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两位头发灰白的老人就要捉对儿干活了;他们彼此要配合默契,又要互相帮助,这样活儿才干得好,因为他们手头只有一座锯木架子,一把锯子。先做好一些准备工作,叹了一口气,又聊了几句,这两位老人又克制了内心的抵触情绪,这才上手锯木料。遗憾得很,自从卡尔·韩林满腔愉快的期望变成了空洞的梦想以来,这两位的工作方法立竿见影地显示出有着深刻的本质区别。
他们干起活来,真是各有一套。在他们的灵魂深处,除去天生的惰性外,还有良心的残余部分,在胆怯地提醒他们需要勤勉有加;他俩至少不是真心诚意地工作,但却要冠冕堂皇地表现出一种形象,似乎他们多少还有点用处。他们通过不同渠道,来达到这同一个目的,这儿,这两位外表看来由命运结合而成兄弟的古稀男子,从素质和意向上出乎意外的分歧,很快就暴露无遗。
韩林有他的方法,活儿尽管干得好像跟没有做一样,但是,他却手勤脚快,始终没有间歇的工夫,或者就是这副样子,一种简单的操作,一上他的手,活儿就会变成拥有极高的难度那样,这时,他使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一拍即合地谱进了真正的意大利的渐慢歌段之中;其次,介于两种简单操作,譬如锯子的举起和放下之间,他经常在发明和习练既无价值又不吃力的中间操作的全过程,而且好像老是忙得不可开交似的,通过这种毫无益处的光阴虚掷,尽量让本分工作离自己的身子稍稍远些。
这时,他俨然是一个判断者,不时这样那样地出谋划策,在接受不可避免的重活之前,还要充分估计到哪些情况是会出现的,会发生的,要实干的,乃至要留神的。他用不间断的工作进程来填满上级所规定的时间,既要使满头沁出晶莹的汗珠,又要让人提不出任何意见,这些他实在做得恰到好处。
对这独特的,却又很实际的工作方法,他希望能得到海勒的理解和支持,可是他却大失所望。而那位制绳工,同样遵守干活要合乎他内在的性格这一原则,他采用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他通过全力以赴的毅力,使出难以驾驭的**,拼命地投身到工作中去,他热情高涨,不管汗流浃背,也不管木屑四溅。
但是,他这股**却持续不了几分钟,过后他便显得疲惫不堪,他良心感到满足,无可指摘地躺倒在一边休息,直到过了好一段时间,等他那股疯狂的劲儿重新振作起来。这种工作方式所得到的结果,比起工厂主显然没有特殊的优越性。
处于这些情况下,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位,对另一个来说都是严重的妨碍和讨厌。海勒这种粗暴急剧的、热一阵冷一阵地投入工作的方式,工厂主大有反感;而他那种经常性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在那一位眼中是可憎可恶的。当制绳工鼓足干劲,疯狂似的干活的当口,惊讶不已的韩林连忙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等到他喘息不止,大汗淋漓,疲惫至极,看来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时,这对韩林懒散而悠闲的样子,无疑是一个批评。
“看看,”他对着韩林大声吼道,“看看,你这个懒鬼,可耻的家伙,小毛贼!别人为你干得精疲力竭,你高兴,是不?当然喽,先生,不错,你是位工厂主!我相信你有能力,也可干得很好,但愿你四个星期锯下与我相同的木料就好!”
这些既无损于名誉,又不否认事实的谴责,韩林听了十分生气;当然,他跟海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当海勒干得瘫痪了似的往旁边一蹲时,他便连珠炮似的反唇相讥了。他骂他是傻瓜,铁扦,优柔寡断者,制绳狗獾,塔楼上鎏金尖顶,土豆国王,世界上最脏的坯子,捕蛇者,黑人酋长,陈年烧酒瓶等等,并气势汹汹地摆出一副挑战的姿势,恨不能在他臃肿的脑袋上掴它一下,直到他把世界当作土豆蔬菜,把十二个使徒看做一帮子强徒为止。
当然,要把这种威胁化作行动,他们却从未有过,他们纯粹是在展开辩论而已,而且彼此在双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对手。有几回,他们在院长面前互相指控,然而,绍伯勒有足够的聪明,基本上不让他俩之间发生任何乱子。
“家伙,”他生气地说。“你们肯定不再是学童了。对这无端的争吵,我绝不介入;好啦,快收场吧,好吗!”
尽管如此,各自为了自己的这两位,彼此依旧无休止地指控着对方。就在午餐之际,工厂主得不到肉食,当他执拗地提出了要求,编织工却认为:“别这么激动,韩林,你必须受到惩罚。海勒告诉我,你今天又说了些什么哄人的谎言。”制绳工对这出乎意料的成功,认为是个不小的胜利。谁知,当天晚上,情况却来了个突变,海勒竟失去了一份汤,两个狡猾的家伙,由此注意到,他们全都受到了欺骗。从此,他们之间的告密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彼此间谁都不甘心让对方得到安静。只有罕见的那么一回,当他们肩并肩地蹲在那儿的田埂上,从背后指点好些过路人多皱纹的头颈时,他们之间稍纵即逝的精神联合也许彼此沟通了有个把小时,他们对世界的演变,对养老院里的编织工,对照顾穷人以及淡淡的咖啡大大地发了一通牢骚,或者把他们小小的精神财富互相作了一番交换,所谓这些精神财富,在制绳工来说只是妇女的一种令他信服的心理学,而对韩林而言,恰恰相反,却是从漫游中的种种回忆,幻想里的许多计划以及高尚品位的财政破产。
“你瞧,干脆从一个人的结婚来说——”海勒讲话总是这样开始的。而韩林呢,要是挨到他发言,经常是这样开口的:“要是有人把一千马克借给我——”或者:“当我从前在索林根的时候。”好几年前,他曾在那儿工作了三个月,但是,他在索林根的一切遭遇以及被人看到的那个景况,那才叫人大吃一惊呢!
