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画家克林格梭尔四十二岁那年,在毗邻帕帕皮奥、卡勒诺和拉古诺的南方度过最后一个夏天——那是他青年时代便钟爱的土地。他在这儿完成了最后一批画作:弯曲的树木生长着房屋,光影在画布上闪烁又凝固,仿佛将梦境钉在现实中。艺术史家断言,这些自由诠释世界的作品,已超越他的“古典时期”。他的调色板上,镉黄与镉红燃烧,银绿与钴蓝流淌,鹳嘴红与银朱色如火焰余烬,构成同时代画家极少涉足的明亮谱系。
深秋传来他的死讯时,朋友们错愕不已。他的信件早有死亡隐喻,遂有自杀传闻流布,更有人称他临终前精神失常——某位评论家甚至从他画中“惊世笔触”解读出“疯狂”。其实一切谣言的核心,不过是他酗酒的事实:生命最后数月,他常借酩酊消解痛苦,醉时自比李太白,呼友为杜甫,纵情歌咏中自有魏晋风度。
如今他的作品传世,而在亲友之间,关于他的传说与那个夏日的故事,仍在轻声流传。
克林格梭尔
炽烈的夏日如火焰灼人,漫长白昼蒸腾着暑气,短促的夜被闷热与骤雨轮番冲刷。几个绚烂的星期,如同梦境般迅速流逝,却在记忆里烙下永不褪色的光斑。
午夜,克林格梭尔站在工作室的石砌阳台上。脚下是陡峭的梯形花园,棕榈与杉树的树冠间,夏木兰花如白铁皮般反光,即便过了盛期,仍有头颅般硕大的花朵,苍白似月光与象牙,柠檬香气丝丝缕缕漫来。远处飘来模糊的乐声,不知是吉他还是钢琴,忽然被家禽场孔雀的尖鸣撕裂——那声音粗粝如地下传来的控诉,惊飞了山谷间一颗流星。他望见林海中孤独的白色教堂,远处湖山与天空交融,化为朦胧的蓝紫色块。
他只着内衣,臂肘撑在铁栏杆上,任思绪沉坠。灼热的目光掠过星空,落在乌云般的树冠上——孔雀的鸣叫忽然惊醒了他:又到凌晨,该睡了。倘若能有一夜安睡,让眼睛驯顺、让心平静,该有多好?可那样,夏日就将消逝,那些未饮的美酒、未绘的美景,都将再无踪迹!
他将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忽然笑了。这恐惧他早已熟悉:每个炽烈的创作期,他都像两头燃烧的蜡烛,在狂喜与呜咽中耗尽心血,明知灿烂之后必有黯淡,却仍要饮尽杯中酒,燃尽最后一丝光。但每次灰烬里都会重生新的热情,就像此刻,指尖仍留着吉娜的温柔触感。
“吉娜!吉娜!”他轻声呼唤,想起她羞怯的笑容,忽然从书堆中抽出红封皮诗集,寻找那首令他心颤的诗:
不要把我抛弃在黑夜,别让我痛苦,我的月亮脸!啊,我的荧火,我的烛光,你是我的太阳,我的光明!
诗句如深色美酒在舌尖漫开,他对着窗外轻喊:“啊,你是我的月亮脸!”声音因柔情而低沉。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昨夜画的圆锥形山峰,峭壁的阴影如痛苦的喊叫;今日勾勒的石井,矮墙下的黑影里,石榴花正吐出艳红。这些仓促记录的符号,是自然与心灵交汇的瞬间。彩色素描上,红色别墅如宝石嵌在绿锦缎,卡斯梯格利亚铁桥的鲜红劈开青翠山峦,砖瓦厂烟囱如红色火箭升向紫罗兰色天空——唯有未完成的马厩图令人遗憾,强光刺痛双眼,他不得不以山泉洗面,才勉强调和出蓝幕前的棕红色。
“又虚度一日。”他叹息,将画本掷于**。明日若阴霾,便去卡拉宾那画洗衣妇;若逢雨,就将山泉风光转译为油画。他扯下衬衫,任冷水冲刷双肩,躺入高床时,萨罗特山的轮廓正从窗口探入,山谷深处传来猫头鹰的低鸣,如梦境般深沉空洞。
闭上眼,吉娜的倩影与洗衣妇的围裙重叠。千件待绘之物、千杯未饮之酒在脑海中翻涌——为何生命总在“先后”中蹉跎,不能“同时”绽放?他想起十二岁的官兵游戏:每个强盗有十条命,而他从未全部丢失。那时的世界没有不可能,如今却像独自躺在空**的舞台,听任时光的交响乐渐次退场。
花园的呼吸声里,孔雀再次啼鸣。他忽然懂得胸腔里的灼痛:是对缤纷碎片的热爱,是创造的狂喜与徒劳感的交织。当夏夜在热望中消融,十万棵树的汁液在梦中翻涌,他的灵魂穿过记忆的棱镜,看见无数个自己在不同时空重叠——直到梦见群女厮打,红发与黑发纠缠,鲜血溅在他掌心。
从噩梦中惊醒时,他对着墙上的窟窿低语:“你们该撕碎的是我啊!”窗外,第一缕晨光正爬上萨罗特山,而他的眼睛,仍映着昨夜流星的轨迹。
路易斯
路易斯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光临了。他是克林格梭尔的老朋友,一个旅行者,一个行踪不定的人,火车是他的家,背囊是他的工作室。他好似一阵清风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他们一起作画,在奥尔贝格山,也在卡尔泰戈。
