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堆满书册的的乌木雕花方桌上,纸墨馨香。屋中共设十五张方桌,每张桌前各坐一人,身着同色衣袍,伏案挥毫,笔声沙沙。

这是长安帝都极富盛名的凤麓书院,紧靠着紫宁宫。坊间常言,欲登大宁朝堂者,必先入凤麓书院。从凤麓书院肄业的贤德名臣,不胜枚举。凤麓书院的历史同大宁王朝的历史一般悠久,云集天下才学之士,不以寒门贵贱论品级,只以才德高下认人。

卿如许是科考及第后被选入凤麓书院,又连续三年在书院的晋升考试中拔得头筹,一路从入门院士升为侍读学士、脩撰学士,终至书院直院士。

似她这般三年里直晋四级的人,在凤麓书院也实属罕见。

在凤麓的晋升考试中,共有文史政礼诗棋论七科,此外特设一项自选科目,若是选择这一项并顺利完成,便可免去那七科中的两科成绩,而若是完不成,则会被直接否去四门成绩,基本这一轮考试就算废了。因这项自选科目,并非传统的考题答卷,难度更甚,还要冒着白考的风险,故而也鲜少有人选择。

可卿如许三回考试,回回都选了这一项,竟也回回顺利通过。因此也在凤麓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一自选科目,便是 “擢贤令”。

此令一接,考生需在三十日内,调令一支二十人的中正卫,完成一桩大理寺悬案的缉破。因案情复杂,涉及大量的文案卷宗,以及各个涉案者或当事人的口供,还需与当时协查此案的各个部门配合,实则时间紧迫任务复杂,考验的不仅是各方面才能,也需要那么一点运气。

不过在每次卿如许接擢贤令前,她就已经通过顾扶风麾下的江湖组织拂晓,私下打听了大理寺中几桩悬案的大致情况。再由拂晓先行暗中查探案件,待得有大致的眉目后,卿如许才去请接擢贤令。

拂晓是顾扶风九年前创立的剑客组织,因拂晓十七人众曾在藏幽谷一战成名,这几年也在江湖上名声鹊起。

那支二十人的中正卫办不到的事,拂晓却能办得。

于是借着官府之力与江湖之力明里暗里地打着配合,查起案子来反而顺利得很。卿如许便靠着这几桩破案的功勋,一时名动凤麓,扬名京师。

凤麓书院的主职虽是为朝中选贤举能,但也有为皇帝直谏之责。卿如许第三次交回擢贤令时,也曾受宁帝召见。虽然也只得见天颜两回,却她已对宁帝的脾气有些把握。此时他们十五位直院士便是在将自己准备好的谏言,誊抄在纸上,由凤麓的总管大学士阅过后,择优递交给陛下。

卿如许誊写了大半日,才终于完成,刚收起笔,捏起纸页意欲收拢进折子里,身旁却突然经过一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撞上她的手肘。那一叠纸卷瞬间“嘶啦”一声,齐齐撕裂。

这半日的忙活,算是白费了。

卿如许颦了眉,抬头去看,见得来人是另一位直学士郑烨。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叠被撕坏的文卷,便朝卿如许作了一揖,并不真诚,然后转身走了。

待郑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周围几个学士都冲他挤眉弄眼,捂嘴窃笑。

此时天色已暮,若卿如许要重新誊抄完毕,也得天黑了。

卿如许看了眼周围的几位学士,不少人都已将折子上交,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了。她思索了片刻,没去铺上新的纸张,反而猛地站了起来。

郑烨一愣,还以为她要过来找他理论,却见她握着纸卷转身朝总管大学士过去了。

总管大学士蔡老已然高寿,留着花白的胡子,见得这精心誊抄的文卷已张张破损,当下皱起雪白的眉毛,道,“这......如许,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摇摇头,把文卷推了回来,“你还是先重新誊写吧。”

卿如许没接,只含笑道,“先生,还请您先看看正文。”

蔡老见她执着,想着先看看也好,便又收回文卷,仔细阅读起来。

“.......好文,真是好文!”

蔡老眸光熠熠,眼底露出惊叹之色,“如许,你这文章才思精巧,文辞犀利,层次清晰,读来酣畅淋漓,确是上佳之作!”