他们累得连话也说不出了,索性不发一言,嘴里叼着他们多半熄了的烟斗,把胳膊搁在消瘦的膝盖上,不时向下面大街上吐痰,他们愣愣的目光透过弯曲的古老果树,眺望着山下的城市,心想城里无家可归的人便是他们。他们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责任全都推卸给这城市。因此,他们心痛已极,又叹息不止,毫无气力地挥动着手臂,觉得他们已是垂垂老矣,生命之火行将熄灭。这种情况经常持续很久,直到满心的悲痛化作一腔的恶意,这样,很快地把半个小时打发了过去。接着,他们一般都是卢卡斯·海勒带头开始讲话,他打趣似的说。
“瞧一下,这下面!”他说,一面向峡谷底下指去。
“到底什么啦!”另一位咕噜着说。
“你还在问长问短的!我知道我看到的事物。”
“那么是些什么啦?是凶狠的虐待吗?”
“我所看到的,是从前的骗人工厂主韩林的所谓轧辊厂,也是今天穷光蛋连队的一位男子。唉,富有的人们,富有的人们!”
“你在侮辱我那‘鹰徽’么!”韩林喃喃自语。
“是这样,不错。”
“你在说我坏话?”
“完全没有必要,你本来如此。”
“卑鄙无耻,绳结头,你!”
“囚犯!”
“酒鬼!”
“你自己!你诅咒一个规矩人,恰恰是你的需要。”
“恨不能把你的门牙也打落到肚里去!”
“我要结实地把你打瘫在地,你这个破产的家伙,你,好管闲事的人!”
说罢,双方开始大打出手。对当地谩骂诅咒的术语和污秽视听的语言,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两个丑角的幻想也统统蜕化为丰富的新词和粗暴的声音,直到他们耗空了内在的精神,直到这两个好斗之徒吵得疲惫不堪,怒不可遏,最后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们没有其他愿望,只是妄想尽可能地把对手制服,使自己占有绝对优势,但是,韩林比较聪明乖巧,而海勒却是圆滑狡黠,因为,编织工对他们谁也不袒护,他们就休想赢得胜利。在养老院里得到一席被重视受青睐的地位,本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他们花了不少脑筋和毅力,无非是为了在这方面能得到个平分秋色的权利,就是今天把这个权利耗尽用完,也可换得个日后小舟的自由行驶,而不用做太阳弟兄了。
在这期间,院子里那一大叠木材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少了。剩余下来的,人们就听其自然地搁着,部分也为其他活儿提供了些。海勒每天来到乡长家的花园里干活,而韩林则每天在院长的督促下,干些零星活儿,譬如拣净生菜,采撷扁豆,修剪豌豆等诸如此类的琐屑小事,为此他不用过度操劳,相反,对他的身心却有好处。
这样一来,养老院里同仁之间的仇隙也日益平复下来,因为他们不必整天价聚首在一起了。就是他们每个人,也在暗自思忖,分配给他们的工作,恰恰与他们本身的长处是一拍即合的,而且与他人相比,自己确实拥有这个优先权。整个夏天悄悄地流逝而去,直到枝头叶子变作褐色。
一天下午,工厂主独自端坐在大门口的过道里,他困得很,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正从山头上移步下来,在“太阳”前站停了身子,问他市政府在哪儿。
韩林带着他接连穿过了两条小巷,又对陌生人说明了地点,他却获得两支雪茄,作为劳务费用。他向身旁的一位司机要了火,把一支雪茄点燃,回到他屋前的阴影处,他快活得难以形容,沉浸在对这支优质雪茄匮乏已久的享受之中,而且把吸剩的烟蒂,最后还塞进了烟斗,直吸到存下一堆烟灰和几个灰色的结子。
晚上,在乡长花园里干活的制绳工回来了,跟平时一样,津津乐道地谈及,作为下午的点心,他得到了梨子果汁、白面包、胡萝卜等食品,人们对待他有多大方,韩林也用他善于辞令的口才,谈及他的奇遇,却引起了海勒的极大妒忌。
“那么雪茄现在到底放在哪儿呢?”这位马上兴味浓浓地问道。
“我早抽了,”韩林炫耀地说。
“两支?”
“不错,老朋友,两支。”
“一下就抽掉?”
“不,你这个傻瓜,而是分两次,一支支地抽呗。”
“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
“是这样,”制绳工不很相信,便这样狡黠地说;“那叫我对你该说什么好。这样看来,你就是一头牛了,而不是一头牛犊。”
“是这样?那为什么呢?”
“你要是能保留一支,明天你不也好享用了吗。眼下你对此有什么好说的?”
工厂主听后可受不了。他满脸泛着奸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剩下的雪茄,递到了妒火直冒的制绳工眼前,有意要好好作弄他一番。
“瞧,这是什么!不错,可不;笨到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地步,我可还不至于吧。”
“哦,原来如此。这儿还有一支,给我看一看!”
“别动,我只准你瞧瞧!”
“哎,这什么话,只好瞧瞧!它是不是一支好烟,我是精于此道的。看后马上归还于你。”
说罢,韩林把雪茄递给了他,他夹在指间旋转了一下,又放到了鼻端闻了闻,带着不舍得还给主人的样儿,同情地说:“在这儿,你只管拿回去。品种不过是十字勋章牌二级罢了。”
于是,为了雪茄的质量和代价,双方又展开了一场争吵,一直延续到上床睡觉为止。脱去了衣服,韩林便把这个宝贝放在自己的枕边,提心吊胆地看守着。海勒嘲笑着说:“不错,只管把它带到**去,也许它会变得更新鲜。”工厂主没有理会他,当另一位躺倒在**,他又把雪茄移放在外窗台上,然后立即回到自己的窝巢里。
他舒坦地挺了挺身子,在熟睡之前,又一次从回忆中品味着下午的那种享受,想他那时好不洋洋得意和沾沾自喜,对着太阳不断吞云吐雾,通过醇厚的香味,从他的心头,他那早年的风光日子和大人物感受的种种残余,重新复苏过来了。过后,他便进入了梦乡,当梦境把他从前辉煌时代的无比光荣召唤回来,他便睡意蒙眬地把红通通的鼻子翘起,用自己最光辉灿烂的时代来蔑视世界的一切。
只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却一反常态突然惊醒过来,在这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发现制绳工正站在他的床前,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正探向放在外窗台的那支雪茄。
随着一声狂怒的吼叫,他纵身从**跳起来,堵住了那个干坏事者的退路。有好一阵子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是两个对头冤家,彼此一动不动,光着膀子相对而立,都是横眉冷对,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害怕,还是过多的慌张,唯独大家没有抓住对方的头发而已。
“快把雪茄放下!”韩林终于声嘶力竭地嚷道。
制绳工却依旧一动不动。
“快放下!”那一位又嚷了一声,看到海勒没有动静,他便摆好一个姿势,要不是制绳工及时低下头,毫无疑问,他早猛烈地掴了他一记耳光。但是,制绳工这时却不慎把雪茄掉落在地下,韩林急忙伸手拾起,谁知海勒用脚后跟往上一踩,轻轻一下便把雪茄给碾得粉碎。
这时候,他肋下顿时遭到工厂主的一顿老拳,于是双方便扭打起来。这样大打出手,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这个卑劣的行为激起了一场无名的邪火;而在这两位之间,是肯定掀不起轩然大波的。一会儿,这一位往前挪动了一步,一会儿又轮到了另一位,两个光着膀子的老人,没有多大声息,彼此在推来搡去,就像在练舞蹈似的,他俩谁都是英雄,却谁也没挨打。
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趁着一个有利的刹那间,工厂主手中夺到了一只空脸盆;他便粗野地把它呼呼挥动起来,让它有力地敲打在赤手空拳敌人的脑袋上。不料,被白铁皮击在脑瓜上的这一个,头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使整幢房屋都听到了,房门立即被打开,穿着衬衣的院长跨进屋来,站在两个打架人面前,又是诅咒又是狂笑。
“你们真是淘气鬼,”他声色俱厉地嚷道,“在房里赤着身子打架,你们这两个年迈的雄山羊!还不快躺进被窝去,如果谁再吱一声,你们可就要后悔了!”