“难道绘画这门行当真有什么价值?”路易斯说,当时他**裸躺在奥尔贝格山的草坡上,阳光已经晒红了他的背脊。“我的朋友,倘若总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为伴,每天都有适合自己口味的饮食,想必你也不会辛辛苦苦去制造这类毫无意义的玩意儿。大自然有十万种颜色,但是往我们脑子里灌输的比色图表简化成了二十种,这就是绘画艺术。我们永远也不会觉得满意,然而我们还必须养活那些批评家。与此相反,来一份马赛鱼羹,一小杯微温的勃艮第酒,再来一份梅兰特煎肉片,饭后又有鲜梨和高尔岗左拉乳酪,再加土耳其咖啡——这才是真正的现实,先生,这才是价值所在!这里人吃的巴勒斯坦饮食简直糟透了!唉,上帝,但愿我此刻正躺在樱桃树下,成熟的果实自动落进我的嘴里,我抬眼看见一个褐色皮肤的活泼姑娘站在梯子上,正是我今早遇见的那位。克林格梭尔,别画了!我请你到拉古诺去美餐一顿,时间不多了。”
“真的?”克林格梭尔眨巴着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还得先到火车站去一次。老实告诉你吧,我打电报邀请了一位女士,说我活不下去了,她可能八点到达。”
克林格梭尔笑着从画架上取下尚未完工的画纸。
“你说得对,年轻人。我们去拉古诺!穿上衬衫吧,路易斯,这里的风俗倒不算太古板,但是你总不能光着身子上街去。”
他们进了城,到了车站,那位漂亮妇女已经抵达。他们在饭店里吃了一顿美餐,克林格梭尔在乡村呆了几个月后几乎忘了这些美味,原来一切仍然存在,这些令人愉快的可爱东西:鳟鱼、熏火腿、芦笋、查布理酒、华里塞酒、贝尼狄克酒。
饭后,他们三人乘缆车凌空飞越这座陡直向上的高山小城,穿过了一幢幢住房,从一扇扇窗户和一座座悬空的小花园旁飞过,真是美极了。他们坐在缆车里,随着地势一忽儿向下,一忽儿又向上。高山风光委实美得出奇,色彩斑斓得令人生疑,似乎简直不可能是真的,然而确实美妙惊人。
克林格梭尔有些拘谨,他装出冷淡模样,不想让自己迷上路易斯的美丽女友。他们再度去咖啡店坐了一会,中午时分走进空****的公园里,在湖畔的大树下躺下休息。他们看见了无数值得一画的好题材:一幢幢小楼像是衬着浓绿垫的红宝石,细长的树和蓬松的树时而蓝色时而黄色。
“你画的都是可爱有趣的东西,路易斯,”克林格梭尔说,“全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旗杆,小丑,还有竞技场。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幅旋转木马夜景图。夜色苍茫下,在紫色帐篷上方,在远离一切灯光的地方,飘舞着那面冰冷的小旗,闪出浅浅的粉红色,美丽、冷淡、孤独,孤独得可怕!它像是李白或者保尔·凡尔拉尼的一首诗。世界上一切悲伤和舍弃连同对悲伤和舍弃的一切善意嘲笑,全都在这面沉默无语的粉红小旗里表现出来了。你画出了这面小旗便可算不虚此生。小旗是你最好的作品。”
“是的,我知道你喜欢这幅画。”
“你自己也是喜欢的。你瞧,倘若你没有画过这类好作品,那么不论是佳肴、美酒,还是女人和咖啡,都于你无益,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坏蛋。如今你画出了这些作品,你便成了一个富足的坏蛋,是一个受人喜爱的人物。你瞧,路易斯,我常常和你不谋而合,我们都认为整个艺术事业仅仅是一种补偿,一种需要辛辛苦苦付出十倍代价来买回的补偿,——买回已失去的生命、兽性和爱欲。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事实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倘若人们把精神心灵仅仅看成是自己已耽误肉欲享受的补偿,那么人们也就过分高估感官享受了。感官的价值并不比精神重一根毫毛的价值,反过来也同样。两者实为合二而一,万事万物无不同样美好。无论你去拥抱一位妇女,还是去写一首诗,效果都是一样的。只要在基本点上一致:爱、渴望、富于**,那么不论你是阿托斯山上的修士,还是巴黎闹市里的一个俗人,全都无关紧要。”
路易斯慢慢把目光转向对方,眼里露出嘲弄的神色,说道:“你太美化我了!”
