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将今天的感受转向未来,就有几百个幸福的梦幻迸发出火花来,为他为所有人。对逝去的沉闷,堕落的生活他不应抱怨,谴责或矫正,而是要更新,朝对立面转变,让它充满意义、欢乐、善良和爱情。他体验到的恩惠要反射过来,继续施恩。他想起了圣经中的格言,还有他知道的有关受恩惠的虔诚者和圣人的所有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在所有人那里。他们像他一样走的是同一条艰辛黑暗的路,诚惶诚恐,充满恐惧,直到转折与醒悟那一刻到来。“在这世界上你们将体验恐惧,”耶稣对他的信徒们说。但谁能战胜恐惧,谁就不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来到上帝身边,永生长存。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教诲的,世上所有的智者,菩萨,叔本华,耶稣和希腊人。世上只有一种智慧,只有一种信仰,只有一种思想,这就是知道上帝在我们心中。学校、教堂、书本和科学界在这一点上传授的知识有多么歪曲,多么错误啊!
克莱因的思想鼓起宽大的翅膀飞过他内心世界的,知识的与教育的疆域。这里,就像在外表生活里一样有财富、宝藏和源泉,源源不断,但每一个事物孤立地、分开地看是无生命无价值的。可是有了知识的光芒,有了领悟,这里的秩序,意义与构造也会突然跃过混乱,开始了创造,生命与内在关系从一个极点跃向另一个极点。默祷中最冷僻的箴言自然明了,黑暗变为光明,乘法表变为神秘莫测的信条。这个世界也生气勃勃,燃烧着爱的火焰。他年轻时喜欢的艺术作品以新的魅力回响起来。他看见艺术谜一般的魔力向同一把钥匙敞开着。
艺术只不过是在受恩惠和醒悟状态下对世界的观察。艺术就是在每一事物后面展现上帝。
快乐的人满怀**地走遍世界,每棵树上的每个枝杈都分享着一种欣喜与兴奋,或贵族气地向上高耸,或真诚地向下垂悬,它们是象征与上帝的启示。稀薄的紫罗兰色的云影在湖面上奔跑,婀娜妩媚地战栗不已。每块石头意味深长地静卧在自己影子旁。世界还从未如此美丽,如此深刻,如此神圣得令人喜欢,或者说打最初的孩提时代的深奥莫测,神话般的年月起就从未这样。“你们不要像孩子似的,”他想起了这句话并觉得又成了孩子,我走进了天国。
当他感到又累又饿时,发现自己已远离城市。现在他想起来他从何处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没有道别就离开了特莱希娜。在下一个村庄里他找到一家酒馆。一个小小的有乡土气息的酒柜,小花园的桂樱树下一个用桩围起来的木桌吸引着他。他要吃的,可除了酒和面包外没别的。一碗汤,他要道,或者鸡蛋,或者火腿。没有,这里没这些东西。在物价昂贵的年月这里没人吃这类东西。他先和老板娘,继而又和一位坐在房门石头门槛上缝补衣裳的老奶奶商量。接着他坐到花园绿荫匝地的树下,吃着面包喝着酸酸的红葡萄酒。
在邻近的花园内,听到两个姑娘在葡萄叶和晾晒的衣服后唱歌,却不见人影。刹那间歌中的一个词触动他的心弦,可他没记住这个词。下一段歌词里又出现了,是特莱希娜这个名字。这首歌,不是很诙谐的那种歌词,说的是一个特莱希娜。他听懂了:
她妈妈靠在窗口,用婉转的歌喉唱道:回来吧,噢,特莱希娜,让那个笨蛋走开吧!
特莱希娜!他是多么爱她啊!爱是多么美好啊!
他把头放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而后又醒来,如此反复多次。已是傍晚。老板娘走到桌前,对这位客人感到奇怪。他把钱递过去,又要了一杯酒,向她打听那首歌。她很热情,端来了酒后站在他身边。他又让她把特莱希娜这支歌唱一遍,对一段歌词兴趣盎然: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阿谀奉承者,我是富人家的儿子,来到森林寻找爱情。
老板娘说他现在可以有汤喝了,她反正为丈夫煮好了,正等他回来。
他喝着菜汤,吃着面包,老板回来了,夕阳在村子灰蒙蒙的石屋顶上渐渐燃尽。他问有没有房间,店家提供了一间,小屋的厚石板墙光秃秃的。他要了。他还从未在这样一个小屋里睡过觉,小屋在他看来有点像强盗剧里的小暗屋。然后他穿过夜幕中的村庄,发现一个小卖部还没关门,买了一块巧克力分给成群结队穿胡同嬉闹的孩子们。他们在他身后跟着跑,父母们向他打招呼,每个人都向他道晚安,他回了礼,朝坐在房门槛和台阶上的老老少少点头问候。
他很愉快地想着酒店里那间小屋,这个简陋的,洞穴似的住处,灰溜溜墙上的旧墙灰脱落了,光秃秃的墙上挂着废物,既没有画也没有镜子,既没有墙纸也没有窗帘。他穿过夜幕下的村庄就像经历了一次冒险,一切都烁烁生辉,一切都充满着神秘的预兆。
回到小酒店后,他从空****黑咕隆咚的客房里看见一个门缝透出了灯光,他循着灯光来到了厨房,觉得厨房就像童话里的洞穴,细弱的光晕洒到红色石板地上,还没来得及照到墙壁和天花板就在浓浓的温煦的黄昏里散尽,从阴森森漆黑的垂下来的烟道口处好像有一股流不尽的幽暗的泉水流淌出来。
老板娘和老奶奶一道坐在那里,两人瘦小羸弱,都向前弓着身子,恭顺地坐在矮板凳上,手摊在膝上休息。老板娘抽泣着,没人理会进来的人。他坐到桌沿剩菜旁,一把钝刀寒光闪闪,灯光照映下亮堂堂的铜质餐具红光四射地映在墙上。女人哭泣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她身边,和她用方言唠叨着,他慢慢听明白了是家里闹了矛盾,吵架后丈夫又出去了。
克莱因问丈夫是否打了她,没得到回答。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安慰,说她男人肯定马上就会回来的。女人恶狠狠地说:“今天不会,也许明天也不会回来。”他不再劝了,女人把腰板挺直了一些,默默地坐在那,哭声停止了。事情发生时没说什么话,过程的简单在他看来真是妙不可言。
人吵了架,感到痛苦,哭了起来。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日子还得过下去。像小孩们一样。像动物一样。只是别吱声,只是别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只是别把情感向外转移。
克莱因请老奶奶给他们三个人煮咖啡。女人们眼睛一亮,老太太马上把干柴放到壁炉里,树枝断裂时沙沙作响,纸和火苗劈里啪啦。在赫然燃烧起来的火光映照下他看见了老板娘照亮的脸愁容满面但很平静。她望着火,偶尔笑笑,突然站了起来,慢腾腾走到水龙头边去洗手。
接着他们三人都坐到厨房餐桌旁,喝着不加奶的热咖啡,还有一种陈杜松子甜酒。女人们活跃起来了,她们聊着,问着,笑克莱因说话费劲又错误百出。他觉得好像自己在这儿已经呆了许久。这些日子里一切事情都有了着落,令人诧异!整个时期和生活阶段在一个下午就有了空间,每个小时仿佛都沉重地载着生命的重负。刹那间他心里闪电般地划过一阵恐惧,劳累及生命力的损耗可能会突然成百倍地向他袭来并吸干他的骨髓,就像太阳舔干岩石上的一滴水。
在这瞬息而过,然而又不时反复到来的时刻,在这个陌生的闪电里他看见了自己活着,感觉到并看见了自己的头颅,看见里面一个极为复杂的,精密昂贵的仪器加速振动着,因超千百倍的工作负荷而颤动,就像玻璃后面一个极敏感的钟表装置,一粒灰尘足以干扰它正常工作。
两个女人告诉他老板把钱投到没把握的买卖上去了,经常不在家,有的时候还和别的女人有暧昧关系。孩子们没在跟前。当克莱因费力寻找意大利词汇进行简单的提问或给予解答时,玻璃后精密的钟表装置略带狂热地继续不停地工作,马上清算并测试度过的每个时光。
他很快站起来想去睡觉,和两个女人,年老的和年轻的握了握手,年轻的紧紧盯着他,而老奶奶正强忍着呵欠。尔后他摸索着上了黑咕隆咚的石板楼梯,登上极高的大台阶后进了屋。他看见一个陶罐里已准备好了水,洗了把脸,找了一会儿香皂、拖鞋、睡衣,可是都没找到。他手支在花岗石窗沿上,在窗下站了一刻钟,然后把衣服全部脱光躺到硬床板上,**粗糙的平纹布卧具令他迷恋,掀起一股美好的淳朴的想象狂澜。
永远这样生活,住在一间四面是石板墙的屋子里,没有诸如壁纸、装饰、家具等可笑的什物,没有任何多余的、非常原始的设备,这不是唯一恰当的生活方式吗?有个安身之处避雨,有条简单的被子防寒,有点面包、酒或牛奶充饥,清晨随着太阳醒,晚上随着黄昏睡,人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吗?
