑袋稍稍抬了起来。卡尔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分明是他的姑娘,金发的蒂恩妮,他又惊又喜,一时连气也给憋住了,在他还未破门而入,走到这个小团体跟前,自己先得把精神振作一下。

“我们早认为,这位先生可能会自视清高的,”玛格莱特笑呵呵地嚷了起来,她第一个把手向他递来。巴勃脱威胁性地用手指点了点他,回身却为他撤空了一个位置,唤他坐下。过后,她们又把刚才的话题接续下去。可是,卡尔却很快离开了他的那只座位,来回踱了许久,最后站在蒂恩妮的身旁。

“怎么,您也在这儿吗?”他轻轻地问道。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您必须随时抓紧学习。”

“哦,学习嘛,可没有如此严重,不过是要让人多加督促的。如果我早知道您在这儿,我保证经常来这儿报到。”

“啊哈,这不过是您瞧得起我!”

“这是事实,完全肯定的。您要知道,在结婚那天,大家都感到非常美好。”

“是呀,真是好极啦。”

“只是因为有您在场,正因为如此。”

“请您别提这些了,您真是喜欢开玩笑。”

“不,不。您别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这也算生气?”

“我害怕得很,唯恐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吗,那么后来又会怎么样呢?”

“后来——后来嘛,我完全不知道,我该怎么样才好!也许我干脆往水里一跳算了。”

“哦,怎么啦,要不真为您的皮肤可惜,它们将变得水淋淋的。”

“是呀,要是这样,您当然要哈哈大笑了。”

“这可不会的。不过,您也在胡说八道,把我搞得晕头转向。请您要多加注意,要不我真会相信您的话的。”

“您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可没别的意思。”

说到这儿,格莱特粗野的谈话却把他的声音给盖没了。原来,她用又尖又响的嗓音,正在数说某个可恶的东家那些惊人的行迹:说这东家对待一个婢女刻薄得很,给她的膳食非常粗劣,自从那婢女病后,他就悄悄地把她打发走了。还没等到格莱特把话儿讲完,其他的人已大声喧哗地哄了起来,直到巴勃脱从中调停为止。在这剧烈的争吵时,蒂恩妮贴身的一位女邻座伸出了她的胳膊,在她的腰肢下一搂,卡尔·鲍埃尔注意到,自己暂时别去加入到她们喋喋不休的对话中去。

他也不去接近她们,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玛格莱特表示要走之时。眼看天色已暗,也变凉了。他便简单地说了声再见,径自捷步而去。

一刻钟过后,蒂恩妮来到离家不远的地方,跟最后的那位同路人分了手,只有她孤单一人正在那段短暂的路上行走,谁知从一株槭树的背后闪出了这位拉丁语学生,他挡住了她的去路,摆出一副羞涩而恭敬的样子,向她深深问好,她不觉大吃一惊,便横眉竖目地瞧着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却发现这位年轻人脸色惨白,又有点畏怯的神态,她声色俱厉的模样顿时有所收敛。

“那么,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一时口吃得厉害,连意思也表达不清了。不过,她却明白了他的意图,也了解他这行为是极其严肃的,她似乎看到这位一筹莫展的青年已控制在自己的手掌中,因此她也对他表示抱歉,当然,由于她这份胜利,心头不免产生一种自豪和喜悦感。

“别干这傻事,”她与人为善地说。当她隐约听到,在他的谈话中却充斥着呜咽的抽泣声,便补充说:“我们另外找个时间,彼此交谈一下吧,现在我要回家去了。请您别这样激动,可不是?好吧,再见啦!”