他们和那位美丽妇女一起漫游了附近地带。他们两人都善于欣赏,这是他们的专长。他们在这一带的若干小镇和村庄风光中看见了罗马、日本和南海,又用嬉戏的手指抹掉了这些幻景。他们的兴致点燃了天上的星星,又让它们重新熄灭。他们射出信号弹,穿透了黑沉沉的夜空。世界是肥皂泡,是一场歌剧,是愉快的瞎折腾。
克林格梭尔一心作画时,路易斯像鸟儿般骑着自行车在山区飞来飞去。克林格梭尔已荒废了许多日子,便强制自己坐在外面专心工作。路易斯却不想工作。他带着女朋友突然离开了,从远方寄来了一张明信片。当克林格梭尔已经忘记他时,他又突然出现了,头上戴着草帽,衬衫敞开着站在门边,似乎他从未离开过这里。克林格梭尔便又一次从他生气勃勃的青春之杯里汲饮着最甜美的友谊甘露。克林格梭尔有许多朋友,许多人喜欢他,他也回报了许多人,向他们敞开赤诚之心,不过这个夏天只有两个朋友听到他亲口吐露的内心呼声,画家路易斯和诗人赫尔曼,又称“杜甫”。
路易斯有几天整日坐在田野里,在李树树阴下,在桃树树荫下,只是呆坐在画凳上,没有作画。他坐着,思考着,把纸张固定在画板上,便写啊,写啊,写了无数的信。写这么多信的人会是幸福的人吗?路易斯,一个向来无忧无虑的人,居然写得如此专心,整整一个小时,他的眼光没有离开纸张。他的内心在翻腾波动。克林格梭尔就喜欢他这一点。
克林格梭尔和他不同。他不能够缄默不语。他不会把话藏在心里。对自己生命中的隐秘痛苦,他会向亲密的人倾诉。他常常遭受恐惧、忧虑的煎熬,常常陷于黑暗的深井,偶尔,早年生活中的阴影会袭击他,使他的日子黯淡无光。因而看看路易斯的脸容,便让他觉得好受了些。因而他也偶尔向对方诉说诉说。
路易斯却不乐意看见这些弱点。因为它们令他痛苦,令他不忍。而克林格梭尔已习惯于向他倾吐心声。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恰恰会失去朋友,但已为时太晚了。
路易斯又提起离开的事。克林格梭尔知道顶多再能留他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然后他就会突然收拾行李离去,要过很久才会再来。生命多么短暂,一切都无法唤回!路易斯是唯一完全了解自己艺术的朋友,因为两人的艺术相近也相等。他却吓着了这个唯一的知心人,伤害了他们间的友情,使路易斯心灰意冷,只因自己愚蠢地令人不快,只因如此幼稚而不恰当地硬要朋友分担自己的需要,竟然毫无遮掩地表露了自己的全部弱点。多么愚蠢,多么幼稚啊!克林格梭尔不断责备自己,可惜太晚了。
最后一天两人同游阳光普照的金色山谷。路易斯兴致很高,离别对于他的候鸟性情来说,恰恰是一种生命乐趣。克林格梭尔受到了他的感染,他们便重新找到了以往的轻松揶揄快活心情,这回是真正把握住了。晚上他们在饭店的花园里用餐,为他们准备了鱼、蘑菇和米饭,斟上了樱桃酒。
“你明天去哪里?”克林格梭尔问。
“不知道。”
“去看那位漂亮女士吗?”
“也许吧。我也说不好。别问那么多了,我们最后再喝点酒吧。我还想要些瑙伯格尔干酪。”
他们喝着酒,路易斯忽然大声说道:“我离开是件好事,老朋友。有时候,当我坐在你旁边,譬如就是现在吧,我会突发一些怪想。我会想,此时此刻我们亲爱的国家所拥有的两个令人骄傲的画家正坐在一起,我的膝头就会有可怕的感觉,仿佛我们两人成了手拉手并立着的铜像,就像歌德和席勒。不过他们被罚永远站在那里,互相拉着铜手,逐渐日益令人生厌,归根结蒂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也许他们原本都是可敬可爱的人物,许多年前我曾读过席勒的一部剧本,写得极好。
然而他仍然得到如此下场,因为他是一个名人,不得不和自己的孪生兄弟一起站着,一对铜像,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全部作品到处乱放着,听到人们在学校里对它们作着肆意解释和批评。这太可怕了。你不难想象一百年后一位教授如何向学生们传教:克林格梭尔,一八七七年出生,他的同时代人路易斯,混名老饕,均为绘画艺术革新家,推翻了自然主义的用色理论,再进一步研究这一对艺术家,便可发现三个迥然有别的创作时期!我宁肯现在立刻就去死在火车轮下。”
“也许应当让那些教授被压死才对。”
“没有这么大的火车头。我们的工业技术规模还小得很呢。”
星星已经升上了天空,路易斯突然举杯向自己的朋友祝酒。
“来吧,让我们喝干这杯酒。然后我就骑车走了。但愿不要离别太久!账已付清。克林格梭尔,祝你快乐!”