可他刚把灯关上,房子、小屋、村庄就被遗忘了。他又站在湖边,与特莱希娜在一起交谈,他只能很费劲地回忆今天的谈话,怀疑他到底对她讲了些什么,整个谈话是否只是一场梦或幻象。黑暗令他舒服,天知道明天他梦醒何处?
门口一阵响动惊醒了他。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一缕弱光射进来,在门边还犹豫了一下。他叹为惊奇,但霎时明白了什么,朝灯光望过去,还没回过神来。这时门开了,老板娘一手举着灯站在那儿,赤着脚,轻手轻脚的。她朝他这边看,紧盯不舍,他笑笑,惊异不已,什么也没想把胳膊伸了过去。这时她已经来到他身边,深色的头发散在他旁边的粗布枕头上。
他们一言不发。被她的亲吻燃起了**,他把她揽了过来。胸脯一下子接触到一个人和她的热气,陌生强壮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奇异般地震撼着他,这股热气对他多么不熟悉,多么陌生,这股热气与耳鬓厮磨对他有多么强烈的新鲜感,他过去是多么孤寂,多么孤独,时间有多长啊!深渊与火海地狱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出现了,这时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带着无声的信任,渴望着安慰,这是一个可怜的被冷落的女人,正像他多年一直是一个被冷落的胆小怕事的人,她紧搂着他的脖子,贪婪地给予着,索取着并从贫瘠的生命中吸吮着一滴快感,如痴如醉然而忸怩地寻找着他的嘴,用可怜柔软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面颊在他的面颊上摩擦。他坐起身望着她苍白的脸庞,亲吻她紧闭的双眼时他想,她以为是在受爱,并不知道她是在施爱,她把她的孤独带给了我,可不知道我的孤独!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她,而整个晚上坐在她身边吃饭时他视而不见,他看到她有一双细长的手,十指纤纤,有迷人的肩膀,脸上蕴藉着命里注定的恐惧与茫然的儿童般的渴望,懂得施展温柔的妩媚小计与动作,对此并不怎么腼腆。
他也看清他本人在**方面仍是个幼童和初学者,对此感到悲哀,长年不冷不热的婚姻已让他心灰意懒,他羞涩但并非没有过错,充满渴望但良心有愧。当他还如饥似渴地亲吻女人的嘴唇与胸脯时,当他还感到她温柔得几近母性的手抚摸他头发时,就已事先预感到心中的失望与压力,他感到糟糕的事又来了:恐惧,一种预感与恐惧钻心地冰冷地流经他的全身,那就是他根本不能爱了,爱带给他的只能是痛苦和恶魔。性欲短暂的浪潮还没消退,灵魂中的忧虑与猜疑就睁开了恶毒的眼睛,对他被动地而不是主动地与人**来征服别人感到反感,他有种快要呕吐的感觉。
女人不声不响地拿着蜡烛又溜走了。克莱因躺在黑暗中,心满意足的同时那个时刻到来了,几小时前在有许多预感、有闪电的时候他就担心这一时刻会来,这一时刻很糟糕,他新生活的华美乐章在他心中找到的只是无力与不和谐的琴弦,突然不得不以疲惫与恐惧为代价去获得千百种幸福感。他心跳不已,觉得所有的敌人都埋伏好,失眠,沮丧与恶梦。粗糙的亚麻布弄得皮肤针扎般地痛,夜色苍白无力地透过窗子。在这儿呆下去,毫无自卫能力地承受着即将到来的煎熬是不可能了!哎,又来了,罪恶感与恐惧感又来了,还有凄楚与绝望!所有被征服,所有逝去的往事又回来了。没有解脱。
他急忙穿好衣服,没点灯,在门口找到布满灰尘的靴子,悄悄下楼走出了房门,迈着无力下沉的腿,绝望地穿过村庄与夜幕跑掉了,被自己嘲笑着,被自己追踪着,遭到自己的仇恨。
4
克莱因绝望地与身上的魔鬼打斗抗争。他命中那些日子给他带来的新感觉,认识及解脱在昨天兴奋的仓促思考与目光敏锐看问题时形成波浪,波峰在他看来仿佛是永恒的,可他现在已经又开始从波峰下沉了。现在他又身在波谷与阴影中,仍在拼搏,仍暗自怀着希望,但受到深深的伤害。整整一天,一个短暂的,辉煌的一天他能够实践每个草茎都懂得的简单艺术。
在这可怜的一天里他爱过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没分裂成敌对的两部分,他爱自己,心爱世界与上帝,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只有爱情,肯定与喜悦。如果昨天有个强盗抢劫了他,一个警察逮捕了他,照样也是肯定,微笑,和谐!可现在,幸福之中他再次栽倒变得渺小。他把自己送上审判席,而他心里知道每个判词都是错误的,愚蠢的。明媚的一天里通体透明、到处都有上帝存在的世界现在又变得冷酷沉重了,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意义,而每个意义都和另外一个意义相左。
这一天的**又可以退却,可以死亡了!**,这个神圣的东西,只是一时的情绪,与特莱希娜的事儿只是一种想象,酒馆里的风流韵事只是一段成问题的,不体面的历史。
他已知道只有当不再对自己吹毛求疵,不再自我批评,不再捅伤疤,捅那些旧伤疤时,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才会消失。他知道如果人能够认识到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愚蠢,所有的险恶都是上帝,如果究其远远超越苦难与幸福,好与坏的深根,那么它们都可以朝对立面转变。他知道这一点。
可对此毫无办法,可恶的幽灵附在他身上,上帝又只是一个词,美好而又遥远。他憎恨鄙视自己,时间一到,这种忿恨不期而至,不可逆转地向他袭来,就像别的时候爱情与信任不期而至,不可逆转产生一样。得总这样下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体验恩惠与极乐,可又总是体验该死的反面,他生活永远不会走他的意志指定的路。像游戏球和漂浮不定的软木塞,他永远要被抛来抛去,直到终极,直到有一天一个浪头打来,死亡或者疯狂接纳了他。噢,但愿赶快如此!