说罢,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他慢慢地离开了那儿,暮色渐浓,黑夜已经降临。他在大街上踽踽独行,穿过大街和广场,路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和连绵不断的围墙,又行过大小菜圃和缓缓流淌的水井,才来到城脚下的田野间,他却又转身进了城,从市政府拱形门下穿过,沿着上面的市场一路行去,然而,这一切看在他的眼里,觉得十分亲近,却又好比是一个陌生的寓言国家。他喜欢这位姑娘,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她,她对他表现得多么友好亲切,却又对他说了声“再见”!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好长时间,因为他感到有点凉意,便把双手插入裤袋里,等他拐弯转入自己的小巷中,举目一望,把家门认了出来后,这才如梦初醒,便不管深更半夜,开始嘹亮而激越地吹起了口哨。他的声音响彻在晚间的街道上,最后在库斯特勒寡妇清静的过道里消失了。

蒂恩妮的指尖在门洞里的砖墙上摩挲,青苔的湿气渗进指甲缝,像她这两天反复权衡的犹豫。卡尔的影子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她围裙的褶皱里,另一半悬在黑暗中,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厩舍里的马嘶突然拔高,惊得她缩了缩肩膀——那声音多像她内心的挣扎,想挣脱现实的缰绳,却又被草料的香气绊住脚步。

“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被远处的笛声揉碎,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八度。卡尔注意到她耳后的碎发被雨水粘在皮肤上,像他今早刻在烟盒上的藤蔓图案。“我知道,”他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黑暗的院落,惊起一阵犬吠,“可我必须告诉你……”

话未说完就被咳嗽声打断。蒂恩妮摸出围裙口袋里的薄荷糖,递给他时触到他掌心的茧——那是拉小提琴磨出的,比她握熨斗的茧更柔软,却也更让人心慌。“你像我弟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弟弟也总把拉丁文课本藏在草垛里。”

业余爱好者的笛子在吹《友谊地久天长》,跑调的旋律撞在门框上,像极了卡尔昨夜拉的《小夜曲》。蒂恩妮数着砖墙上的裂缝,第三条缝里卡着片枯黄的枫叶,多像她此刻的心情——想留住秋天的美,却知道终将被冬雪掩埋。

“我明白的。”卡尔的声音突然坚定,惊得墙上的蛾子扑棱着飞向月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块裹着糖纸的姜饼,“巴勃脱烤的,你尝尝。”她接过时,看见他指尖的墨水渍,那是抄拉丁语诗句时染上的,蓝黑色,像他眼睛里此刻的神色。

马厩传来干草翻动的声响,某个温暖的鼻息喷在木门上,惊得门环轻响。蒂恩妮咬了口姜饼,甜辣在舌尖炸开,混着卡尔身上的松香,竟让她想起故乡的圣诞市集。“以后别等我了,”她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他掌心,“你该去冰场,找那些戴皮手套的姑娘。”

他攥紧糖纸船,指节发白:“她们的手套里没有姜饼味。”远处的笛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在静谧的门洞里,敲出仓促的节拍。蒂恩妮转身时,围裙带扫过他手背,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轻柔,却带着告别的凉意。

卡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糖纸船已被攥成皱团。厩舍的马又开始长嘶,这次听起来像首未完成的歌。他摸出烟盒,新刻的藤蔓图案还带着浮石的粗糙感,忽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门洞里的月光,虽然温柔,却永远照不亮现实的角落。

他把姜饼渣撒在墙根,看蛾子扑过来啄食。远处的教堂钟敲了十下,他对着门洞阴影鞠了一躬,像对拉丁语课本里的古罗马雕像致敬。当第一滴雨落在烟盒上时,他忽然笑了——十六岁的冬天,终究会过去,而有些东西,早已在阴影里埋下了春天的种子。

“他在胡乱吹些什么!”蒂恩妮低声说,脸上露出强作欢笑的神态。

“蒂恩妮!”

“喏,到底怎么啦?”

“啊,蒂恩妮——”

这位腼腆的青年,不知她将作出怎样答复,不过,他总觉得,就是这位金发少女对他发恼,也不是不可和解的。

“你是这样的可爱呀!”他讲得很轻,心头却不免慌做一团,想他居然自作主张地将她称之为你。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答话。这时,他感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显得有点六神无主,心想握住她的手。他果真这样胆怯地干了。握住了她的手是个非常大胆的行为,因此他恳求她给他应有的责备,尽管在她是非常不可能的。她却觉得更加高兴,伸出她空着的手,柔和地抚摩着这可怜求爱者的头发。

“你对我真的不发恼?”他问道,一脸的诚惶诚恐。

“不,你这孩子,你这小家伙,”蒂恩妮亲昵地笑着。“不过,我现在就要上路了,有人在家里等着我呢。我还得把香肠带回去。”

“不允许我陪伴你同行?”