他们互相碰了杯,喝干了酒,在花园里,路易斯骑上自行车,挥挥帽子离开了。夜空里星星闪烁。路易斯已经到了中国。路易斯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克林格梭尔感伤地微笑着。他多么爱这只候鸟啊!他久久伫立在酒店花园的碎石地上,眼睛凝视着空****的街道。
卡勒诺的一天
克林格梭尔与巴兰戈的朋友、阿格斯多及艾茜丽亚一同徒步前往卡勒诺。晨光中,他们沿陡峭山路下行,绣线菊的甜香漫过林缘,缀满露珠的蛛网在枝头颤动如水晶帘幕。穿过树林,帕帕皮奥山谷的黄土地上,一幢幢房屋倾斜着沉睡,白铁皮色的柳树枝条垂向干涸河床,在草地投下斑驳阴影。这群衣着缤纷的人穿行于浅红山道,男人们身着白或黄色亚麻衣,女人们裙裾飞扬,艾茜丽亚的绿色遮阳伞如翡翠般闪耀,为这幅夏日图景嵌上流动的宝石。
医生望着克林格梭尔的水彩画叹息:“可惜十年后,这些色彩都会褪成苍白。”
“何止色彩,”克林格梭尔笑道,“十年后你的棕发会变白,再过些年,我们的骨头都将躺在地下——包括你美丽的锁骨,艾茜丽亚。所以我们要及时拥抱生活。赫尔曼,李太白怎么说的?”
诗人赫尔曼驻足吟诵:
生命匆匆消逝有如闪电,光华乍露便难觅踪影。但见天空大地常驻不变,人的容颜匆匆随时流逝。噢,斟满酒杯因何不饮,你还在等待谁人光临?
“不,是另一首,”克林格梭尔打断道,“写晨起黑发的……”
赫尔曼立即朗声道:今晨你的头发还乌亮似黑绸,夜晚时便已像白雪覆盖,谁若不愿活生生被折磨至死,请举起酒杯邀明月共饮!
克林格梭尔哑然失笑:“好个李白!他看透了一切——我们的智慧老兄弟。他定会爱上今日的骄阳,听说他正是在这样的傍晚,于静河小船上离世的。”
“他为何死在河上?”女画家问。
艾茜丽亚打断道:“嘘!再提’死’字,我便不理你们了。喂,克林格梭尔!”
他笑着靠近她:“你说得对,孩子!若我再提,你尽可用阳伞刺我眼睛。但说真的,今日是天赐的童话之日——清晨我听见神鸟啼鸣,微风如仙童之手拂醒万物,还有一朵蓝色奇花正在某处盛开,一生只开一次,摘得者将获永恒之乐。”
“他在说谜语吗?”艾茜丽亚低语,恰被克林格梭尔听见。
“我的意思是,”他正色道,“今日永不复返。此刻的太阳,此刻的星群,此刻的你我,一千年后也不会重现。所以我要暂居你左侧,替你举这柄绿伞,让我的头颅浸在绿光里,如同一颗猫眼石。而你,必须与我和唱一曲你最爱的歌。”
他挽住艾茜丽亚的手臂,翠色伞影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她轻启歌喉:
我的爸爸不应允,他让我嫁给一个军人——
众人和着歌声向森林行进,直至山路陡峭难行。石阶如梯子直入蕨类丛生的山腰,克林格梭尔赞叹:“多动人的歌谣!父亲棒打鸳鸯,恋人以刀弑父。黑夜为幕,星月为证,而上帝终将宽恕。这般坦诚的笔触,当代诗人若敢写,定遭乱石击毙。”
在阳光斑驳的栗树林中,他们沿狭窄山径攀登。克林格梭尔抬眼,见女画家粉红丝袜包裹的小腿映入眼帘;垂首,艾茜丽亚的黑色鬈发在绿伞下若隐若现,丝质裙摆泛着深紫光泽。途经蓝橙相间的农舍,青苹果落满草地,咬一口,酸涩直抵舌尖。女画家忆起战前在塞纳河与巴黎的时光:“那时多快乐!”