“他偷了!”——韩林嚷了起来,由于怒火中烧和受尽委屈,他已泣不成声了。但是,他却立刻被院长压制下来,命令他不要声张。雄山羊抱怨连天,躺回到自己的**,编织工还在床前侧耳听了一会,等他抽身走后,房里便沉寂无声了。
那只脸盆旁边的地上是雪茄的一堆碎屑,晚夏惨淡的夜色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在这两个怒气冲天的废物头顶上的墙上,悬挂着四周描绘着花朵的一句格言:“孩子们,要互相爱护!”
翌日,就此事而言,韩林至少取得个小小的胜利。他坚决拒绝以后晚上再与制绳工同睡一个卧室,经过顽强的抗拒,编织工这才明白过来,给这一位分配了另一个小间。这样,工厂主重又变成了个隐士,他摆脱了制绳师傅这个伙伴,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然而,这却也使他忧郁不欢,他第一次清楚地发现,他的命运又像过去那样,把他扔进了一条绝望的死胡同里。
这些并非是快乐的表象,早先他是随心所欲,至少是自由自在,就是在最苦恼的时光,不管怎么说,总有几个喝酒的子儿;而且,只要他高兴,每天还可以出去散步一番。可是现在呢,他枯坐在那儿,没有法律保障,也无官方维护,从来没瞧见过一枚带有血迹的子儿,在这个世界里,他能见到的无非是自己变老了,累了,目前只好躺倒装死。
他开始要做他过去从未做过的事儿,从他高高的观景点,即城市上方山路的田埂旁,来仔细观察峡谷,用自己的目光来测量白色的公路,又以景慕的眼睛目送着飞鸟和浮云,目送着飞驶而过的汽车和川流不息的路人。到了黄昏,他甚至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但是,每逢读到年历和虔信杂志上一些使人虔诚的故事,他便抬起陌生而抑郁的目光,回忆他年轻时的岁月,回忆他的索林根,他的工厂,囚牢以及昔时“太阳”的夜晚,也老是想起,他如今在绝望中如何孤苦伶仃,形影相吊。
制绳工海勒用心怀叵测的斜乜目光,睥睨地打量着他,却又在想方设法,巴不得通过一段时间,把与韩林的交往重新纳入言归于好的轨道。因此,只要有机会,在室外休息的地方,一旦遇到工厂主,他便笑脸相迎,还向他连连打招呼:“天气可真好呀,韩林!这是一个金风送爽的秋天,你认为怎样?”但是,韩林只是瞧了瞧他,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一声也没吭。
尽管如此,这两个顽固不化的脑袋之间的某种联系,猜测起来,很有可能会重新得到建立,因为,韩林经过深思熟虑和极度伤心,为了今后的生活,也心甘情愿要结识身旁最好的人儿,以求摆脱时时折磨着他的孤独和空虚的苦恼感受。至于院长,对工厂主这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也颇为不满,因此也在煞费苦心地从中调停,要他的两位监护人重新握手言和。
就在九月的时光里,两个新来的人儿先后光临了。这是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
其中一个名叫路易·凯勒哈尔斯,然而,这城里却没人熟悉这个名字,因为,自从这十余年来,路易已被霍尔特里亚这个绰号所取代,至于它的起因,已无法解释。许多年来,他已成为城市的累赘,被安顿在一个好客的手工业者的家里,他在那儿过得很舒服,已成为家庭里的一个成员。
谁知那个手工业者不幸谢世而去,受护养者的他不能继承遗物,就把他移交给养老院。他来报到时,随身携带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人造棉小包,一柄蓝色大雨伞,还有一只涂绿漆的木笼子,里面停着一只非常肥胖的麻雀,由于搬了个家,它变得不很安宁。霍尔特里亚含笑微微,高高兴兴,满脸生光,先后跟大家拉过了手,他既不讲话,也不提问,当大家与他攀谈,又对他注目的时候,他显得欣喜若狂,露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即使他不久已成为一个到处被人所熟悉的形象,也不用花上一刻钟的工夫,人们便可知道,他本是个不会惹是招非的低智商者。
第二位,他大概迟一个星期才搬进养老院,他对生活很有乐趣,也颇有友好的情谊;他的脑子不差,是一个虽说善良,却也狡猾的机灵鬼。他的名儿叫史坦方·芬肯拜艾恩,出身于整个城市和地区自古以来闻名遐迩的芬肯拜艾恩的流浪和乞丐王朝,他们的家族错综复杂,却有难以胜数的旁支,是徙移到格尔勃绍来定居的。
芬肯拜艾恩家族的脑袋几乎没有例外地那么敏捷和灵活,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事业上都是一无成就,因为,这是与他们的全部民众及其生存,没有法律保障和没有幽默是分不开的。
所提及这位史坦方,年纪还不到六十,对自己的绝对强壮感到十分高兴。他的四肢看来有点消瘦和柔弱,但却很结实、健康和硬朗,由于他那套狡猾的手腕,如何在区里成功地混得了养老院的一个候选人,这却自始至终是个谜儿。在整个城里,年岁较大的,命运坎坷的,甚至生活贫困的,真是车载斗量。只是自从这机构建立以来,他一直没有停止活动,他觉得自己是个天生无家可归的人,需要而且必须成为这机构的一分子。
如今他来到了这儿,就像优秀的霍尔特里亚,同样笑吟吟的,和蔼可亲的,但是,带来的行李基本上是非常轻便。因为,除他随身带的东西外,还戴了顶虽然无色的但却在形式上保护得很好的高高的旧式太阳帽。他把它戴上,稍稍往后一推,那么芬肯拜艾恩便成了斯特劳宾兄弟型的一个古典代表了。
因为霍尔特里亚已被安顿在韩林的房里,他就把自己作为一个周游世界诙谐有趣的清客,为大家一一作了介绍,他与制绳工海勒居住在一起。他对一切都有好感,还赞不绝口,只是同伴们却闷声不响,他颇有意见。晚饭前一个小时,他们四人在室外聚首一起,芬肯拜艾恩突然开口了:“你听了,工厂主先生,你难道经常这样忧郁寡欢?不错,你分明是个可怜虫。”
“唉,别管我。”
“哪,你到底缺了什么?本来嘛,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沉闷地蹲在这儿呢?我们至少可以打些烧酒来喝喝嘛,你说呢?”