“不,你还在想什么!你先走,回家去吧,别让任何人看到我们!”

“那好,晚上好,蒂恩妮。”

“是呀,你只管去吧,晚上好!”

他还有许多事想问,也要求得到她的答复,可是,眼下他无暇想到这些,就高高兴兴地走了,他的脚步多么轻松和安稳,仿佛石板铺设的大街,一下子变成了软绵绵的草坪,即使他眼前一片漆黑,也仿佛来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国土。他几乎没跟她讲几句话,然而,他却用你称呼了她,她呢,也是如此,他还握了她的纤手,她又用纤手抚摩他的头发。这似乎使他有足够的受用,就是在往后的好多年里,每逢他想起这个夜晚,一种幸福感和一种感激不尽的亲切感,就像一道炫目的光芒,充盈在他的灵魂深处。

当然,当蒂恩妮事后对这情景再三思考之后,也完全领悟不出,这到底是怎样形成的。

但是,她也许觉得,卡尔这天晚上是过得很幸福的,为此她要受到感谢,而他那种幼稚的羞怯,她也永记在心田,而且,直到最后,在发生的事情中,她也没察觉有多大的不幸。这位聪明伶俐的姑娘,从今往后心里明白,自己必须为这位幻想者负责到底,因此,她开始不遗余力,不管本身多么紧张,也要非常温柔和稳当地把他引导到正确的康庄大道上去。因为一个人的初恋,本来是神圣和快活的,但往往需要有人帮助和走些弯路,这过程对她来说虽然为时不算太长,但毕竟是个人生活中一个沉痛经历。如今,她只希望能帮助这青年为此别遭到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次的会面,是约好在星期天,他们来到了巴勃脱的家里,蒂恩妮向中学生亲切地问好,并从自己的座位上几次对他点头微笑,又有好几次扯着他谈心,好像他俩并肩而立的时间比往时要多。然而,他把她每次的微笑都当作珍贵的礼物,对她每次流盼的秋波,又当作由光和热把自己包围起来的火焰。

可是,几天之后,蒂恩妮终于与青年坦率地谈了一次话。那是放学后的一个下午,卡尔又在她家周围某处守候着,这是她很不乐意的。她引他穿过小花园,来到她屋后的木材仓库,那儿散发着一股木屑和干木的气息。她在那儿先把他唤到跟前,首先不允许他今后再跟踪或者守候她,又向他说清楚,像他这样一个青年求爱者,应采用一个适当的方式。

“你每次在巴勃脱家里碰到我,如果愿意的话,你不妨随时都可以和我做伴,然而,只要有人跟我同行,你就不必陪伴我走完全程。不允许你单独同我一人走路;在他人面前,你很不留神,又不小心,这可不行!到处都有眼睛,他们只要看到有人抽烟,就会大声呼唤救火的!”

“不错,但愿我能成为你的情人就好!”卡尔泣不成声地说道。她却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情人!现在要用这称呼干吗呢!要是在巴勃脱这儿,或者你父亲家里,或者到你教师面前,你可以这么称呼。不错,我十分喜欢你,也高兴跟你平等相处。但是,在你成为我的情人之前,你必须先要自立,吃你自己赚取的面包,这恐怕要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吧!你现在暂时还很单纯,只是个一往情深的孩童,我没有真心诚意地对待你,这句话我可从来没对你说过。因此,你别垂头丧气,这可改变不了的。”

“那么叫我怎么做才好呢?你不喜欢我吗?”