“不必回望,”克林格梭尔甩动雀鹰般的头颅,“为何要追回往昔?战争为旧时光镀上虚假的柔光,连愚行也成了蜜糖。巴黎很美,罗马很美,但此刻的卡勒诺不美吗?天堂不在过去,就在山巅——再走一小时,我们便抵达天堂中心,即便与基督同钉十字架,他也会说:今日你我同在天堂。”
行至开阔车道,滚烫的红色碎石路如缎带缠上山顶。克林格梭尔戴上深绿墨镜,落在队伍末尾,贪婪凝视眼前的色彩盛宴:艾茜丽亚的绿伞如金龟子振翅,女画家的白衣在阳光下绯红似霞,众人的身影在翠绿与明黄间流动,宛如行走的花束。远处,白色村庄点缀绿岭,蓝紫色山脊后,雪峰如水晶尖顶刺破苍穹,沙洛特山的崖壁泛着浅红与淡紫的虹彩。
他忽然想起吉娜——一周后才能相见的姑娘,此刻或许正坐在办公室打字。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只“奇怪的稀有鸟儿”。可为何独独渴念她?他向来不是专情之人,此刻却只愿轻握她的指尖,让足尖贴近她的鞋履,在她颈间印下一吻。这般痴傻的执念,莫非是四十岁的中年魔咒?他哑然失笑,任由山风卷起衣摆,将这抹白色剪影嵌入卡勒诺的盛夏光年。
他们已爬上山顶,眼前是全新的世界景象:高高的盖那罗山令人眩晕,有的山峰笔直耸立呈角锥形,有的则是圆锥状。太阳已向下倾斜,每一座山头都沐着深紫色的阴影闪出珐琅似的光彩。从对面山头到他们之间,空间闪闪烁烁,晶晶亮亮。一道狭长的蓝色湖泊支流伸向一大片绿色火焰般的树林后面,消失在望不见的深处。
山顶上有座小村庄:一幢体面的附带几座小住宅的贵族府邸,还有四五幢其他房子,全都是石块砌造,刷着蓝色和红色,还有一座教堂,一口喷泉,几株樱桃树。这一小群人顶着烈日在泉水井台边略事休憩,克林格梭尔却继续向前走,穿过一座拱形门廊进入了一个阴凉的庄园,园里高高耸立着三幢蓝色的小楼,窗户很少,也很小,遍地是杂草和碎石,有一头山羊,还长着些荨麻。一个小女孩跑到他身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哄她回来。
小姑娘站停了,他抓住她,抚摩着她的脑袋,把巧克力放进她嘴里。这是个小小的黑皮肤姑娘,乌黑的眼睛像受了惊的小动物,纤细的**着的褐色双腿光滑洁净,她那怯生生的模样令人疼爱。他问:“住在哪里?”她跑向最近那座高高小楼的门边。
从那原始时期洞穴般的阴暗石室里走出一位妇女,她是女孩的母亲,她也接受了馈赠的巧克力。她有一张宽大的脸,肮脏的衣服里伸出了棕色的颈项,那是一种健康的棕色。她眼睛很大,嘴唇丰满,洋溢出原始的甜美、性感和成熟的母性,充满了亚洲人的特征。他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她微笑着避开了,把女孩拉到了中间。他只得走开了,但决心还要回来。他想画这位妇女,或者成为她的情人,即使只给他一个钟点。她就是一切:母亲,孩子,情人,宠物,圣母。
他慢慢走回同伴中,仍然满怀情思。这座庄园的墙上弹痕累累,整幢房子空****的,合上了锁,有一道特别的台阶穿过灌木丛通向一片树林和一座小山,山头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巴罗克风格的华伦斯坦半身像,满头鬈发,波浪形的尖胡子。这时正当中午时分,炽烈的阳光下满山闪烁着幽灵似的鬼火,到处都像出现了奇迹,整个世界都像变了样,变得遥远了。
克林格梭尔喝着泉水,一只燕尾蝶飞近他身边,停在石灰岩井栏边缘吮吸溅在石上的水滴。
这条山路顺着山脊向前延伸,两边有栗树和胡桃树,沿路树影斑驳。山路拐弯处有座小教堂,破旧而灰黄,壁龛里的图画业已褪色,依稀可辨认出一个圣女的头部,表情甜蜜而圣洁,还可看出一部分红色的棕色的衣服,其余的就完全破碎难辨了。克林格梭尔特别喜欢旧图画,尤其是这类不期而遇的湿壁画,他喜欢美丽的作品重新回归大地和尘世间。
他们不断沿着树林、葡萄藤走在阳光耀眼的炽热山道上,又转了一个弯,忽然,出乎意料地,他们的目标出现在眼前。一条暗沉沉的走廊,一座红砖砌成的大教堂,生气勃勃地高高耸向蓝天,一片阳光普照的广场,平静躺卧在尘埃之中,红色的枯草,在人的脚下沙沙断裂,直射的阳光在鲜艳的墙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还有一根柱子,上面塑造着人像,却在灼人光线下难以看清,广场四周围着石栏杆。下面便是卡勒诺村,古老,狭窄,阴暗,好像是阿拉伯世界。褪色的红褐砖石下是忧郁的洞穴,狭窄的小巷黑黝黝像梦中所见,还有几片小空地突然闪现白晃晃的亮光,好似出现了非洲和长崎。在蓝天下,在树林上,悬着大块厚重的白云。
“真是有趣,”克林格梭尔说,“花了那么多时间,才算认识了世界只有一点点大!几年前我去过亚洲,我坐快车在夜里经过这儿,距离大概六公里或者十公里,但对这儿的情形一无所知。我远行亚洲,当年确有不得不去的原因。然而今天我发现,那时我在亚洲所见,这里也全都拥有:原始森林、酷热、美丽而不神经质的外国人,阳光,宗教圣迹。人们需要长时间学习,直到学会在一天之内游历地球上三个国家。我们今天做到了。欢迎你,印度!欢迎你,非洲!欢迎你,日本!”