韩林听后快活非凡,他那没精打采的眼睛,顿时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但是,他却犹豫不决地摇了摇脑袋,翻出了他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露出了一脸苦相。
“哦,原来如此,没有钱用?”芬肯拜艾恩放声大笑地嚷道。“亲爱的上帝,我老是在想,像这样一位工厂主,口袋里就是该经常响着钱币的丁当声。然而,今天本是我报到的节日,绝不该这样枯燥乏味地打发过去。只管来吧,你们大家,芬肯拜艾恩为了应急,手头还有些零钱。”
话音未落,两个老头儿竟像顽童般蹦跳起来。他们安顿好那位低智同伴坐下,其余三人便跌跌撞撞地往“星星”酒铺奔去,一进门就挨着墙根的长凳坐下,每人面前推了杯烧酒。韩林数月没踏进这心心念念的地方,此刻激动得喉头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让混杂着烟草、麦芽与木器味的空气渗进肺里,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饮酒习惯突然复苏:拳头砸在木桌上咚咚作响,指尖打了个清脆的榧子,痰液随意吐在地板上,脚跟重重碾着木屑,连说话声都变了调子,带着昔日粗野而笃定的锋芒,从泛青的嘴唇里滚滚而出。
前工厂主的脸泛起少见的红光,制绳工海勒却眯着眼盯着玻璃杯,思绪飘回那个受辱的夜晚——铁皮脸盆砸在头上的钝痛,此刻化作舌尖的铁锈味。他一声不吭地摩挲着杯沿,像只潜伏的老猫,等着最佳时机亮出爪子。
韩林啜完第二杯酒,邻桌的喧哗突然变得清晰。他不自觉地跟着点头晃脑,清了清嗓子,用挤眉弄眼参与着别人的谈话,末了还插上几句“是呀是呀”“原来如此”。往事如潮水漫过心头,他越凑越近,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跌进那个充满争吵与欢笑的旧时光。直到搬运夫突然粗声嚷道:“嘿,工厂主!你在这儿瞎嘀咕什么呢,老浑蛋?再唧唧歪歪,老子用德语骂你!”
酒铺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韩林的脸腾地红了,指尖还保持着打榧子的姿势,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学生。海勒在阴影里扯了扯嘴角,杯中的烧酒泛起细小的涟漪,倒映着两个世界的残影——一个是被岁月泡得发胀的自尊,一个是永远醒不过来的醉梦。
被呵斥的家伙,沮丧地回转身去,然而,制绳工这时却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急切地低声说:“别让这土包子把你的嘴堵住。对他说,他是个转动表!”
这样的怂恿,立刻激起了工厂主自尊心的新意识。于是,他无所畏惧地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随即向发言人迎面走去,对他投去勇敢的一瞥,竭尽全力地大喝一声:“要讲些礼貌,你,我坚决要求!你好像不很了解,这儿的习惯是什么。”
有些人听后哈哈大笑起来。那搬运夫又一次与人为善地威胁着说:“注意喽,工厂主!不闭住你这张臭嘴,有你瞧的!”
“我什么也不想瞧!”又被海勒撞了一下的韩林,庄重而坚定地说:“我在这儿很好,能与任何人交谈。是这样,现在你可知道了。”
搬运夫把一桌的酒钱给付了,在那儿装得活像个绅士模样。他霍地站起身子,移步走上前来。他懒得破口大骂。“回到养老院去吧,那儿是你的老窝!”他对着韩林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了这个惊慌失措的人的领子,拖着他来到酒馆门口,一脚把他踢出了门外。大家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觉得这场**来得正是时候。从而,这件小小的意外之事,暂时也得到了解决,他们又开始谩骂和喧哗了,接着,又继续他们主要的谈话。
那位制绳师傅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要求芬肯拜艾恩施舍他最后一小杯酒。因为,他了解到这位新同志的价值,便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来与他结成莫逆知己,芬肯拜艾恩付之一笑,对此也很乐意。说起这一位,刚才也曾恳求韩林同居一室,却被工厂主先生严厉地拒之于门外。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趁火打劫地反对他,也没发表任何看法,来参与海勒眼下对那位被驱逐者的谩骂。他比那批失意的破落户,对世界的客观规律更能适应,且对每个人的特殊性,他都拥有极大的兴趣。
“算啦,制绳工,”他阻拦着说。“韩林果然是个傻瓜,然而,毕竟不是最惹人讨厌的人。我们在养老院里,彼此也会意气用事的,这我倒要深深地感谢它哩!”