“哦,小家伙!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别再提了。你一定要重理智,像你这样的年纪,别去要求轮不上你操心的事,我们只是好朋友,事物都有规律,要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你认为这样?可是,你,我还想跟你讲些——”

“什么事?”

“不错,瞧——就是——”

“讲吧!”

“——是不是你可给我一个吻儿。”

她注视着他涨得通红而又狐疑不决的脸儿,注视着他稚气可掬、秀气十足的嘴儿,过了片刻,为了使他如愿以偿,她好像有点俯允的样子。接着,她却立即责备自己,并把长着金发的脑袋摇个不停。

“给你一个吻?到底为什么?”

“就为了这。你一定不会生气吧?”

“我不生气。不过你也别太孟浪行事。往后找个机会我们不妨对此再谈一下吧。你还不了解我。你要马上接吻,这类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好吧,现在要振作精神,星期天我再来看你,那时你也再把提琴带来,好不?”

“好吧,我很愿意。”

她让他回去,看他在深思熟虑,又带着不很高兴的样子匆匆而去。她觉得,他毕竟是个正直的小伙子,她绝不可给他制造任何痛苦。

蒂恩妮的婉言相劝对卡尔来说,只是一颗苦涩的药丸而已,但他是真的心悦诚服的,没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固然,他从这恋爱活动中获取了一点其他的想法,而且一上来就有点失望,但是,他不久就发现了传统的真理:付出比获得更为幸福,爱人比被爱也更妙不可言和更为幸福。他并不隐瞒他之所爱,也并不感到羞愧,而是对此要承认,即使初次没见成效,却也给了他一种快乐和自由的感受,把他从迄今为止无足轻重的狭小的生存圈子里提将出来,投入了拥有伟大的感受和意识的较高层次的世界里。

每次与姑娘见面,他总是演奏几曲提琴。

“这仅仅是为了你呀,蒂恩妮,因为,要不我就没什么好给你了,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快活。”

春天转眼就要来临,蓦然间已是春回大地了,嫩黄的紫菀开遍在绿草如茵的牧场上,重重远山的林木间,吹来阵阵的热风,在高低参差的丫枝上的片片嫩叶中,已蒙上了薄薄的雾霭,还有不少早已飞回的候鸟。家庭主妇在她们窗户前那块摆花的绿漆木板上放满了盆栽的天竺葵和风信子。男士们在中午时分来到门口的通道上,耐心地在侍弄他们的衬衣,准备到了晚上,在空场上玩九柱戏去。年轻人却心不在焉,一味醉心于狂热的谈情说爱之中。

五月的风卷着苜蓿花香,蒂恩妮的鞋带在栅栏上打了个结——那是卡尔教她的“水手结”,此刻却被她无意识地扯得变形。圆草坪上的农民舞正转到第三圈,三弦琴的旋律像团温暖的黄油,融化了她本想寻访古堡的决心。女友的指尖戳了戳她腰眼:“看,那个刨花味的小伙子。”

木匠学徒站在栗树下,木屑沾在他卷起的袖口上,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织出金色的年轮。蒂恩妮忽然想起卡尔的提琴箱——那上面也沾着松香与木屑,却比眼前的更纤细,更像春天的新芽。三弦琴突然变调,她跟着人群转身时,看见学徒的眼睛,那是比松木更沉稳的褐色,像她家乡的古井。

订婚戒指搁在厨房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块被凿开的大理石。蒂恩妮摸着无名指根的茧,想起卡尔曾说这茧“像朵倔强的小花开在雪地上”。此刻,这朵“花”正被戒指的金属环箍住,像被装进标本盒的蝴蝶。

她铺开信纸时,钢笔尖在墨水瓶里打了个旋,晕开的蓝黑色让她心悸。“亲爱的卡尔”——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团墨迹,像他每次看见她时泛红的耳尖。厨房飘来烤姜饼的香气,巴勃脱在哼《金色的夕阳》,曲调里混着刨花味,竟与学徒工的围裙气味重叠。