他早就十分熟悉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来了,不必要的担心,不必要的害怕,不必要的自我谴责,认识其愚蠢性只是多一点痛苦罢了。又产生了不久前(他觉得好像已过了好几个月了)旅途中曾有的念头:扑到铁轨火车下边多好,头朝前!他贪恋地对这个幻象紧追不舍,把它像以太似的吸进肚里:头朝前,一切被碾成剁成碎片和碎渣,一切都卷到轮子上,在枕木上被碾得不复存在!他的痛苦深深地浸透在这些幻象中,他带着赞同与快感听着,看着品尝着弗里德里希·克莱因彻底的毁灭,感到他心碎脑裂,脑浆喷洒,被踩得稀巴烂,疼痛不已的头裂开了,疼痛不已的眼睛流淌出来,肝被揉碎,肾被磨碎,头发被剃光,骨头,膝盖和下巴被碾成碎末。当凶手瓦格纳把他的妻小和自己淹死在血泊中时他想得到的就是这种感觉。正是这样的。
噢,他多能理解他呀。他自己就是瓦格纳,一个有天赋的人,能体验神明,能爱,但负载太重,太爱沉思,太易疲劳,对自己的缺点与疾病知道得太清楚。这样的人,这样一个瓦格纳,这样一个克莱因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能干什么?眼前总是有一条横在他与上帝之间的沟壑,总是感到世界在自己的心中裂开,总是疲惫,因总朝着上帝奋飞而耗尽精力,这种努力总是以倒退而告终,这样的瓦格纳,这样的克莱因除了毁掉自己以及所有能想起他的一切外还能做什么呢?除了投入黑暗的怀抱还能做什么呢?想象不到的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创造出的倏忽即逝的世界从这怀抱里推出去。
干别的不可能!瓦格纳必须走,瓦格纳必须死,瓦格纳必须从生死簿中划去。自杀也许没用,这样也许很可笑。属于那边另一个世界的人关于自杀的说法也许完全正确。
但人处在这种状况下除了做没用可笑的事情外还有别的吗?不,没有了。还是把头枕到铁轮下,感觉一下它裂开的劈啪声,有意潜到深渊里更好一些。
他的膝打着晃儿,一小时又一小时不停地走着。一条路把他带到一个火车道旁,他躺到枕木上,头枕着铁轨,躺了一会儿,甚至迷糊着了,复又醒来,忘记他想干什么,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继续飘游,脚底生痛,满脑袋的烦恼,时而摔倒在地,被一根刺扎伤,时而浑身轻飘飘的,像浮起来一样,时而一步一步地艰难行进。
“现在魔鬼已让我成熟了!”他用沙哑的嗓音独自唱着。成熟了!已在苦难中炸好,烤完,就像桃核儿,就是为了成熟,为了可以死去!
这时有颗火花在他内心黑暗中游弋,他立刻将欲裂的灵魂中所有的企盼都系在这颗火花上。一个想法油然而生:自杀,现在自杀不管用,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根除,粉身碎骨没有价值,没有用!但有苦难,在苦难与泪水中酝酿成熟,在打击与疼痛中锻造成熟却是好的,是种解脱。然后人就可以死去了,然后死亡就是美好的,美轮美奂,意义深刻,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比每个爱情之夜都幸福:生命之火已燃尽,完全陶醉地跌回到母腹里,为了死亡,为了解脱,为了新生。
只有这样的死亡,这样成熟的,美好的,高尚的死亡才有意义,只有这样的死亡才是解脱,只有它才是归宿。渴望在他心中号啕大哭起来。噢,又窄又艰难的路在何方?门在何处?他已准备妥当,随着虚弱得直发颤的躯体每每抽搐,被死亡的痛苦震撼的心灵每每抽搐,他都会产生一种渴望。
当清晨在天际露出灰白的曙光,铅灰色的湖在第一缕有凉意的银色霞光中苏醒时,被追逐的人站在一小片栗子树树林中,它高高耸立在湖泊与城市上,伫立在蕨类植物与高高的、茂盛的绣线菊间,浸透着露水。他眼神黯淡无光,然而面带笑容凝视着这个奇异的世界。他那冲动的无边际的行走已达到目的:累得要死,连恐惧的灵魂都沉默不语了。
而且,特别是黑夜已过!经历了一场搏斗,危机已克服。他疲惫不堪,像死人一样瘫在蕨类与根茎之间的树林地上,头倒在欧洲越橘丛中,在他知觉全无的感官面前世界消融了。手握着拳头伸到杂草里,胸脯和脸庞贴在地上,他饥肠辘辘地陷入睡梦中,仿佛这是渴望已久的最后一觉。
梦中他看见在一个好像剧院入口处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子,上面大大的字体或是“罗恩格林”或是“瓦格纳”(尚未搞清),事后他只能想起梦中几个片断。他从这个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个女人,很像昨夜那个老板娘,但也像自己的妻子。她的头变了形,脑袋太大,脸变成滑稽可笑的面具。对这个女人的厌恶强有力地攫住了他,于是将一把刀捅进她身体里去。但另外一个女人,好像是第一个女人的影像,复仇般地从后面扑向他,用有力的尖爪掐着他的喉咙想勒死他。
从这个沉睡中醒来后他惊奇地看见自己上方有一片树林,因躺在硬地上身体发僵,但精神焕发。梦还在他心头萦回,略使人害怕。是怎样一种异样的,天真的,具有黑人特色的幻想游戏啊,他想道,不禁一笑,这时他又想起了请他进“瓦格纳”剧院的大门。什么样的想法呀,这样表现他与瓦格纳的关系!这个梦中幽灵挺残忍,但有创造性。它触到点子上了。
它好像什么都知道!写着“瓦格纳”字样的剧院难道不是他自己吗?不是请他走进自己内心,走进真实内心的陌生之地吗?因为他自己就是瓦格纳——瓦格纳是他身上的凶手与被追逐的人,但瓦格纳也是作曲家,艺术家,天才,拐骗者,是对生活情趣、感官喜悦和奢侈的爱慕——瓦格纳是原先那个公务员弗里德里希·克莱因身上一切被抑制了的,沉没了的,受怠慢的东西之集合名词。而“罗恩格林”——难道不也是他自己,那个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乱走的骑士,其名字人们不能问的罗恩格林吗?其他的不清楚了,有可怕的面具脑袋的女人和有爪子的另外一个女人——给她肚子上的一刀还使他想起点什么,他希望还能找到——谋杀与死亡危险的氛围奇怪地、显眼地与剧院、面具和演戏的氛围混在一起了。
在想那个女人和刀子时他眼前一下子清晰地浮现出夫妻卧室。这时他不得不想孩子们——他怎么可以忘记他们!他想着他们早上穿着睡衣从小**爬下来。他不得不想他们的名字,特别是艾莉。噢,孩子们!他的泪水缓缓涌出眼眶,流到困乏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费力地站了起来,开始捡压得皱皱巴巴的衣服上的树叶和土块。直到现在他才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夜,村子酒馆光秃秃的小石屋,胸前的陌生女人,逃跑,急匆匆的漫游。他像一位病人看着消瘦的手,腿上的斑疹一样看着这一段被扭曲的生活。
他克制住悲伤,含泪轻声暗自说道:“上帝啊,你还打算把我怎样?”夜里所思所想中只有一个充满渴望的声音继续在他心中回响:向往成熟,向往归家,向往可以死去。他的路到底是否还长?故乡是否还遥远?是否还有许许多多的苦难和难以想象的事情要承受?他对此已做好准备,心甘情愿,他的心扉已敞开:命运啊,你来撞吧!
他缓缓穿过山间草地与葡萄园,下山朝城里走去。他找到自己的房间,梳洗一番,换了衣服。他去吃饭,喝了点上等好酒,感到僵硬的四肢已不再疲倦,很惬意。他打听了一下疗养院大厅什么时候有跳舞,到了喝茶的时候他去了。
当他进来时特莱希娜正跳着。他再次看见她脸上熠熠生辉,露出舞蹈时特有的笑容,他很高兴。当她回到桌子这儿时,他和她打了声招呼坐了下来。
“我想请您今晚和我一起去卡斯蒂廖内,”他小声说。
她若有所思。
“今天就去?”她问道。“这么急?”