海勒听出韩林语气里藏着和解的意味,便顺坡下驴地应了。眼看暮色四合,五人踩着夕阳的碎金往回走,刚巧赶上晚餐。长方形餐桌前,五个人坐得规规矩矩,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编织工端坐在上首,脸色蜡黄的韩林挨着面颊红润的霍尔特里亚,对面是头发稀疏却眼神狡黠的制绳工海勒,旁边则是快活的芬肯拜艾恩——此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俏皮话,连向来严肃的院长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又朝低智同伴开了几个玩笑,逗得对方发出含混的笑声,口水顺着嘴角滴在桌布上。
残羹冷炙撤下,桌面擦得锃亮,芬肯拜艾恩忽然摸出一副纸牌,提议玩两把。编织工皱眉想阻拦,最终松了口,条件是“不准赌钱”。芬肯拜艾恩闻言哈哈大笑,冲韩林挤挤眼:“当然不赌,绍伯勒先生!我就算出身百万富翁之家,这会儿也该在您的股票里输得精光啦——您说是不是,工厂主先生?”
韩林的勺子猛地顿在半空,汤勺里的豌豆滚落在桌布上,像一串沉默的惊叹号。海勒低头盯着自己磨损的袖口,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椅子把手。编织工清了清嗓子,用力扯了扯僵硬的衣领,仿佛那里面突然塞进了刺人的干草。只有低智同伴还在傻笑,伸手去抓飘落的豌豆,掌心沾满汤汁,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牌局在尴尬的沉默中展开,纸牌拍打桌面的声响格外刺耳。芬肯拜艾恩洗牌时,阳光正从窗棂斜切进来,在他手腕的疤痕上投下一道金边——那是早年在船厂被齿轮划开的伤口,如今却像一道金色的嘲笑,刻在这个永远玩世不恭的老浪子身上。
牌局在喧闹中开场,芬肯拜艾恩的笑话像连珠炮似的砸出来,逗得众人前仰后合,却也让海勒好几次出牌失误。制绳工趁乱偷换牌张时,被眼尖的芬肯拜艾恩一把按住手腕:“老伙计,这招在船厂码头上骗骗毛头小子还行!”两人哄笑推搡间,海勒忽然用只有韩林能听见的声音嘀咕:“‘星星’酒铺的门卫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韩林的手指猛地攥紧纸牌,脊背瞬间绷直。他想起昨夜被酒铺老板推搡着扔出门外时,海勒躲在街角偷笑的模样——原来这场“冒险”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中,他看见海勒朝芬肯拜艾恩挤眉弄眼,皱纹里藏着算计的光。
“不玩了!”韩林将纸牌拍在桌上,梅花J的边角戳进木纹里。他站起身时太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海勒立刻闭上嘴,指尖紧张地摩挲着牌面,刚才的快活像被突然拧灭的煤油灯,只剩尴尬的青烟。芬肯拜艾恩却依旧笑嘻嘻地洗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哎呀,工厂主先生这就动火啦?要不咱们赌点真格的——您从前在交易所玩的那种?”
这句话像把生锈的刀,剜进韩林的旧伤疤。他盯着芬肯拜艾恩手腕上的船厂疤痕,突然想起这人曾在他破产时上门讨债,如今却装出一副天真模样。“商务顾问”这个讽刺的头衔从对方嘴里吐出来,比辱骂更让人难堪。
裂痕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韩林转而向低智的霍尔特里亚示好,后者总是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听他喃喃自语:“给我一千马克,我能重建三家工厂……”而海勒则紧紧攀住芬肯拜艾恩,两人时常躲在院子角落抽烟,烟头明灭间传来压抑的笑声。
芬肯拜艾恩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零用钱,隔三差五就晃着硬币提议下馆子。韩林每次都强压下冲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太清楚,只要跨出那一步,就会沦为海勒笑话的注脚。深夜独处时,他望着床底的锈铁招牌,忽然觉得这屋子像极了纸牌游戏里的陷阱:每个人都在假装若无其事,却在暗地出牌时偷换了真心。
唯有霍尔特里亚始终挂着懵懂的笑,在韩林骂骂咧咧时递来一块硬面包,仿佛在投喂一只受伤的野兽。老人咬下面包,干涩的麦麸刮过喉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交易所赚得盆满钵满的那个午后——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映得金币上的女王头像像在跳舞。而现在,他只能对着一个低智儿,编织着永远无法兑现的一千马克幻想。
卢卡斯·海勒却在精明地经营新“友谊”。某天夜里,他按惯例翻弄同房伙伴的衣物,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三十个芬尼硬币,指尖刚触到金属的凉意,就听见床板发出吱呀轻响——装睡的韩林正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盯着他。
次日清晨,韩林盯着海勒的手嘿嘿一笑:“老伙计这手指头比绣花针还灵啊。”他伸手索要硬币,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开个玩笑。制绳工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地把硬币拍回对方掌心。从这天起,海勒便如被牵住线头的木偶——既然想留住这个“好伙伴”,就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对韩林冷嘲热讽。
可惜芬肯拜艾恩很快对海勒的唠叨失去耐心。当老人又开始絮絮叨叨讲“女人经”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吧,制绳佬,你这架破风琴该换首新歌了。真要聊女人,至少得像个见过世面的浪子——要不,你连自己那点破事都得编瞎话。”
韩林听着这些荤素不忌的调侃,心底竟生出几分踏实。可这份舒坦转瞬即逝:每当芬肯拜艾恩的笑话掀起哄笑,他下意识地摆出昔日工厂主的派头,挥手说出当年的“金玉良言”,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僵硬如枯枝,那些话也像从空壳里挤出来的,毫无生气。