卡尔在老地方等了三个黄昏,口袋里的薄荷糖已受潮。第四天,他摸到栅栏上挂着个纸包,里面是块姜饼和一把旧钥匙。姜饼上用糖霜写着“抱歉”,钥匙链系着段褪色的缎带——那是他曾在布吕海尔巷扯住的同款。

“我要结婚了。”信纸上的字迹被水渍晕开,“别再来了,去冰场吧,那里有更适合你的姑娘。”卡尔把钥匙贴在脸颊上,金属的凉意里混着她的肥皂香。远处的三弦琴又响起来,这次奏的是《离别曲》,音符穿过栅栏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像她曾轻触过的指尖。

深夜的阁楼,山雀在笼中扑腾,卡尔用那把旧钥匙打开抽屉。里面躺着未送出的木雕缎带摆件,还有她留下的糖纸船。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他忽然明白:有些门永远无法用钥匙打开,比如少女的心;有些春天注定要在栅栏外凋零,比如他十六岁的初恋。

他把姜饼掰成碎屑撒给山雀,糖霜在月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像她围裙上的银线。窗外的栗树影在墙上摇晃,那是学徒工曾站过的位置,此刻却只剩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句未说出口的“再见”。

当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卡尔摸出小提琴。琴弦震颤中,他听见三弦琴与笛声的合奏,看见蒂恩妮在舞曲中旋转的裙摆,还有巴勃脱在厨房揉面时扬起的面粉。原来成长从来不是某个突然的转折,而是无数个细微的瞬间,像木屑与墨汁,终将在时光的年轮里,凝成生命的纹路。

最后,她显得束手无策,只好去找巴勃脱了,当然,巴勃脱对这种相亲相爱的事绝不是个最有资格的女法官。但是,她却了解,巴勃脱很喜欢她的拉丁语学生,也关心他的身心健康,因此,她宁可遭到巴勃脱的责备,也不愿让那位年轻人无人照顾地形影相吊。

责备是无法避免的。当巴勃脱全神贯注而又默不作声地听姑娘谈了这事之后,生气地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她怒气冲冲地狠狠训斥了这个熟悉的少女。

“没有一句好听的话!”她声色俱厉地嚷道,“你简直是在愚弄他,开这种伤害人心的玩笑,你就是针对他,针对巴勃脱,旁的什么也不是。”

“光诅咒,解决不了什么,巴勃脱。你要知道,假使我认为这仅仅是为了开开玩笑的话,我眼下决不会心急火燎地赶往你这儿来,并向你承认我的责任。我认为,这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是这样?那么目前你是怎样想的呢?目前叫谁把这碗汤一下子喝光,嘿?也许是我喽?是呀,这一切都与那个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有密切关系的。”

“不错,我对他是够抱歉的啦。不过,请听我说。我认为,我现在想与他当面谈一下,与他本人把一切都谈开,我无法原谅自己。我只是在想,对此你要全面了解,这样往后你可顺便照顾他一下,如果这事把他折磨得太过分的话——你是否愿意——?”

“我能有其他办法?孩子,愚蠢的孩子,也许你在与他来往时,对他已有所了解。我认为,爱慕虚荣和该死的开玩笑是有内在的联系的。这会没有损害?”

这席谈话,得到的结果是:老姑娘就在同一天安排这两位在院子里会会面,至于她知道的内情,绝对不能先向卡尔吐露一丝一毫。到了黄昏,小院上方的那片天空映着一片淡淡的金黄色。然而,门角落里却依旧是黑沉沉的,如果这儿有两个年轻人呆着,却谁也不会发现对方。

“不错,我必须告诉你一些情况,卡尔,”姑娘开始说。“今天我俩彼此要说声再见啦。干脆说,一切都将告一个段落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已有了一个未婚夫——”

“有一位——”

“请安静,好吧,首先听我说。瞧,你本来就非常喜欢我,可我总不能用嘘嘘之声把你撵走。因此我也得马上向你说清楚,你知道,因此你不能把我当作你的情人,是不?”

卡尔不置可否。

“是不是?”