卿如许谦和一笑,“先生谬赞了。”

蔡老捋了捋银须长髯,又突然一脸可惜地叹了口气,“唉.......如许,若你是一位男子,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啊。”

卿如许闻言,倒也没说什么,类似的话已然听过许多。

蔡老放下文卷,道,“文没什么问题,你且再去重新誊写吧。”

卿如许却并未去接,只看着蔡老道,“先生,如许觉着没有重新誊写的必要。”

“什么?”蔡老的眉头又拧在一起,压出深深的沟壑。

郑烨和他身旁那几位学士也都伸长了脖子,看向这边。

卿如许重复道,“如许觉得,交这一份就可。”

蔡老眼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又看了看那几页损毁的纸张,“这是要呈给陛下看的,怎可这般糊弄?你且不要顽皮,还是好好誊抄吧。”

卿如许面不改色,坚持道,“先生,如许是认真的。此文不必重新誊写。”

郑烨听了,同几位学士眼神相接,也都在心中暗自嘀咕。方才他故意弄坏她的文章,就是吃定她必得吃这个亏。就算捅到大学士面前,他算是“无心之失”,蔡老顶多是教训两句。毕竟这文章到底是她写的,别人替不得。

卿如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谓文章,无外乎情理。如同放筝,理为线,情为风,筝线当顺应风势而动,顺则放,逆则收。若要风筝翔于九天,便以筝线摧之阻之,亦不可失去禁锢,脱线则失控。文字与情感,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先生,我这篇文是檄文,本当气势恢宏,字字如刀。而如今这纸张破裂,并不影响阅读,便也可理解为我著文时情感之浓烈,如刀如剑,无需细读文字,单看纸页,也能品味著者之心境。故而,如许认为,此文真的没有重新誊写的必要。”

她站在屋中,背脊挺直,身形虽不如男子高大,可却也有不输男儿的气度。

蔡老显然也被她这一席话,有所打动,浑浊的眼睛里似是犹豫。

郑烨也连忙站起身来,远远地高声朝蔡老道,“先生!您莫要听卿大学士这番歪理邪说!”

他走到卿如许身边,目光扫过她,又朝蔡老行礼,“都说卿大学士善于诡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先生,您可不要被她唬住了,她就是不小心撕破了文章,不想花功夫誊抄,故意偷懒,才在这里胡言乱语的!陛下乃九五之尊,咱们凤麓书院交上去的折子若有疏失,只怕会惹怒天威!”

卿如许闻言,却只淡淡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郑学士厉害啊!您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第一排,您却对我这文如何破损的事了如指掌,该不会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吧?”

听她哂笑,郑烨也是一愣,方才他急急过来也没想那么多,如此来看,他这一举动倒是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蔡老立刻也觉出其中的问题,沉下脸来,“郑烨,可是你故意欺负如许,把她的文章损毁的?”

郑烨当下支支吾吾,“蔡、蔡老,我可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蔡老又斥责了两句,回头对卿如许谆谆道,“如许,你方才说言虽然有理,但陛下并不会知道你的意思,若是中间产生误解,于你于凤麓都是不好。你还是重新誊写一遍吧。”

郑烨一挑眉毛,脸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卿如许却依然没接回文章,继续道, “多谢先生指点,您的担心如许已经了解。那就等如许亲自见了陛下,再同陛下好言解释吧。”

什么?她还想见陛下?

蔡老也是有些无奈,道,“如许,陛下是当朝天子,可绝非你想见就能见得。你这折子若是递上去,只怕明日杀头的诏令就会下来,这事不可儿戏!你若犯懒,不愿誊写,那便算了,我自不将你的折子递上去就是!”

他说着,脸上也有愠色,吹胡子瞪眼道,“.......如许,你该不是靠着擢贤令面过几回圣,便妄自尊大起来?”

卿如许在凤麓书院的学子中的作风,他还是听过一些的。不少人都说她独来独往,做人做事不知低调,总是锋芒毕露,许多同届的学士都对她颇有微词。

卿如许见蔡老不高兴,便又是恭敬一揖,温声道,“先生莫气,如许并非妄言,也并无狂悖之意,只是陛下确实很快会召见我。”

蔡老气道:“你怎么冥顽不灵?你说陛下要召见你,何故召见?又是何时召见?”

卿如许道,“很快。”

她话音刚落,就听楼外一阵脚步声。有一列紫衣华服的宫人走了过来,蔡老眯起眼睛,连忙站起身来迎接。

“传陛下口谕——”

卿如许闻言,立时恭敬跪下,屋中其余的学士这才反应过来,也纷纷就地跪伏。

“——传凤麓书院直学士卿如许,入宫觐见!”

郑烨脸色微凝,显然也没想到卿如许竟不是信口胡沁。

蔡老也回头看着地上的女子,眼神怔愣。

卿如许跪姿端正,朗声答道,“卿如许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