朋友们认识居住在山上的一位年轻女士,克林格梭尔很乐意结识这位久仰其名的妇女。他称她为“高山女王”,那是他小时候所读一篇东方神秘小说里的名字。
这群人满怀期待地走过蓝色阴影中的狭窄小巷,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一只鸡一条狗。但是在一扇半明半暗的窗口里,克林格梭尔看见了一个静静站立的人影,一个美丽的少女,黑眼睛,乌黑的头发上扎着红头巾。她用目光审视着陌生人,遇见了他的目光,四目交投足足有一次长呼吸之久,男人和女人,两个陌生的世界在一个短暂的瞬间互相交融了。
接着两人都短促地微微一笑,互致了两性间衷心的永恒问候,也互致了古老而甜蜜的强烈敌意。只要陌生人绕过屋角走开一步,便会被保存在姑娘的胸中,成为无数图画中的一幅,无数梦幻中的一梦。克林格梭尔永远渴望着的心被这根小刺刺疼了,他犹豫不定,瞬间想转身回去,阿格斯多叫住了他,艾茜丽亚开始唱歌,投下蓝色阴影的墙头消失了,只见面前有两座黄色宫殿静静坐落在一个好似被正午阳光施了魔法的亮晶晶庭院里,石砌的小阳台,百叶窗都关闭着,真像一部歌剧第一幕的辉煌舞台场景。
“大马士革到了!”医生喊道。“法蒂玛住在哪里,这位妇女的珍珠在哪里?”
回答声出人意料地来自另一座较小的宫殿。从半开的阳台门后凉爽黑暗处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接着又是另一种声音,重复了十次,随后又响起了一架大翼琴的八度音,也重复了十次,肯定是一架大马士革中部出产的较好的大钢琴。
她必定就住在这里。但是整幢房子似乎没有大门,只有悦目的黄墙和两座阳台,高耸的三角墙上有一幅画,画着蓝色和红色的花朵,还有一只鹦鹉。这里必定要有一道绘画的门,人们敲三下,念一句所罗门王的咒语,大门就敞开了,流浪者就会受到热烈欢迎,披面纱戴皇冠的女王踞坐高位,周围香气扑鼻,一群女奴依次蹲在她脚边,画上的鹦鹉飞上了主子肩头尖声鸣叫。
他们却只在侧巷找到一扇极小的门。有一只巨大铃铛,真见鬼,响得多可怕,接着是一道陡直的楼梯,简直像一架直放的梯子。难以想象一架大翼琴搬进屋里的情景,从窗口进去,抑或从屋顶?
一只巨大的黑狗冲过来,后面跟着一只黄毛狮子狗,人们攀登时楼梯发出吓人的吱嘎声,传出大钢琴重复十一遍弹奏同一调子的乐音。一间粉刷成浅红色的房间洋溢着柔和的光线,门却砰地关闭了。那里是一只鹦鹉吗?
突然高山女王出现了,像一枝婀娜摇曳的鲜花,挺直而又富于弹性,她一身红色,像一团烈火,她是青春的形象。克林格梭尔眼睛里其他成百个可爱画像突然完全消失不见,只有这一光彩照人的新形象。他立即明白自己得画她,不是画形体,而是画她的光彩,那种令他激动的诗意,那种微涩的优雅色调:青春,红色,金发,一个亚马孙美女。他要细细观赏她,一个钟点,也许几个钟点。他要观赏她行走、静坐、微笑,还有跳舞时的姿态,也许还能听她唱歌。这一天多么辉煌,他真是不虚此行。倘若另外再添加什么东西,统统都是多余的馈赠。
事情总是这样,美好的经历总会有先兆和预感,不会孤零零地出现,早已有鸟儿飞过他身前,门洞边那个年轻母亲亚洲人的目光,窗户后那个黑发的美丽村姑,直到现在眼前的美女。
刹那间,他起了一个念头:“倘若我年轻十岁,倘若时光倒转十年,这个女人就可能获得我,用她的手指拨弄我!现在不行了,你太年轻了,红色的小女王,你配老巫师克林格梭尔实在太年轻了!克林格梭尔会赞赏你,会了解你,会画你,会用画笔唱出你的青春,但是他不会向你朝圣,为你架梯子爬墙头,他不会为你杀人,不会在你美丽的小阳台外唱小夜曲。不,他不会做这些事了,多么遗憾!克林格梭尔是个老画家,一头老山羊。他不会爱你,他不会像看那个亚洲女人,那个窗户里的黑发少女那般望着你。她们也许并不比你更年轻,但她们永远不会嫌他太老,你却不一样,你,高山的女王,高山的红花,对你而言,他是太老了。克林格梭尔只馈赠你忙碌工作的一天和痛饮红酒的一夜,作为爱情的代价是不够的。因此最好还是先让我的眼睛看个够,你,苗条的火箭,当你在我心中熄灭之前,知道你的一切。”