“是的,那好吧。”

“现在我们俩必须告一个段落了。你也别把这事看得太严重,来往于街头的姑娘多的是,我对你来说,并非是唯一的姑娘,也并非是合适的姑娘,你还要继续学习,今后将成为绅士,甚至成为医生。”

“不,你,蒂恩妮,别这么说!”

“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明摆着的。我还要跟你讲清楚,每个人的初恋,从来都是不正确的。这样年纪轻轻的,自己需要什么,你是完全不了解的。这样,你什么也得不到,过后再回头一看,一切都是事与愿违,你这才领悟到,以前自己干的全都不合情理了。”

卡尔正想反唇相讥,而且有很多话儿要讲,可是,由于内心的痛苦,他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你想讲什么?”蒂恩妮问道。

“哦,你,你是无法了解的——”

“什么,卡尔?”

“啊,没什么。哦,蒂恩妮,叫我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别干,只是安静地呆着。这时间持续不会太长的,今后等到你碰上了好事,怕你连高兴也来不及了。”

“你说的,不错,你说的——”

“我只是说,事情是有其规律的,你将看到,我完全是对的,哪怕你目前还不很相信。是呀,对你我是非常抱歉,你,我真的是非常抱歉。”

“你抱歉?——蒂恩妮,我什么也不想说,我说,你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你我之间的一切,突然都宣告结束——”

他说不下去了,她便伸出手去,搁在他的肩头,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哭声缓和下来。

“听我的,”她接着果断地说。“你现在必须答应我,你要勇敢和聪明起来。”

“我说什么也聪明不起来!我宁可去死,宁可去死,总比——”

“你,卡尔,别这样粗野!瞧,你过去曾要我给你一个吻儿——可还记得么?”

“记得。”

“好吧。就现在,但愿你勇敢起来——瞧,往后你只想到我的坏处。我可不愿意你这样;我高兴与你好聚好散。如果你能勇敢起来的话,我今天就给你一个吻儿。好吗?”

他听了只是连连颔首,一筹莫展地望着她。她便更加走近了他,吻他一下,他却毫无声息,也不贪婪,接受了她的吻儿。同时,她又拿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握了一握,然后穿过大门,进入过道疾步而去。

卡尔·鲍埃尔听见她咚咚的脚步声在过道里逐渐消失;他听见她离开了屋子,踩过屋前的石阶,走到大街上。他听着,可是,他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回想到那个隆冬的夜晚,一位金发的年轻姑娘,在小巷里赏了他一记耳光,又回想到那个早春的黄昏,在一个小院入口处的阴影里,姑娘的纤手在抚摩着他的头发,这个世界令他心驰神往,这个城市的大街使他感到既陌生又美好。

他又想起了日前他所演奏的那些乐曲,想起了在市郊那个新婚的夜晚,还有那些啤酒和蛋糕。他觉得,光是啤酒和蛋糕,本来是个令人可发一笑的宴会安排,可是,这时他却无法想像下去了,因为,不错,他已失去了他的情人,他受到了欺骗,被人遗弃。当然,她给了他一个吻——一个吻……哦,蒂恩妮!

这时,他疲惫不堪,来到了院子里,在一只乱放着的空箱子上坐了下来。他头顶上一方小小的天空,先是红彤彤的,后来是银白的一片,最后全都消失了,看去黑沉沉的,又过了几个小时,竟射来一道月光,卡尔·鲍埃尔依旧坐在箱子上,他那缩短了的身影,黑幽幽地扭曲地躺在前面不平整的石板地上。

年轻的卡尔,用稍纵即逝和偶尔为之的旁观者的目光投向那恋爱的王国,可是,这目光留给他的,乃是毫无安慰和情爱的生活,显得一片哀伤,毫无价值。因此,他目前生活在空虚而忧郁的日子里,而对日常生活中的事务和义务,他置若罔闻,本人好像已不属于这个范畴的人物。他的希腊语教师,把劳而无功的告诫白白浪费在他这个怠慢的梦魂者身上;哪怕忠诚的巴勃脱,拿来可口的食品对他也起不了作用;她苦口婆心的劝说也等于白费口舌。