“我也可以等等。可最好今天去。我可以在哪儿等您?”
她没有抗拒这个邀请,没有抗拒他天真的微笑,这种微笑片刻间挂在他布满皱纹孤凄的脸上,很奇特很好看,就像在一栋烧毁坍塌的房子的最后一堵墙上还挂着一块宜人的彩色壁纸。
“您究竟到哪儿去了?”她好奇地问。“您昨天突然就走掉了。您每次都有不同的脸,今天也是这样。您可不是瘾君子吧?”
他只笑了笑,笑容呈现出少有的独特美,有些奇特,嘴唇与下巴看上去完全像个孩子,而额头与眼睛没变,仍透出经过磨难后的成熟。
“请您九点钟到‘广场宾馆’的餐馆接我,我想九点钟有一班船。但您告诉我从昨天到现在您都干了些什么?”
“我想我散步来着,整整一天,整整一夜。我在一个村子里得安慰一下一个女人,因为她丈夫跑掉了。然后我下了点功夫想学一首意大利歌,因为歌词说的是特莱希娜。”
“哪首歌儿?”
“是这样开始的:在一片小树林的上方。”
“天啊,您也学会了这首流行歌曲?是的,这首歌现在在女售货员里很流行。”
“噢,我觉得这支歌很美。”
“您还安慰一个女人来着?”
“是的,她很伤心,她男人跑了,背叛了她。”
“是吗?而您是怎样安慰她的呢?”
“她到我这儿来,不想独自一人呆着。我吻了她,让她躺在我身边。”
“她好看吗?”
“不知道,我没看清她。不,您别笑,别笑这件事!这是很令人伤心的。”
她还是笑了。“您多逗啊!就是说您根本就没睡觉?您看上去是这样。”
“睡了。我睡了好几个小时,在那边高处的树林里。”
她随着他指向大厅天花板的手指看,大笑了起来。
“是在一个酒馆里吗?”
“不,是在树林里。在欧洲越橘丛中。它们差不多熟了。”
“您是个幻想家。可我得跳舞去了,指挥已经敲桌子了。您在哪儿,克劳蒂奥?”
俊美,有深色头发的男舞蹈演员已经站在她椅子后面了,音乐响了起来。舞蹈结束时他走掉了。
晚上他准时去接她,对自己穿上礼服而高兴,因为特莱希娜穿得完全像过节似的,紫罗兰色的衣服镶着许多花边,看上去像一个侯爵夫人。
到了海滩,他没把特莱希娜带到疗养院的船上,而是来到一艘他今晚租下来的漂亮的快艇上。他们上了船,在半敞着的船舱内已放好了为特莱希娜准备的被子和鲜花。快艇一个急转弯,呼哧呼哧离开港口向湖面驶去。
外面夜阑人静,克莱因说:“特莱希娜,现在就去那边人群里难道不可惜吗?如果您有兴趣,我们没目标地继续开,想开多长时间就开多长时间,或者我们随便开到一个美丽静谧的村子里,喝点本地酒,听听姑娘们唱歌。您看怎么样?”
她没吱声,他马上看出她脸上的失望神色。他笑了。
“好了,这是我一时的念头,请原谅。您应该快乐,什么使您高兴就做什么,我们没有别的安排。十分钟后我们就过去了。”
“难道赌博游戏您一点都不感兴趣?”她问道。
“看看吧,我得先试试。这玩艺儿有什么意义我还有点不清楚,就是赢钱输钱。我想还有比这更强烈的刺激呢。”
“为钱而赌不一定非得是钱。它对每个人来说是一个象征,每个人赢的或输的不是钱,而是所有的愿望与梦想,钱对他则意味着愿望与梦想。对我来说钱意味着自由。如果我有了钱,就再没人能命令我了。我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跳舞我想什么时候跳就什么时候跳,想在什么地方跳就在什么地方跳,想为谁跳就为谁跳。我想到哪儿去旅游就去哪儿。”
他打断了她。
“您是怎样一个孩子啊,亲爱的小姐!没有这样的自由,除了在您的愿望中。您如果明天富有了,自由了,独立了,后天也许就爱上一个家伙,又把您的钱拿走或者夜里掐断您的脖子。”
“您别说得这么可怕!是这么回事,如果我有钱了,也许我会比现在过得更简朴,可我这样做,是因为它给我带来快乐,完全是自愿的,不是强迫。我最恨强迫了!您看,我下注赌钱,这样每次输钱或赢钱都有我全部愿望参与其中,这关系到一切对我来说有价值,值得追求的事,它给人的感觉平常是不容易找到的。”
她说话时克莱因看着她,并没注意她讲的是什么。不知怎么回事,他把特莱希娜的脸和在树林里梦见的那个女人的脸做比较。
直到船开进了卡斯蒂廖内港湾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现在看到有亮光的铁皮标牌上的站名,使他猛然想起梦中写着“罗恩格林”或“瓦格纳”的牌子。
那块牌子就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么大,这么灰白,被灯光照得这么刺眼。这里是等待他的舞台吗?他到这里是找瓦格纳的吗?他现在也发现特莱希娜与梦中那个女人很像,确切地说像梦中那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用刀捅死的那个,另一个是用爪子把他掐死的那个。他吓得毛骨悚然。难道这一切都有关联?他又被陌生的幽灵指引?但引向何处?引向瓦格纳?引向谋杀?引向死亡?
下船时特莱希娜挽住他的胳膊,于是他们彼此挎着胳膊穿过船码头上缤纷稀疏的人的喧闹声,穿过村庄,走进赌场。这里的一切都有虚妄的微光,既令人刺激,又令人疲惫,贪婪的人们只要远离城市,迷路来到宁静的风景区,这里举行的活动总是泛着这种微光。房子太大太新,灯光太足,厅堂太华丽,人太活跃。
在高大晦暗的群山与宽阔秀美的山湖之间,贪婪的,饱食终日的人们组成的小而密的蜂群忧心忡忡地拥挤在一起,仿佛不清楚生存还能持续多久,仿佛随时都可能发生点事把它抹去。从人们吃着喝着香槟酒的大厅里涌来甜润热烈的小提琴乐曲,在棕榈树与跑泉之间的阶梯上,一簇一簇的鲜花与女人们的衣服竞相争艳,敞开的晚礼服外苍白的男人面孔,穿着缀着金扣子的蓝制服的侍应生们忙忙碌碌,热心服务,知之甚多,有着南方人面孔的香气袭人的女人们皮肤白皙,满脸放光,姣美,忧郁,北方强壮的女人们结实,爱发号施令,自信,老先生们就像屠格涅夫和冯塔纳书中插图里的人物。
他们刚进大厅,克莱因就觉得不大舒服,疲劳。在赌博大厅里他掏出两张千元钞票来。
“怎么样?”他问。“我们一起玩吧?”
“不,不,这不算什么。每人玩自己的。”
他给她一张钞票,请她带他走。他们很快来到一张赌桌旁。克莱因把钱放到一个数字上,赌盘转起来了,他对此一窍不通,只看到他投的钱收走了,没了。真快,他满意地想,想对特莱希娜笑笑。她已不在身边。他看见她在另外一张桌子旁站着换钱。他走了过去。她看上去像个家庭主妇,思考着,担心着,忙活着。
他跟她来到一张赌桌旁看着她。她懂怎么赌,十分关注地盯着赌盘。她下的赌注很小,从不超过五十法郎,一会儿投到这儿,一会儿投到那儿,赢了几次,把钱放到镶有珍珠的绣花手提包里,又掏出钱来。
“怎么样?”他插进来问道。
她对干扰很容易动气。
“噢,让我赌!我会玩好的。”她马上换了张桌子,他跟着她,没让她看见。因为她这么专心,从不用他效劳,于是他退到墙边,坐到一条皮凳上。孤独感向他袭来。他再次陷入对梦境的思考。知道这个梦很重要。也许他不会再经常做这样的梦,也许它们像童话里好精灵的提示:人两遍,三遍地被引诱,或者受到警告,如果还是看不清,那么命运就自行发展,不会再有友善的力量控制轮子了。他不时地往特莱希娜那里望去,看见她在桌子旁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黄发在大礼服之间泛着光泽。
一千块法郎够她玩这么长时间!他无聊地想着,要是我,玩得就快了。
她朝他点了下头,一小时后她走了过来,看到他陷入沉思,将手放到他胳膊上。
“您在干吗?难道您不赌?”