他们穿行过几间铺着石板,由无门的拱形门框隔开的房间,进入了一座大厅,高高的门上有几座巴罗克风格的古怪塑像闪闪发亮,四周墙壁上端的带状缘饰上画着海豚、白马和粉红色的小爱神,它们正浮游在一片挤满了人的神话海洋上。大厅里有几把椅子,地上摊着大钢琴上拆下的零件,空****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却有两扇诱人的小门通向两个小阳台,阳台下就是阳光灿烂的歌剧广场,正对着从拐角处伸过来的隔壁宫殿的阳台,阳台上也绘有画像,阳光下那位胖胖的红衣主教就像一条浮在水里的金鱼。
大家不再往前走。大厅里摆上了酒席,白葡萄酒是北方出产的罕见名酒,令人顿起怀古之情。钢琴声消失无踪,被拆散的琴默默无语。克林格梭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的琴弦,然后轻轻关上琴盖。他的眼睛很痛,但是他的心却鸣响着一支夏日之歌,鸣响着阿拉伯母亲之歌,鸣响着深沉忧郁的卡勒诺美梦之歌。
他吟唱着,他和别人碰杯,他高声谈笑,然而他内心的工场仍在不停运转,他的目光总是落在那朵火红的花,那枝红石竹花上,好似水总是环绕着鱼。有一个勤奋的历史学家正端坐在他的头脑里,正严谨精确地记录着形状、节律和动作,就像在铜板上铭刻数字。
空旷的大厅里充满了谈笑声。医生的笑声机智幽默,艾茜丽亚的和蔼深沉,阿格斯多则是有力的男低音,女画家的声音像鸟叫,诗人的谈吐风雅,克林格梭尔则满嘴笑话,红色的女王微带腼腆地周旋在客人、海豚和白马之间,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时而站在琴旁,时而蹲在一张垫子上,用她那不熟练的小手为客人分面包,斟酒。阴凉的大厅里一片欢乐气氛,黑色的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阳台的高门之外,正午的炫目光线停滞凝固,好似在守卫着厅里的人们。
晶亮的贵重名酒倒进杯里,和简单的冷餐形成美妙的对比,女王身着红衣穿过大厅,晶亮的红光吸引了全体男人全神贯注的晶亮目光。她消失了,又出现了,这次加系了一条绿腰带。她又消失了,又再度出现了,又加系了一条蓝头巾。
他们吃饱了,也疲倦了,便快快活活地出发到森林里去休息,他们躺在草地和苔藓上,阳伞闪着亮光,在太阳炽热的火焰里,草帽下的脸庞通红。高山女王一身艳红躺在绿草上,姣美的颈项好似从火焰中升起,高跟鞋穿在她纤细的脚上也变得生气勃勃。克林格梭尔呆在她身边,审视她,研究她,脑海里充满了她,恰如他孩提时代阅读那本讲述高山女王的魔书时满脑子都是女王一样。他们休息着,有人打盹,有人闲聊,有人在和蚂蚁作斗争,有人以为自己听见了蛇的声息,多刺的栗子外壳黏附在女士们的头发上。他们想起了几位不在场的朋友,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路易斯,克林格梭尔的好友,擅长描绘旋转木马和游戏场的画家,大家多么想念他的风趣,他那种种古怪的想法。
一个下午却让他们感觉好似在天堂乐园里过了一年。他们在一片嬉笑声中告辞,克林格梭尔记住了一切:女王,树林,宫殿,画着海豚的大厅,还有两只狗和鹦鹉。
克林格梭尔在和朋友们一起下山的路上,越来越觉得愉快轻松,这种心情很罕见,唯有当他自愿放弃工作略事休憩的时候才会出现。他拉着艾茜丽亚的手,拉着赫尔曼的手,拉着女画家的手,跳舞似的走在阳光普照的山道上,唱着歌,小孩般和别人开玩笑,妙语连篇,笑着闹着。他飞跑到别人前头,躲藏在一边,然后设法吓唬他们。
他们走得很快,但是太阳走得更快,当他们抵达帕拉察托时,太阳已经沉到山后,山谷里早已暮霭四起。他们迷失方向走过了头。他们又饿又累,不得不放弃原先设想的晚间活动计划:步行穿麦地去巴兰戈,在湖边的乡村酒店吃鲜鱼。
“朋友们,”克林格梭尔说,踞坐在路边的矮墙上,“我们的计划挺美,在渔村或者在德罗山用一顿精美的晚餐,这正是我的愿望。但是我们走不了那么远,至少我已走不动了。我很累,也很饿了。我再也不想挪动一步,除非只去最近的小饭店,那肯定不远。那里会有酒和面包,这就够了。谁和我一起去呢?”