在最后几场秋阳里,他偶尔独坐凋零的苹果树下,望着远处的城市与峡谷。烟囱的浓烟依旧蜿蜒上天,莱茵河的波光仍在谷底闪烁,可这一切都像蒙着层毛玻璃,看得真切,却触不到温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早已缴械投降——往后的日子,竟连“一无所求”都成了一种解脱。
风掠过苹果树,几片枯叶飞旋着掉进他的领口。他摸出床底的锈铁招牌,用袖口蹭了蹭上面的泥灰,褪色的“太阳”二字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像一块久治不愈的伤疤。海勒从窗口瞥见这幕,悄悄扯了扯芬肯拜艾恩的袖子,两人在阴影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
这个念头如冷箭般射中他时,韩林正对着生锈的“太阳”招牌发呆。破产初期,他还能在贫民窟的破酒馆里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用袖口擦着唾沫星子吹嘘“太阳工厂曾日进斗金”。但养老院的铁门关上时,某种东西也随之永远锈死在门外——这里没有债主的呵斥,没有工人的围堵,却用绝对的寂静,绞杀了他最后一点与人争辩的气力。
他曾以为养老院是栖身之所,却不料是精神的刑场。当最后一次摸出怀表(表链早被海勒偷走),他才惊觉自己已在“寄人篱下”的阴暗中蜷缩了十年。曾经那个在股东大会上摔咖啡杯的暴烈工厂主,如今连对海勒的偷摸行为都只能报以苦笑。孤独像霉菌一样爬满骨髓,曾经滔滔不绝的辩才,如今只剩喉头滚动的无声叹息——老人们都说,当一个聒噪者开始沉默,他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教堂后的墓地。
院长最先察觉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正在崩解。主教来参观时,他望着韩林空洞的眼睛摇头:“我试过让他编藤椅、擦走廊,可这老家伙的脑子还在转——转得太狠了。您看他盯着苹果树的样子,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心肝。不是良心不安,是整个世界都在他心里烂掉了。”
主教于是多次坐在他身旁,哪怕旁边就是霍尔特里亚的绿漆鸟笼。“我们终将回到主的怀抱……”话音未落,韩林忽然盯着对方胸前的十字架笑了——那是种喉咙被掐住般的干笑,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捶在桌上,震得鸟笼里的金丝雀扑棱翅膀。可笑声戛然而止,他又转头去看主教的嘴唇开合,眼神像迷途的幼兽般惶惑。
只有芬肯拜艾恩的粗话偶尔能刺破这层僵壳。当那个浪子绘声绘色描述“用降落伞做**”的壮举时,韩林会突然发出含混的笑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活气。但笑声很快被暮色淹没,他的指尖又开始摩挲桌角的凹痕——那是某次醉酒后用钥匙刻下的“1908”,太阳工厂倒闭的年份。
深秋的雨打在窗玻璃上,韩林盯着自己在水痕中的倒影。曾经梳得油亮的背头如今只剩稀疏的灰白,笔挺的西装变成磨破袖口的灰袍。他忽然想起主教说的“心灵的光明”,不禁哑然失笑——他的心灵早就在某个深夜,随着工厂的烟囱一起坍塌了,只余下一堆无人收拾的精神废墟,在记忆里默默长草。
韩林如今成了移动的阴影。他走路时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刻着逐渐模糊的人生答案。连低智的霍尔特里亚都能察觉他的变化——这个总把“面包真软”挂在嘴边的老人,会突然在喂麻雀时停下动作,用袖口快速擦拭眼角。他们蹲在绿漆木笼前,看胖麻雀啄食面包屑,听它在寒冬里发出细碎的抗议声,像两个被时光囚禁的囚徒,用目光交换着无法言说的苍凉。
最锋利的伤口藏在“星星”酒铺的记忆里。那些年他每周二都会坐在角落,用最后一枚银币换半杯劣酒,听店主抱怨时局,替醉汉们调解纠纷。直到那天,他被新店主推搡着扔出门外,身后的哄笑像钉子般钉进耳膜。现在路过酒铺时,橱窗里的琥珀色酒瓶仍在灯光下摇晃,却再也映不出他的倒影——账本上的名字被红笔勾销的那一刻,他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幽灵。
海勒的每次smirk(假笑)都像在揭开旧伤疤。制绳工总在晚餐时提起“星星”的趣事,故意把“撵出去”三个字咬得很重。韩林曾无数次想骂出脏话,可话到喉头却变成了咳嗽——他能指责海勒什么呢?对方说的没错,一个连酒铺都容不下的老头,还有什么资格谈尊严?
昨夜他又梦见自己被扔进雪堆,周围是“星星”客人的脸,他们笑着举起酒杯,杯底映出他花白的头发。惊醒后,他摸出压在枕头下的火柴盒,里面装着酒铺最后一次找零的硬币。硬币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像一块褪了色的墓碑。霍尔特里亚在隔壁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面包……软……”韩林把硬币塞回火柴盒,心想:或许该像这只麻雀一样,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等着某场雪把一切都埋掉。
窗外的北风撞在窗玻璃上,木笼里的麻雀突然扑棱翅膀,撞得铁丝哗哗响。韩林和霍尔特里亚同时转头望去,两个衰老的身影在月光下交叠,像一幅被岁月揉皱的旧画。
这时,他一直往前看去,这是一条他认为又窄又直的街道,自己正缘着难以数计的空虚日子踽踽独行,朝着死亡走去。这一切都是明确的,注定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无法更改的。要伪造一宗往事和一份字据,要改变一个股份公司,或者以上帝的名义绕道兜过破产和囚牢这段历史,重新缓步进入新的生活,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要工厂主重新安排他自己那许多社会环境和生活实际,从而对此适应下来,这在他也是无所适从和一筹莫展的!
好心肠的芬肯拜艾恩对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不少鼓励的话儿,或者露出堪可慰藉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
“你,总商务顾问,别去研究这许多了,你处处都有足够的聪明,也欺骗了你这时代的许多聪明人,或者不——别唠唠叨叨了,百万富翁先生,我这没有丝毫恶意。这也不是冷嘲热讽嘛——上帝的虔敬者,快想想你有关**的神圣的诗歌吧!”
说罢,他好像在祝福似的,以主教的尊严摊开了双臂,又热情地说:“孩子,彼此爱护吧!”
“或者,注意喽,我们从目前开始办储蓄,等到储存满了,我们便向城市买下了这年久失修的养老院,再挂出招牌,做上旧时的‘太阳’,并把机油注入那老朽的机器。你认为怎么样?”