“我已经赌过了。”
“输了?”
“是的,噢,钱不多。”
“我赢了一点儿。您拿我的钱吧。”
“谢谢,今天不赌了。您满意了吗?”
“满意了。好了,我再去。您是不是已经想回家了?”
她继续赌,他不时地看见她的头发在赌徒肩膀中间光闪闪的。他给她端去一杯香槟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后又坐回靠墙的皮凳上了。
梦中那两个女人怎么回事儿?她们很像自己的妻子,也像村酒馆里那个女人和特莱希娜。别的女人他就不知道了,几年来就不知道。其中一个他给捅死了,对变了形肿起来的脸感到厌恶。另外一个想从背后袭击他,掐死他。哪个是对的?什么是有意义的?他伤害了妻子抑或妻子伤害了他?他会毁在特莱希娜身上吗?抑或她毁于他?他不把妻子打得遍体鳞伤或被她伤害就不能爱她吗?这是他的厄运吗?或者这是普遍的情况?所有的人都这样吗?所有的爱情都这样吗?
是什么把他与这个女舞蹈演员连在一起呢?他爱她吗?他爱过许多女人,她们对此并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情系站在那边像做一桩严肃的买卖似的从事赌博的她?她那股**,她的希望多天真!她是多么健康、单纯、渴望生活!如果她知道他有深深的向往和对死亡的渴求,思念着解脱与回归上帝的怀抱的话她能理解什么?也许她会爱他,很快就会爱上,也许她会与他共同生活,可这和与他妻子生活又有什么两样?他不会带着最真挚的情感越来越孤独吗?
特莱希娜打断了他的沉思。她站在他身边把一小捆钱塞在他手里。
“您给我保管着,一会儿见。”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她又走过来把钱要了回去。
她输了,他想道,谢天谢地!希望她马上就赌完。
午夜刚过她来了,很快乐,有些兴奋。
“好吧,我不赌了。您这个可怜人肯定累了。我们回去前不想再吃点什么吗?”
餐厅里他们吃了肉丝鸡蛋和水果,喝了香槟酒。克莱因清醒了,变得很有兴致。女舞蹈演员也变了,兴高采烈,处于一种甜蜜的微醉状态中。她看见并知道自己俏丽,衣着漂亮,感到了邻桌的男人们投过来的目光,连克莱因也感到了变化,又一次看到妩媚与可爱的**力包封了她,又一次听到她嗓音中有挑衅与性感的声调,又看到她手臂白净,玉润的脖子从衣服花边里露了出来。
“您也赢了许多吗?”他笑着问。
“还行,还不是大彩,大约有五千。”
“好了,这是一个挺漂亮的开端。”
“是的,我当然再继续下注,下一次。可这还不是正式的。一定会大来一次,不是这样小来来。”
他想说:“那您也不必小来来,而应倾其所有。”但他没说,而是和她碰了杯,为大走好运干杯,他笑着继续聊天。
姑娘快乐时多漂亮、健康、单纯啊!一小时前她还站在赌桌旁,面容严肃,忧虑,满脸皱纹,气势汹汹,心里计算着。现在她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忧虑过似的,好像她对金钱,赌博,买卖一无所知,好像她只懂得欢乐,奢华以及在生活闪光的表面毫不费力地漂浮。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掺假吗?连他自己都笑了,也很快活,也在从愉快的目光中追求欢快与爱情,然而此时他身上的一个人不相信这一切,用怀疑与嘲讽的态度看着这一切。
别人不是这样吗?哎,人们了解他人太少,令人绝望地少!人们在学校里学到了可笑战役的上百个年份和可笑的老国王的名字,人们天天读到关于税收或巴尔干的文章,可关于人却一无所知!如果钟不响了,如果炉子冒烟,如果一台机器里的齿轮停止了工作,人们马上就知道毛病在哪儿,积极地去找,找到毛病后知道如何修理。可却不知道我们身上的东西,那根秘密弹簧,唯有它才赋予生活以意义,我们身上的东西是唯一有生命力的,唯有它能够感受快乐与苦难,追求幸福,体验幸福,人们不熟知这东西,对此什么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而一旦它病了,则无法治愈。这不是很荒唐吗?
当他和特莱希娜边喝酒边谈笑风生时,这些问题在他灵魂其他区域时起时落,一会儿意识到,一会儿又意识不到。一切都靠不住,一切都飘浮在无把握中。假如他能知道一点有多好:别人是否也是这样缺乏信心,这样窘迫,快乐包含着绝望,必须思考,必须提问,或者唯独他,怪人克莱因才这样?
他发现了一点,在这一点上他和特莱希娜是有区别的,在这一点上她与他不同,她天真,粗犷健康。像所有人一样,这个姑娘总是本能地寄希望于未来,明天,后天乃至永远,他自己过去也是如此。否则她能来赌,把钱看得如此重吗?然而,他深深地感到在这点上他是两样的。对他来说每种感觉,每种思想的后面都有一扇大门敞开的,通向虚无。
也许他因恐惧,因对许多事情有恐惧,对精神错乱,警察,失眠,也对死亡有恐惧而痛苦。但让他感到恐惧的一切同时也是他所渴望,所企盼的,他对苦难,对沉落,对被追踪,对疯狂与死亡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与好奇。
“可笑的世界,”他自言自语道,但他指的不是周围的世界,而是内心世界。他们边聊边离开了大厅与房子,在惨淡的路灯下来到沉睡中的湖岸,不得不叫醒船工。要等一会儿船才能开,他们俩并肩站着,一股魔力把他们从赌场的灯光和形形色色社交人群中一下子置于夜幕下被人遗弃的岸边那幽黑的静谧中,那边的笑容还挂在热乎乎的嘴唇上,这里已冷冰冰地触摸到了黑夜,困劲的来临,对孤独的恐惧。他俩的感觉是相同的。倏忽间他们手拉起了手,困惑尴尬地对着黑暗微笑,一个人颤栗的手指在另外一个人的手和胳膊上摩挲着。船工喊了一声,他们上了船,坐到船舱里,他使劲抓住她,把金黄色沉甸甸的头揽了过来,爆发一阵灼热的狂吻。
她挣脱了他,坐起来问:
“我们是不是很快再来这边?”
情欲冲动中他忍不住暗自笑了。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赌博,想再来继续做她的生意。
“随便你什么时候来,”他讨好地说,“明天,后天,你想哪天来就哪天来。”
当他感到她的手指在他脖颈上抚玩时,对梦中复仇女人用指甲抓他喉咙时那可怕的感觉的回忆又掠过了他的心头。
“现在她该把我猛地杀掉,这样做是对的,”他强烈地想道,“或者我杀了她。”
他的手搜寻着,拢住她的胸乳,暗自窃笑。他不能区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苦难。连他的快感,拥抱这个漂亮强健的女人的强烈渴望几乎都无法与恐惧区别开来,他像被判处死刑的人企盼斩刀一样企盼着快乐与恐惧。两者都有了,燃烧的快感与绝望的悲伤,两者在燃烧,两者在炽热的恒星中闪现,两者给人以温暖,两者能置人于死地。
特莱希娜灵巧地摆脱了他胆大妄为的亲吻,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眼睛凑到他眼前,仿佛神不守舍地轻声说道:“你是怎样一个人,你?为什么我会爱上你?为什么有某种东西把我引到你身边?你已经老了,也不英俊,这是怎么回事儿?听着,我的确相信你是一个罪犯。你不是吗?你的钱不是偷的吗?”