大家全都去了。他们找到一家小酒店,在陡直的崖壁前有一片狭小的平台,树荫下摆着石桌和石条凳,主人从山洞地窖里取来了冰凉的酒,面包原先就在桌上。大家默默地吃喝着,觉得很快活,因为终于能够坐着用餐了。高高的树枝下,日光已完全消失,蓝色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红土路闪着白光,下面暮色中的山道上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应和着狗的吠声;天空中星星开始闪烁,山底下到处亮起了灯火,两者已难以分辨。
克林格梭尔愉快地坐着,休息着,凝望着夜色,慢慢地吃着黑面包,又静静地饮干了淡青色杯子里的葡萄酒。他吃饱后又兴致勃勃地说着唱着,和着节拍摇晃着身子,开女士们的玩笑,嗅闻她们头发上的香气。克林格梭尔似乎和酒有缘,他善于劝酒,总能说出再喝一杯的理由,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斟了一遍又一遍,瓶子空了就再要一瓶。慢慢地,那些淡青色的杯子里升腾起一种人世短暂的幻想图景,好似施了色彩缤纷的魔术,改变了世界,还给星星和灯光染上了迷人的色彩。
他们高高踞坐在俯临世界和黑暗深渊的摇**不定的秋千上,他们是金丝笼中的鸟儿,他们没有家乡,没有重负,只和星星相对。他们唱歌,唱着鸟儿的外国歌,他们心醉神迷地对着黑夜,对着天空,对着森林,对着神秘莫测的宇宙浮想联翩,解答来自星星,来自月亮,来自树木和山峦,歌德正坐在那里,还有哈非斯,酷热而异香扑鼻的埃及和端庄的希腊正在升起,莫扎特在微笑,胡果·沃尔夫正在这令人迷乱的黑夜里演奏着钢琴。
传来一阵可怕的噪音,轰鸣声中亮光闪闪,一辆有着上百扇灯光通明的窗户的火车正笔直地穿过地心驶进山区,驶进黑夜。天空中响起了某座看不见的教堂敲响的钟声。
石桌上方期待似的探出了一轮弯月,月亮映在黑色的酒上,反射的光芒照亮了一位昏暗中的女士的嘴和一只眼睛,月亮微笑着继续上升,像在对星星唱歌。路易斯的鬼魂正弯腰坐在石凳上,孤孤单单地写着信。
黑夜之王克林格梭尔戴着高高的皇冠,背倚着石头的宝座,正在指挥全世界跳舞,他奏打节拍,他召唤月亮,命令火车消逝。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如同黄道十二宫消失在天边。高山女王在哪里?树林里奏响的不正是那架大钢琴吗?远处吠叫的不正是那只猜疑人的小狮子狗吗?她不是刚刚戴上一条蓝头巾吗?啊,旧世界,别忧心忡忡!来这里啊,森林!去那边吧,黑色的山峰!保持着节奏吧!星星哟,多么蓝又多么红,正像民歌里所唱的:“红红的眼睛,蓝蓝的嘴唇!”
绘画是一件美好的事,是勇敢孩子们玩的可爱游戏。它还具有另外更重要更伟大的作用,它可以指挥星星移动,可以让人们的血液合着节奏运转,可以让世界上的形形色色在你的视网膜内继续发展,可以让夜风和你灵魂的颤动相合拍。滚开吧,黑色的山!化为一堆乌云,飞到波斯去,在乌干达洒下甘霖!降临吧,莎士比亚的英灵,给我们唱醉酒小丑的求雨歌,让天天都有雨吧!
克林格梭尔亲了一位女士的小手,又倚在另一位女士柔软起伏的胸脯上。桌下有一只脚在逗弄他的脚。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脚或者手,他只感到周围一片温馨,只感到重新被人施了往昔的魔法。他还算年轻,离末日还远,他光彩依旧,仍然吸引人,她们也和从前一样爱他,这些惹人烦恼的可爱小妇人仍然看重他。
他的热情越来越高涨。他开始用轻柔的、歌唱似的声调讲起了故事,一段伟大的史诗,一则爱情故事,或者是一次真实的南海游记,高更和罗宾逊和他同行,他们发现了鹦鹉岛,又在极乐群岛上建立了自由王国。成千上万只鹦鹉在暮霭中闪光,绿色的海湾里反映着千万条蓝色尾巴,多么壮观啊!当他出现在自由王国时,鹦鹉大声尖叫,应和着几百只大猴子的喊声,雷鸣般的欢迎他的驾临。他,克林格梭尔,为白色大鹦鹉建造了单独的小屋,他和犀牛鸟共饮盛在沉重椰子壳里的棕榈酒。
噢,往日的月亮啊,欢乐之夜的月亮啊,照着芦苇塘上陋屋的月亮啊!她的名字叫柯尔·卡洛爱,褐色皮肤的小公主,婀娜苗条,轻轻移动修长的双腿来到了芭蕉林中,在巨大叶片的湿润屋顶下,皮肤蜂蜜般晶莹透明,眼睛小鹿般温柔,步履轻盈,好似弓背跳跃的猫儿。柯尔·卡洛爱,来自神圣东南方的圣婴,又热情又纯洁,一千个夜晚你依偎在克林格梭尔的怀抱里,每一夜都是全新的,每一夜都比以往的夜更甜蜜,更温柔。噢,这是土地神的庆典,鹦鹉岛的圣处女正在为神明跳舞呢!
在岛屿王国之上,在罗宾逊和克林格梭尔之上,在故事和观众之上,高高隆起着泛白的黑夜,在树木、房屋和人们脚下,群山蜿蜒起伏好似缓缓呼吸着的肚子与胸脯。潮湿的月亮狂热地跳着快步舞穿过半球形的穹苍,星星默默地紧紧追随,串起了一道星河,一条通往天堂乐园的缆车道。原始森林黑压压地覆盖大地,漂浮起史前世界的腐烂气息,蛇和鳄鱼到处爬游,一切生灵的激流无拘无束地随意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