倒是校长一番异乎寻常的严厉训斥,再加一次羞人的禁闭惩罚,倒显得大有用处,促使这**不羁的青年重新在工作和理智上纳入了正轨。他省悟到,如果再这样愚蠢和叫人讨厌,怕这最后一个学年也有留级的可能,于是,他便趁这白天变得越来越长的黄昏,埋首苦读,直念得头晕目眩为止。这便是他恢复原状的开始。

有时候,他还到蒂恩妮居住的萨尔茨大街去走走,却不了解,为什么他竟一次也没遇见过她。

这原来是有它一定的原因的。那姑娘与卡尔最后一次谈话后不久,便动身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筹备她的嫁妆去了。他认为,她呆在家乡,有意避开他。有关她的情况,他也不打听不问讯,连巴勃脱那儿也是如此。每回白跑后,他回到家中不是发怒,就是悲伤,他态度变得十分粗野,疯狂地拉着提琴,否则就双目发愣,久久地透过窗户眺望着鳞次栉比的屋顶。

他就这样把日子一天天地打发过去,有时巴勃脱也来陪伴他。只要她注意到,他过得不很舒坦,就往往到了黄昏便拾级登楼而来,举手叩响了他的房门。过后,虽然她不让他知道,她已了解他的痛苦根源,她却依旧有耐心地坐在他的身旁,循循善诱地对他规劝。她并不提及蒂恩妮,然而,她却给他侃了许多诙谐可笑的趣闻轶事,也给他带来半瓶果子酒或者葡萄酒什么的,又要求他和着提琴唱歌,或者朗诵一首诗歌。夜晚的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流逝而去,如果时间已晚,而巴勃脱却又来了,卡尔便更加安静,睡觉也不做恶梦。当老姑娘每次告别时,为了有这愉快的夜晚她还表示感谢。

久而久之,这位相思病者,重又获得了旧时的乐天的天性,却万没料到,蒂恩妮在给巴勃脱所有的书信中,老是在打听他的近况。他近来变得有点男子汉气概,也逐渐成熟了,对过去校中长期的旷课也逐一得到了弥补,如今与年前一样,他生活得怡然自得,只是收集蜥蜴和捕捉小鸟的事,他开始不干了。通过已进入毕业考试阶段的最高班级学生们的彼此交谈,一些有关大学的严肃而诱人的话语不意撞进了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与这天堂相去不远,所以开始对未来的暑假高兴得有点不耐烦了。现在,他从巴勃脱那儿得知,蒂恩妮很久之前已离了城市,尽管他的创伤还在微微抽搐,还有轻轻的灼痛,但这是处于痊愈过程中的现象,结疤已是眼前的事了。

即使后来没发生什么意外,卡尔对他初恋的缱绻之情也会永远蕴藏于良好而感激的思想深处,始终未曾忘却!但是,事后为此而产生的那个不愉快的短短余波,他还很少忘却。

暑期前的八天,在他那可塑性较强的心灵中,对假期来临的喜悦早盖过和排除了他残余的伤感。他开始收拾行囊,把学校旧时练习本付之一炬。对林间散步,河中游泳和泛舟湖上的憧憬,对欧洲的越橘,雅各布日的苹果和无所拘束、喜不自胜的遨游的向往,他感到快活极了,因为他已好久没过这样的日子了。他兴高采烈地奔波于炎热的街道上,对蒂恩妮来说,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天下午,他锻炼过后,一路踏上归途,正迈上萨尔茨巷时,不期遇到了蒂恩妮,这不免使他心头怦怦剧跳起来。他站停身子,窘迫地把手递给了她,支支吾吾地向她问好。但是,尽管他这样尴尬,却马上注意到,有种惘然若失的悲哀神色,不意显露在她的脸上。

“好吗,蒂恩妮?”他羞怯地问道,一时还捉摸不定,对她的称呼究竟用“你”还是“您”好。

“不好,”她说。“你能陪我走一阵子吗?”