他想挣脱她的手:“别说了,特莱希娜!所有的钱都是偷的,所有的财产都是不义之财。这难道重要吗?我们大家都是罪人,我们大家都是罪犯,只因为我们活着。这难道重要吗?”
“哎呀,那么什么重要呢?”她惊叫起来。
“重要的是我们把这个酒喝干,”克莱因慢悠悠地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也许这杯酒不会再有了。你想来和我一起睡觉吗?或者我能到你那里去吗?”
“到我这儿来吧,”她轻声说。“我怕你,但还得跟你在一起。别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马达熄了火。她醒过神来,挣脱了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小船轻缓地靠近跳板,路灯影影绰绰地映在漆黑的水中。他们下了船。
“等一下,我的手提包!”特莱希娜走了十来步喊道。她又跑回跳板,跳上船,看见装钱的手提包放在床垫上,船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扔过去一张钞票后投进正在码头等她的克莱因的怀里。
5
夏天突至,用两个热天就改变了世界,树林深了,夜晚更加迷人。酷热一小时一小时地逼近,太阳很快就跑完了它炽热的半圆,星星急速快捷地紧随太阳而至,生命的热情熊熊燃起,无声无息地贪欲十足地匆忙追逐着世界。
夜晚降临,这时特莱希娜在疗养院大厅里的舞蹈因奔走呼号的暴风雨而中断。灯光熄灭了,困惑的脸庞在雷电发出的白光中彼此惨然而笑,女人们喊,侍应生叫,窗子在风暴中嘎嘎作响。
克莱因赶忙把特莱希娜拉到自己与老滑稽演员坐的桌子旁。
“太好了!”他说。“我们走。你当然不怕,对吧?”
“不,不怕。可你今天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已三夜没睡觉了,样子很可怕。带我回家,然后回你的旅馆去睡觉!如果需要你吃一片佛罗那。你活得像个自杀者。”
他们走掉了,特莱希娜穿着向侍应生借来的风衣,他们在风雨闪电和卷着尘埃的呼啸的旋风中穿过风卷一空的街道,响彻天际的雷鸣响亮地欢呼般地隆隆滚过被搅动的夜晚,大雨倾盆而降,在铺就石子的路面上四溅,恣意的倾盆大雨倾泻到厚厚的夏日树叶上,随着如释重负的呜咽雨越下越大。
他们浑身湿淋淋的,左摇右晃地来到女舞蹈演员的家,克莱因没回去,他们不再提这个了。他们松了一口气,进了卧室,笑着脱掉湿透了的衣服,雷电由窗子轰鸣而至,炫人眼目,疾风骤雨在洋槐中折腾累了。
“我们还没再去卡斯蒂廖内呢,”克莱因讪笑着说。“什么时候去?”
“很快就去,放心吧。你觉得没劲吗?”
他把她揽了过来,两人欲火旺盛,暴风雨的余辉在亲吻中熊熊燃烧。习习凉风一阵阵由窗子吹了进来,带着树叶的苦涩味,带着泥土淡淡的芳香。**后他们俩很快入睡。枕头上他那消瘦的脸庞紧挨着她那有朝气的脸庞,他那干枯的稀发紧挨着她那茂密浓发。窗前,夜里的暴风雨喷吐出最后的火焰,闪闪发光,乏力后寂灭了,暴风雨渐渐消歇,静寂的雨水安然地流泻进树里。
一点钟刚过,睡不了长觉的克莱因从昏沉沉的压抑的纷乱梦境中醒来,脑袋乱哄哄的,眼睛生痛。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思考着他在什么地方。已是深夜,有人在他身边呼吸着,他在特莱希娜这儿。
他慢慢坐起身。现在痛苦再次来临,现在他注定又要一小时复一小时地躺在那儿,心怀悲苦与畏惧,孤自一人承受着无聊的痛苦,动着无用的脑筋,担着无用的心。恶梦把他惊醒,恶梦中沉重的油腻的感觉还在他心头爬行,恶心,恐惧,厌烦,自卑。
他摸到开关打开了灯。惨淡的月光洒抹到素白的枕头和堆满衣服的椅子上,窗洞黑幽幽地悬挂在窄墙上。特莱希娜侧过去的脸上投下了阴影,脖颈和头发闪闪发亮。
过去他有时也曾这样看着妻子躺着,他躺在她身边时而也失眠,嫉妒她的睡眠,像是被她沾沾自喜,心满意足的呼吸所讥笑。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比睡觉时更容易被他人这样彻底,这样完全地抛弃的了!现在,像以往经常发生的一样,他再次想起了耶稣受难像,在客西马尼园里,当死亡的恐惧快使他窒息时,他的门徒们却在睡觉,睡觉。
他轻轻地把枕头连同特莱希娜睡着的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现在他看着她的脸,睡眠中如此陌生,如此旁若无人,脸完全背着他。一个肩膀和胸乳**了出来,麻织布被单下的躯体随着每次呼吸轻轻隆起。有意思,他想起人们怎样在情话,情诗,情书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甜甜的嘴唇和面颊,从不提肚子和大腿!骗人!骗人!他长久地端详着特莱希娜。她还可以用这妩媚的躯体、胸乳和这白净、健康、强壮、保养得很好的四肢反复勾引他,拥着他,从他那儿得到快乐,然后休息,入睡,心满意足,睡得死沉,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意识,漂亮,麻木,愚蠢得像个健康的睡着的动物。而他将躺在她身边,失眠,神经跳跃着,心里充满苦楚。还要经常这样吗?还要经常这样吗?啊不,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有多次了,也许再也不了!他抽搐了一下。不,他知道一点:永不再这样了!
他呻吟着,用拇指揉揉眼眶,眼睛与太阳穴之间疼痛难当。瓦格纳肯定也有过这种疼痛,那个教师瓦格纳。他有过疼痛,这种剧烈的疼痛,肯定长达几年之久,承受着,忍受着疼痛,在此过程中变得成熟了,在悲痛中,在他那无用的悲痛中以为离上帝近了。直到有一天他痛不欲生,就像他,克莱因一样痛不欲生。疼痛的确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思想,梦幻,恶梦!于是有一天夜里瓦格纳站起身,认识到再这样继续下去,还要把许多这样痛苦无比的夜晚挨个排列起来是毫无意义的,这样是无法到上帝那儿的,于是取来了刀。
这样做也许没用,瓦格纳杀人也许很蠢,很可笑。谁不知道他的悲痛,谁没尝过他的苦难,谁就不能理解这一点。
他自己就在不久前的梦里用刀把一个女人扎死了,因为无法忍受她扭曲的脸。当然一个人喜欢的每张脸都是变形的,如果它不再说谎,如果它不言语,如果它在睡眠,它就扭曲着,无情地挑逗着。这时人可以把这张脸看个透彻,看到里面没有一点爱情,就像人将自己的心看透时也没发现一点爱情一样。这时的脸只有对生命的饥渴与恐惧,出于恐惧,出于孩子般对寒冷,独处与死亡愚蠢的恐惧,人们逃到一起,彼此亲吻着,拥抱着,脸擦着脸,腿夹着腿,把新人抛到这世界上来。
就是这样。他过去就是这样来到他妻子身边的。村里酒馆的老板娘就是这样来到他身边的,就在前不久,在他现在的路的起始处,在一间光秃秃的石板小屋里,赤着脚,默默无语,被恐惧,被对生命的饥渴,被对安慰的渴求所驱使。他也是这样来到特莱希娜身边的,反之亦然。始终是同一种本能,同一种渴求,同一种误解。也始终是同一种失望,同一种强烈的痛苦。人以为就在上帝身边,于是将一女人搂在怀里。人以为达到了和谐,只是把他的罪责与悲哀转移到一个遥远的未来的生命身上!人把女人搂在怀里,吻她的嘴巴,抚摩她的**,和她生出一个孩子,将来,同一种命运落在孩子头上,他夜里也是这样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也是这样从陶醉中醒过来,用疼痛的眼睛注视着深渊,诅咒整个过程。把它想到底简直受不了!