“我们有五千个马克就行啦——”韩林开始算了一笔账,可是,其余的人却扬声大笑起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连连叹息,又沉浸在思索中,双目凝视着前方。
他已养成一个习惯,喜欢整天在房里踱来步去,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阴险地在窃听什么。平时他却不会去打扰他人。霍尔特里亚则经常陪伴着他,与他迈着同样的步伐,穿房入户地做着长时间的散步,还要对这位烦躁散步者的目光、手势和叹息,竭尽全力地作出适当的反应,这散步者因害怕恶魔始终有个思想包袱:最好逃之夭夭!如果他毕生充当个骗人角色,把多变幸福当作儿戏,那么他将为此受到批判,最后还落得个拥有小丑教养的悲哀下场。
最近,他接连好几回,爬到自己的床底下,把他那枚缀有太阳的招牌拖出来,擎着它疯疯癫癫地表演一番,时而把它当作神圣的陈列品供奉起来,时而把它竖立在自己面前,时而又喜不自胜地盯着它看,时而大发雷霆对它搡上几拳,然后重又谨慎小心地把它晃动几下,爱抚一番,最后藏回到老地方去:这纯粹是越轨者的一种突然质变和疯狂行为。
当然,他干了这象征性的恶作剧后,他在那批太阳弟兄中间,连他那一丁点儿的残余信用也丢失了,从而立刻被他知心朋友霍尔特里亚当作了完全的疯子看待。特别是制绳工用瞧不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逢上打算作弄他时,就老实不客气地嘲笑他,侮辱他,而韩林却压根儿没察觉似的。
有一回,他把韩林的太阳招牌拿走,藏在了另一个房间里。当韩林要取它出来而没找到时,他便六神无主地在房里到处乱转,然后又回到老地方搜索,最后他用无力而愤慨的话语和呼呼挥动的拳头,逐一威胁着同宿舍的人,制绳工当然也不例外,等到这一切全都无效,他就往桌上一坐,把头埋在手中,发出了一下下可怜的吼叫,持续半小时之久。这在富有同情心的芬肯拜艾恩感到开玩笑已搞过了头。他便给吓坏了的制绳工狠狠一拳,迫使他把那件藏起来的瑰宝从速拿出来。
这位坚韧不拔的工厂主,尽管两鬓苍苍,还是想多活几年的。但是,在他头脑里作祟的念头,不久就找到了归宿。在一个十二月的夜晚,这位老人睡不着觉。就端坐在**,思想中感到一片空虚,双目直勾勾地瞧着黑沉沉的土墙,总觉得自己比往常都要孤独寂寞。在无聊、害怕和失望的追随下,他霍地站起身来,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好,便解开他麻制的背带,用它把自己悄悄地挂好在房门的铰链上。第二天,霍尔特里亚发现了他,吓得发了疯似地大喊大叫,院长应声马上赶来了。只见他的脸色已经发青,要不也有点儿走样了。
大家虽然吃惊不小,可是也只是稍纵即逝。只有那位低智商者则对着他的咖啡罐低低地哭了几声,至于其他所有的人,有的知道,有的却觉得,他有这么个结局,来得也正是时候,这也没有理由来对他指控和发怒。何况他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家伙。
当芬肯拜艾恩作为第四位客人来到养老院时,城里风言风语地有人指控,说还没打下基础的养老院,却很快就客满为患了。目前,已失去了一位过剩的人员。贫困的雇工一直在令人注意地增长,且年事都已很高,这如果是真情实事的话,那么社会问题并非是看得见的少数小孔洞,而是正在波澜壮阔地向四处蔓延开去,这也绝对不是虚假的。这儿的状况当然也不例外;在这几乎还没方兴未艾的痞子队伍里,缩减的情况非但看不到,而且还在日益地发展!
当然,工厂主似乎首先给人遗忘了,一切情况都恢复如旧。只要在芬肯拜艾恩的许诺下,卢卡斯·海勒就会夸夸其谈,这使编织工的生活过得很不舒坦,海勒乖巧地把自己不多的工作匀出一半,让给心甘情愿接受的霍尔特里亚。这样,他就觉得既高兴又舒服。他目前是太阳弟兄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感到很得意!他从来没发现过在他的生活中,自己的人间往来和社会地位会有这样如鱼得水般的和谐,而且从中取得安适和闲散,却赋予他有充裕的时间,使他在闲情逸致上有所发展,同时也深深领悟到,自己已成为社会,城市,乃至整个世界的一个深孚众望又举足轻重的组成部分了。
芬肯拜艾恩却与众不同。他生动的幻想中所考虑的那幅图画,取材于一个太阳弟兄的生活,却描绘得淋漓尽致,内容与他现实生活中所发现和见到的完全是两码事。固然,从外表上看来,他是一个年迈的浮滑浪子和爱开玩笑的小丑,消受着舒适的眠床,暖和的炉火和丰盛的食品,好像感到什么也不缺。他从神秘莫测的旅行回到了城里,带来好些镍罐的烧酒和烟草,从这些物品中,他毫不吝啬地分了些给制绳师傅。他也很少缺乏活动时间,因为他在街头巷尾穿来走去,每只脸孔都很熟悉,并受到大家的欢迎,因此,在每个城门的过道里和每家店铺的大门前,在大桥和小径边,在载重车上和小推车旁,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任何人,他都乐意与之交谈起来。
韩林总觉得胸口堵着块锈铁。每天清晨六点的铜铃像手术刀,精准划开他对“自由日子”的最后幻想——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岁月,那些在干草堆里看星星的夜晚,甚至那些被警察追得满街跑的狼狈时刻,此刻都带着野蔷薇般的**。现在的生活太“规整”了:早餐永远是黑面包配淡咖啡,午间必须在长凳上晒够三十分钟太阳,连去厕所都得向护工申领木牌。他开始明白,走进养老院不是找庇护所,而是给自己选了座带软垫的监狱。
芬肯拜艾恩是这所监狱里的“自由病毒”。这个总把笑容抹得像鞋油般发亮的浪子,总能在编织工的皱眉里找出笑话,从海勒的牢骚里榨出乐子。他会把晚餐的土豆雕成小人,摆在霍尔特里亚的鸟笼上;也会在深夜用破口琴吹不成调的民谣,惹得老鼠都钻出墙洞抗议。“日子是块旧抹布,得用力拧才会出点甜头!”他一边给麻雀编草环,一边对韩林挤眼,后者却盯着他手腕上的船厂疤痕发呆——那道疤在阳光下像条金色的蛇,正吐着信子嘲笑所有人的顺从。
院长的眼镜越来越厚,制绳工海勒的肚子越来越松垮,只有霍尔特里亚像发了芽的土豆,在规律的喂养中膨胀成养老院的吉祥物。但韩林知道,平静水面下藏着暗礁:芬肯拜艾恩偷藏的烟叶越来越少,海勒摸向他口袋的手越来越频繁,连那只胖麻雀都开始啄食自己的尾羽。