听罢,他掉转身来,慢慢地同她并肩折回了原路,他这时却在暗自思忖,昔时她曾极力抵制与他同行。当然,她眼下已订了婚约,他想,为了找些话题,他便主动打听她未婚夫的近况。谁知,蒂恩妮听了却悲从中来,浑身抽搐不已,这使他也不免染上了痛苦的感觉。

“难道你还不知道?”她轻声说。“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他能不能活下去,还很难说。”——“他生什么病?”——“他从一幢新房子顶上失足掉下来,从昨天起还未曾醒过。”

说罢,他们沉默无言地继续行去。卡尔这时找不到一些使她宽慰的关心话,仿佛做了个恶梦似的,他陪着她一起在街上行走,一股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

“你现在去哪里呢?”他最后问道,因为对这沉寂的气氛他再也忍不住了。

“再去看他。中午时分他们把我撵了出来,因为我伤心得很。”

他陪伴着她直抵一幢高大而幽静的医院,它坐落在参天的林木和囿于樊篱的花园之中。他有点战战兢兢的,随着她一道进去,登上宽阔的台阶,穿过纤尘不染的过道,一阵药品的气息扑鼻而来,使他有点畏怯而压抑。

这时,蒂恩妮独自走向标有号码的房门。他悄无声息地等候在通道上,呆在这样的房子里他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许多恐怖和悲痛的想法统统隐藏在这灰白油漆的房门后面,这时却极端可怕地揪住了他的心。他几乎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蒂恩妮重新出来。

“有了一些转机,他们说,也许今天晚上他能苏醒过来。好吧,再见啦,我现在要到病房里陪他,非常感谢。”

说罢,她回身又进房去了,随手把门带上,这门上的第十七号数字卡尔已下意识地念了百来遍。怀着少有的激动心情,他离开这幢阴森森的房子,刚才的那分欢乐情绪在他的心头一下子消失殆尽,不过,他目前所感觉到的再不是旧时的爱情苦痛,乃是自己被禁锢和包围在一个更宽阔更巨大的现实感受和经历之中。他看到自己那种从恋爱上招致拒绝的悲伤,跟使他感到意外的这种病痛现象相比,是何等渺小和可笑。蓦然间,他也领悟到,他这小小的命运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也没有什么严重例外,只不过是在他个人认为是幸福的波浪上来回滚动而已。

然而,他必须更加埋首苦读,而且要读更加伟大更加重要的著作。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时到医院里去探望蒂恩妮,不久,甚至那位病人,也允许卡尔偶尔来探望他,卡尔却又一次经历到新鲜的事物。

他逐渐认识到,哪怕是百折不挠的命运,也绝不能达到它的顶点和极端,而软弱的,胆怯的,甚至卑躬屈节的人倒反而控制和支配得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人还无法知道,就一个失恋者而言,难道他要比一个久病不愈的人或者一个跛子,在他们日后绝望的痛苦生活中,有更多的挽救余地?但是,除这充满害怕的忧虑之外,卡尔·鲍埃尔观察到,这两位可怜人对他俩的恋爱王国,依旧怀有极大的乐趣,他观察到这位疲于奔命备受忧虑熬煎的姑娘,依旧自强不息,并看到从他俩的身上,依旧向四周散逸出喜悦和光芒,又看到身受重伤的男子的苍白脸上,不顾满身病痛,依旧闪耀着欢欣和光泽,还带有一股温情脉脉的感激之情。

假期开始以后,他还是留下来好多日子,直到蒂恩妮本人一再劝他动身离去。

在病房的通道上,他向她告别,那同当时在卡尔住处院子里的告别相比,是别有一番异趣,也显得更加美好。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默默地感谢她,她噙着泪珠对他不停地点头。他但愿她一切都好,对自己却没有更好的愿望,除非他也有一次神圣的恋爱,而他这恋爱,最好要跟这位可怜的姑娘及其未婚夫拥有同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