他仔细端详睡觉人的脸庞,肩膀,**和一头的黄发。这一切都使他心醉神迷,使他受蒙蔽,给他以**,这一切都向他谎称有欢乐与幸福。现在结束了,现在要清算了。他走进了瓦格纳剧院,明白一旦不再迷惑为什么每张脸都这样变形,这样难以忍受。
克莱因从**起来去找一把刀。蹑手蹑脚走路时把特莱希娜浅棕色的长筒袜从椅子上带了下来,这时他闪电般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在公园里,她走路的姿势,她的鞋及弹力袜发出的**怎样第一次向他飞来。
他轻轻笑了,像是幸灾乐祸,然后把特莱希娜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在手上,抚摩着,复又让它们掉在地上。接着他继续找,在此期间有一阵忘记了一切。他的帽子放在桌上,他不假思索地拿了起来,翻转着,感到它湿淋淋的,然后戴在头上。在窗前他停了下来,朝黑夜眺望,听雨唱歌,歌声听上去好像来自不知何年的其他岁月。这一切都想向他要什么,窗子,夜晚,雨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儿童时代的旧画书。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把桌上的一件东西拿到手里看。这是一个银色的椭圆的小镜子,镜中映出他的脸庞,是瓦格纳的脸,一张迷惑的扭曲的脸,有阴影的眼窝深陷,面目特征被毁伤,裂痕累累。很奇怪,他现在经常会冷不防地照照镜子,觉得好像过去几十年中从没照过镜子似的。看来这一点也属于瓦格纳的表演。
他站在那儿照了好长时间的镜子。过去那个弗里德里希·克莱因的脸已经完蛋了,耗尽了,没用了,每条皱纹都有毁灭的呼唤。这张脸得消失,得消灭掉;它太苍老了,这张脸,许多东西都折射在这张脸上,太多的东西,诸如谎言与欺骗,诸如尘埃和雨水掠过了它。它曾光滑漂亮过。他过去曾爱过,保养并喜欢过这张脸,可也常常憎恨它。为什么?两者都不可理喻。
而他现在为什么站在这儿,深更半夜在这间陌生的小房间里,手里拿着镜子,头上戴着湿漉漉的帽子,一个奇怪的小丑,他怎么了?他想干什么?他坐到桌子边上。他想干什么来着?寻找什么?他的确想寻找点什么,寻找一点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一把刀。
他震惊不已地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向床边。他向枕头弯下腰去,看着沉睡的黄发姑娘躺着。她还活着!他还没杀人呢!恐怖冰冷地流经全身。天啊,又来了!现在是时候了,他又瞧见了在最可怕的日子里一直看见发生的事情。又来了。现在他站着,瓦格纳,站在睡着的人的床边,还在找刀子!不,他不想。不,他没疯!谢天谢地,他没疯!现在好了。
他恢复了平静。他慢慢穿上衣服,裤子,外套和鞋。现在好了。
当他想再次走到床前时,感到脚底下有软乎乎的东西。是特莱希娜的衣服在地上,还有袜子和淡灰色的裙子。他小心地把衣服捡起来放在椅子上。
熄灯后他走出房间。房前雨水静静地、冷凄凄地滴着,哪儿也没有灯光,哪儿也没有人,哪儿也没有声音,只有霪雨霏霏。他昂起头让雨水流到额头和面颊上。看不见天空。多黑啊!他很想,很想看见一颗星星。
他平静地穿过大街,被雨水淋得湿透了。他没碰到人,没碰到狗,世界灭绝了。他在湖边从一条船走到另一条船,船全都被高高地拉上岸,用链子牢牢拴住。直到很远的郊外他才找到一条船,船松松地用绳子拴着,能够解开。他松开船,把桨挂好。岸边很快就消逝了,船滑进仿佛从未有过的灰色中,世上只还有灰色、黑色与雨水,灰蒙蒙的湖,湿漉漉的湖,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天,一切都无穷无尽。
在湖上划出很远后,他收起桨。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他满意了。以往在他看来死亡已不可避免的时刻他总是愿意再犹豫一会儿,把事情拖到明天,再试试继续活下去。可现在一点不想这样做。这小舟,就是他,这是他幼小的,圈起来的,人为地给予保障的生命,可四下是一片广漠的灰色,这是寰宇,这是宇宙和上帝,让自己跌进去并不难,很容易,这是令人愉快的。
他坐到船沿上,脸朝外,双脚吊在水里。他慢慢向前欠着身子,弯下了腰,直到身后的船弹了一下滑走了。他身在宇宙了。
从那一刻起生命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在这短暂的瞬间,许多往事涌现出来,比在达到此目的前度过的四十年时间里还多。
是这样开始的:就在他跳下水,在闪电般的瞬间里游离在船沿与湖水之间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是在自杀,是儿戏,是一件虽然不坏,但挺滑稽,很愚蠢的事情。想死的冲动与死本身的冲动不攻而破,这办不到。他的死没有必要了,现在没必要了。死亡是所期望的,是美好,受欢迎的,但是再没必要了。从那一刻起,从他全心全意,完全放弃每一个愿望,全身心地从船沿上跳下去,跳进母亲的怀抱,跳进上帝的怀里那闪现的瞬间起,从这一刻起死亡已不再有意义了。一切都是这样简单,一切都简单得出奇,不再有深渊,不再有困难了。
全部的技巧就是跌进去。这个技巧作为他生命的结果照亮了他整个人:跌进去!一旦这样做了,一旦献出了身,听凭,屈从自己的意志,一旦放弃一切支撑物,放弃自己脚下每寸坚实的土地,那么人们完完全全就只听从自己心中的向导,然后就赢得了一切,然后一切都好了,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危险。
这一点做到了,这个伟大的,唯一的动作:他跌了!跌进水里,跌入死亡根本没必要,他同样也可以跌进生命中。但这不太重要,这一点不重要。他可以活下去,他可以重新来。可然后他就不再需要自杀了,不需要绕这么多奇特的弯路,不再干所有这些劳神的,痛苦的蠢事,因为他已克服恐惧。
多棒的想法:没有恐惧的生活!克服恐惧,这是幸福,这是解脱。他一生怎样受恐惧的折磨啊,而现在,当死亡已经掐住喉咙时,他感觉不到一点惶恐,没有畏惧,没有恐怖,只有微笑,只有解脱,只有赞同。他现在突然明白什么叫害怕,明白只有认识它的人才能克服它。人害怕千百种事情,诸如疼痛,法官,自己的心,人害怕睡眠,害怕醒来,害怕独处,害怕寒冷,疯狂,死亡,特别是对它,对死亡感到害怕。
但这一切只不过是面具与伪装。实际上人只对一件事害怕,这就是跌倒,是毫无把握的一步,这一小步超越了所有存在的安全保障。谁曾经有过一次,只一次献过身,谁曾有很大的信心把自己交付给命运,谁就得救了。他就不再遵从尘世的定律,他就掉进宇宙间,与星辰共舞。就是这么回事。这么简单,每个孩子都能懂,都能知道。
他想这些不像他人想问题的方式,他活着,感觉着,摸索着,闻着,品尝着这一思想。他品尝过,闻到过,看见过并懂得什么是生命。他看见世界在创造,看见世界在毁灭,两者像两支彼此作战的部队,不断行进着,永不停止,永远在路上。
世界不断地诞生,不断地死亡。每条生命就是一口气,是上帝呼出的气。每次死亡也是一口气,是上帝吸进的气。谁学会了不违抗,学会了跌倒,谁就死也容易,生也容易。谁违抗,谁就得承受恐惧,谁就死得艰难,谁就不情愿生。
在弥漫在夜间湖面上的灰蒙蒙的霪雨幽暗中,向下沉没的人看见世界映出并表现出的游戏:太阳与星辰滚滚上升,滚滚下降,人畜,鬼神和天使的合唱队面对面站着,唱着歌,沉默着,呼喊着,生命的队伍彼此相对而行,每个生命都错认了自己,憎恨自己,在每个其他的生命中憎恨自己,迫害自己。他们所有人的渴望就是死亡,安息,他们的目标是上帝,返回到上帝身边与上帝同在。这个目标制造了恐惧,因为这是一个错误。
不可能与上帝同在!没有安息!只能永远地,永远地,庄严地,神圣地被呼出吸进,形成与分解,生存与死亡,离家与回归,无休止,无尽头。所以只有一种技巧,只有一个学说,只有一个秘密:跌倒,不要违抗上帝的意旨,不要依附任何东西,既不要依附好的也不要依附坏的。这样人就解脱了,这样就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这样。
摆在他面前的生活就像一片有树林、沟壑和村庄的阔地,人们站在高山顶上可以一览无余。一切都曾美好,简单而且美好,一切皆因他的恐惧,他的反抗成为痛苦与纷扰,成为苦恼和不幸的乱麻与惊颤!没有一个女人离开他就不能活,也没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就无法生活。世上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像其对立物一样美好,一样使人渴望,一样使人幸福!一旦人独自悬浮在宇宙间,活也快乐,死也快乐。外来的安宁是没有的,坟墓中不能安宁,上帝那儿不能安宁,没有魔力曾中断过因上帝一连串无终止的呼吸而创造出的永恒的生命诞生链。但也有另外一种安宁,是要在自己内心寻找的。它就叫跌倒!不要违抗!