昨夜他又梦见自己站在“太阳工厂”的废墟上,生锈的齿轮突然开始转动,每转一圈就吐出一枚硬币。他弯腰去捡,却发现硬币上印着芬肯拜艾恩的笑脸。惊醒时,护工正在走廊里拖地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医院太平间的味道。霍尔特里亚在隔壁吧嗒着嘴,不知梦见了什么美味,而芬肯拜艾恩的鼾声像破旧的风箱,在寂静里扯出一道道裂缝——那是自由的形状,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麻雀在笼子里缩成毛茸茸的球。韩林摸出藏在枕头里的碎烟叶,用报纸卷成细条。火柴擦亮的瞬间,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两颊凹陷如被啃食的苹果核,眼睛里却烧着微弱的火。这火或许会在某个深夜点燃整座养老院,或许会像烟头一样自行熄灭,但至少此刻,它还在抵抗着这过于“规整”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二月的某个周三,卢卡斯·海勒在木料仓库里弓着背拉锯。锯齿啃进潮湿的松木,溅起的木屑落在他汗湿的领口。他靠在门框上喘气,喉咙里像塞着团浸了冰水的破布,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中午的黑面包只啃了半块,下午便蜷在炉子旁发抖,牙齿打战的声响盖过了咳嗽,骂骂咧咧的语句也变得含混不清。当晚八点不到,他便一头栽倒在铁架**,粗布床单很快被冷汗浸透。
次日清晨,护工捏着鼻子请来医生时,海勒的粥碗还搁在床头柜上,纹丝未动。他的颧骨烧得通红,眼球却泛着异样的浑浊,如同蒙了层磨砂玻璃。芬肯拜艾恩和院长轮流守夜,前者用湿毛巾冷敷他发烫的额头,后者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记录脉搏次数。到了第三天黎明,制绳工的喉咙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随后便陷入长久的寂静——床头柜上的搪瓷碗“当啷”坠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三月的阳光来得猝不及防,仿佛一夜之间就融化了冬雪。高山的褶皱里涌出层层叠叠的绿,洼地的积水倒映着游过的鸭群,徒工们穿着短褂在街头追逐,木底鞋敲出欢快的节奏。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教堂尖顶,翅膀下的气流卷着蒲公英种子,纷纷扬扬飘进养老院的窗户。
屋里的寂静却像块正在发酵的面团,越长越厚。芬肯拜艾恩盯着海勒空出的床铺,突然觉得这屋子像艘漏水的船,床架是倾斜的桅杆,天花板上的裂纹是即将崩开的木板。他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烟叶,忽然想起昨夜守灵时,海勒僵硬的手指还攥着半支没抽完的烟卷。
那天傍晚,他从城里归来,靴底沾着新鲜的青草汁。帆布包里除了烟草和报纸,还藏着用旧蜡布裹着的两张纸。纸张边缘印着蓝色的旋涡形花纹,中央的圆形印章像块新鲜的蓝莓酱,透着股不正经的鲜艳。没人知道这个总在街角擦门把手的流浪汉,是如何用鸡蛋清揭下旧证件上的印章,又像贴邮票般把它们“盖”到新纸上的。当他用舌尖舔湿胶水,把伪造的户籍证塞进贴身口袋时,窗外的樱花正扑簌簌落在他满是油垢的衣领上,仿佛春天在给这场冒险盖章放行。
芬肯拜艾恩对着生锈的铁皮镜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齿缝。镜中人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木屑,衬衫第二颗纽扣早就失踪,却有股不属于养老院的鲜活气息——那是自由的味道,混合着油墨、蛋清和春日的风,正在他胸腔里掀起小小的海啸。
史坦方?芬肯拜艾恩消失得如同他口袋里的伪造证件——无声无息,却带着股恶作剧的热气。人们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火车站台,他戴着偷来的高顶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怀里揣着用霍尔特里亚的麻雀换的半袋法郎。那顶沾满木屑的羊毛便帽被随意挂在门把手上,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等着风把它吹进记忆的深巷。
市政厅的办事员象征性地翻了翻登记册,用红笔在他名字上画了个问号。他们当然不会真的追查——这个擦了十年门把手的流浪汉,突然变成“塔楼尖的镀金工”,反而为沉闷的城市添了桩谈资。正如芬肯拜艾恩在明信片里写的:“让自由的小鸟飞吧,别用发霉的面包屑留住他。”六个星期后,拜伊利的邮戳带来消息:他住在能看见雪山的旅馆里,用偷来的印章帮霍尔特里亚申请到一笔“麻雀保护基金”,末尾还画了个戴着高顶帽的小人,正往韩林的“太阳”招牌上涂金粉。
十五年光阴像被养老院的炉子烤干的烟叶,脆得一捏就碎。霍尔特里亚却越来越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仿佛把岁月的养分都吸进了自己的肚子。他成了“太阳”里的活化石——当年海勒咽气的床、芬肯拜艾恩刻过涂鸦的桌子、韩林盯着发呆的窗户,都成了他记忆的坐标。起初,新来的房客总被街头艺人唱的“死亡三重奏”吓得脸色发白,直到某个雨夜,霍尔特里亚坐在火炉边,用面包屑喂着新抓的麻雀,缓缓说:“他们不是逃走的,是去找自己的太阳了。”
如今的“太阳”旅馆又住满了人:有断了手指的钟表匠、总把钥匙藏在袜子里的老教师、每天要数三遍硬币的退伍兵。霍尔特里亚是他们的“典狱长”,用肥胖的身躯挡住窗外的风雨。每个晴好的午后,七八个老人会蹲在山坡的田埂上,像一排晒久了的葫芦,望着山下蔓延的城市。远处的教堂尖顶闪着金光,不知是不是芬肯拜艾恩当年涂的金粉还在——那个永远在路上的流浪汉,或许此刻正趴在某座钟楼的顶上,对着云隙里的太阳,吹出一声不成调的口哨。
风掠过“太阳”旅馆的屋檐,褪色的铁皮招牌发出吱呀轻响。霍尔特里亚摸出藏在鞋垫下的明信片,上面的字迹已被汗水洇开,却依然能看见最后那句:“给韩林挂起招牌吧,他的太阳不该生锈。”老人抬头望向天空,一群鸽子正掠过养老院的烟囱,翅膀下掉下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像某个遥远春天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