高兴地死吧!高兴地活吧!
他生活中所有的人物都浮现在身边,他爱情中的所有脸庞,痛苦中的所有变化。他的妻子像他一样纯洁无辜,特莱希娜天真地朝他微笑。其阴影大面积地投射到克莱因生活中的凶手瓦格纳,严肃地冲着他的脸笑,这个微笑告诉人们瓦格纳的行为也是通向解脱之路,也是一口气,也是一种象征,就连凶杀,血案及可憎的东西也不是确实存在的事物,而只是我们自己自我折磨的灵魂做出的评价。他,克莱因生命中许多岁月都是带着瓦格纳的凶杀度过的,他在拒绝与赞同,谴责与欣羡,厌恶与模仿中用这个凶案给自己制造了一连串无尽的痛苦,恐惧与不幸。
他几百次充满恐惧地经历了自己的死亡,在断头台上看到了自己死去,感到了刮胡刀割自己的喉咙,枪子儿在太阳穴上,而现在,因为他已真的经历过了可怕的死亡,它是如此容易,如此简单,它是欣悦与胜利!世上没有可怕的东西了,什么都不可怕,我们只在狂想中给自己制造了所有这些恐惧,所有这些痛苦,只有在我们自己胆怯的灵魂中才产生了好与坏,优点与缺点,渴望与畏惧。
瓦格纳的身影沉没在遥远的地方。他不是瓦格纳,不再是了,没有瓦格纳,一切都是虚幻。好吧,让瓦格纳死吧!他,克莱因要活下去。
湖水流进他的口中,他喝了水。水从四面八方,经过所有感官流了进来,一切都消解了。他被吸住了,被吸了进去。他身边的其他人在漂浮,紧紧挨着他,挨得如此紧就像水中的水滴,特莱希娜在漂浮,老歌唱家在漂浮,他过去的妻子在漂浮,父亲,母亲和姐姐,成千的,成千的,成千其他的人,也有画和房子,提香的维纳斯和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所有的东西都紧挨在一起,在一股巨大的水流中漂走了,这是必然性使然,快,越来越快,飞速地,可迎着这股神秘的湍急的巨大人流而来的是另外一股水流,神秘,湍湍流急,是脸庞,大腿,肚子的水流,是牲畜,鲜花,思虑,谋杀,自杀,写成的书,流淌的眼泪的水流,密密匝匝,密密匝匝,满处都是,满处都是,孩子的眼睛与黑鬈发和鱼头,一个女人的血淋淋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坚硬的长刀,一个年轻人,很像他自己,脸上洋溢着神圣的**,这是他自己,二十岁,是当时那个下落不明的克莱因!现在没时间了,他连这一点都认识到了有多好!耄耋与韶华之间,巴比伦与柏林之间,好与坏之间,给予与索取之间存在的唯一东西,用差别,评价,痛苦,争端与战争填充世界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人的思想,那个嬉闹的青年时代里年轻的,狂暴的,残酷的人的思想,它还远离知识,还远离上帝。
是它发明了对立,是它发明了名字。一些东西它说漂亮,一些东西它说难看,这个好,那个坏。一段生命被称为爱情,另外一段被称为凶杀。这个思想就是这样,年轻,笨拙,滑稽。它的发明之一就是时间。一个精美的发明,一个更热忱地自虐、把世界变得多样复杂的巧妙工具!它一直只通过时间有别于人们企求的所有东西,只通过时间这一伟大的发明!如果人想自由的话,时间是人首先得运送走的支撑物与拐杖中的一个。
生命组成的世界洪流继续喷涌,这是被上帝吸进的洪流,而另外一个与此相反的洪流,被呼出的洪流亦然。克莱因看见一些人逆流而动,在可怕的**中抗争着,给自己制造可怕的痛苦:英雄,罪犯,疯子,思想家,热恋中的人,宗教信徒。另外的人他也看到了,和他自己一样,在投入与赞同的内心快乐中迅速地,轻而易举地被冲走,他们像他一样是幸福的人。
从享受永恒幸福的亡灵的歌唱与遭到不幸的人们无穷无尽的痛苦悲鸣中,在两个世界洪流上建起了一个透明的球体,或者说是由音阶组成的圆顶建筑,这是音乐的大教堂,中间坐着上帝,坐着一颗明亮的、亮得无法看清的闪亮星星,一个光明的总括,在永恒的激**中被世界合唱队澎湃的乐曲撞击着。
英雄,思想家从世界洪流中脱颖而出,他们是先知,是宣告者。“你看,这是天主,他的路通往和平,”一个人喊着,许多人附和着。另外一个人宣告说上帝的路通往斗争与战争;一个人称他为光明,另外一个人称他为黑夜;一个人说他是父亲,另外一个人说他是母亲;一个人赞他为静,另外一个人誉他为动;是冲动,是冷静;是执法官,是慰藉者;是创造者,是破坏者;是宽恕者,是复仇者。上帝对自己没有称谓。他想被称呼,他想被爱戴,他想被赞颂,被诅咒,被憎恨,被崇拜,因为世界合唱队的乐曲就是他的教堂,是他的生命,但对他来说以什么样的名称赞颂他,人们是否爱他或恨他,是否在他这儿寻找宁静与睡眠,还是寻找狂舞与飞奔都是一样的。
每个人都可以寻找。每个人都可以找到。
现在克莱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唱了起来,用一种全新的,强有力的,洪亮的,回肠**气的嗓音大声唱着,大声地,铿锵有力地讴歌上帝,颂扬上帝。他迅速地漂游而去,边漂边唱,在千百万生灵中,他是先知,是宣告者。他的歌声发出了很大的回响,音阶的拱顶升高了,上帝光芒四射地坐在其中。洪流无限翻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