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大殿空寂,方才盛阳王也并未注意到偏厅竟然有人!

他回过头去,紧紧地望着厅门,见得一位浅云色松纹衣袍的中年人从里头走了出来。来人面部平整清淡,在鼻尖处有两条八字纹纵横,便显得整个人深沉持重,不怒自威。

——正是林疏杳。

“林侯......竟然在此?”盛阳王沉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

林疏杳淡淡行了一礼,“盛阳王殿下安康。”

他的面上古井无波,“卿卿自小长在我身边,我视她为亲生女儿,而今她要成婚,我这做父亲的,自是要来。”

卿如许则在林疏杳出现后,面上的恼怒也转瞬淡去,恢复成素日的模样,一派清冷孤傲。她转了个身,静静地站到了林疏杳的身后。

盛阳王看了眼卿如许,又看向林疏杳,一哂道,“父亲?林侯怕是忘了,就是这个孤女,害死了你的亲生孩儿!”

卿如许闻言,乌黑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下,可身前挡着的林疏杳却是一派泰然自若,回应道,“害死幕羽的,从来都是不可挣脱的家族使命,无人知晓的流血牺牲,和倾尽一切守护亲人的赤诚之心。”

他语气平静,却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我林家这些年是如何为陆氏皇族效忠的,这一点,盛阳王殿下再清楚不过。而今这是过河拆桥,欺我林家无人能为幼女撑腰么?!”

卿如许看了一眼面前之人坚毅的背影,和那一头斑白的发,忽忆起过往种种,一时鼻头酸楚,忍不住垂了眼眸。

盛阳王看着林疏杳,又抬了抬下巴,道,“林侯,你如今还能在南蒙安享晚年,保有林氏家族的尊荣,已是本王法外施恩了。本王给你的足够了,贪心不足蛇吞象,若是晚节不保,百岁之后你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林疏杳眸光一瞥,道,“盛阳王也是过分自信了些吧,仿佛真能随意拿捏我林家似的。你我相识数载,殿下也该知我林某人做事的习惯,眼下又怎能笃定我林家就没有后手?”

盛阳王看着林疏杳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

林疏杳则低下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口中随意道,“.......南蒙这些年来时局不稳,天下人皆知是因陆氏皇族天生病弱,难得子嗣。当年翰炀帝在位时,明明后宫妻妾成群,却只育有一子一女,而宫中有几位知情的老嬷嬷却透露了,明川帝在三岁之前都还是臂似莲藕,身如小树,而后却不知何故,如被吸精食髓,逐年消瘦体虚,翰殇帝这才动了要让长女继承大统的念头......”

他这番平铺直叙,可盛阳王却似听到了什么令他倍感意外的事,目光乍然收紧,直直地瞪着林疏杳。

“.......那一年,明川帝因着病弱,两月都没能下床,大大小小的太医跪了一整院,其父翰殇帝坐在病榻前看着儿子苍白枯槁的身形, 终于忍痛修改了那道就束于这间奉天殿匾额后的立储诏书,并急召长女釉芜回京。然而,诏书还未下,釉芜 便在宣诏的前一夜突然从这座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凭空消失了.......”

听到这里,盛阳王那爬满皱纹的脸上已是骇然失色!

“你、你怎会知道.......”他说着,又急急扼住自己的话音,“这些事,皆乃皇室谜讳,不该你一外人知晓,你缘何打听到这些?”

林疏杳淡淡地转移了目光,透过那半开着的窗户,望向远处的圜丘,却反问道,“不知盛阳王这几年,失眠多梦、盗汗呓语的毛病可有所好转?”

盛阳王徒然瞪大了双眼,“你怎知本王.......”

林疏杳却又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松伶那孩子啊,命有些苦,四岁时便失了父母双亲,长大后常因惧黑而夜深难寐,非得听着旁人的呼吸声才敢入睡.......”

舒国公膝下两子三女,长子纨绔,少时缺乏管教,曾奸杀一农人幼女。为保下长子性命,舒国公求告于盛阳王,为表诚心,便赠次子裴松伶于盛阳王。裴松伶四岁时因病长于都安郡乡下,因思念父母日夜泪涕,八岁时终回栖篁城,却入盛阳王府,以义子身份侍奉亲王七年,扇枕温席。而后重回都安郡,十五年未见过生父生母,近日才又重回舒国公府。

盛阳王闻言,先是愣住,而后脸上颜色尽褪,胸膛一阵起起伏伏,松松垮垮的衣袍下那具干枯老迈的身形,也突然开始一阵阵地难以自抑地抖动起来。

“.......是你,松伶.......是松伶告诉你的!他、他是你的人!何时,究竟是何时?他是在何时就背叛了本王?!”

林疏杳看着盛阳王,道,“这些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若非你相逼,林某也本不欲提起。只是卿卿是我的女儿,她正直无邪,走到这条路上本也是因我误导。你的那些肮脏的手段,也莫要用在她身上。我林疏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陆明川,更不会做第二个釉芜!”

盛阳王伸出手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林疏杳,已是气极,“你、你.......”

他说着,便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人捂着胸口踉跄了几步,神情痛苦地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疏杳看着他,并未伸手扶他。

卿如许也淡淡听着、看着,面上神色平静,显然不感意外。

她确实不意外——因着那日面见裴松伶,就已经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几分端倪。

那时就着黄昏的霞光,裴松伶递给她一杯酒,可酒到唇边,又被他阻止。他笑意深,眼底的桃花却带了几分冷寒,他看着她,突然问道,“.......臣递的酒,陛下也敢喝?”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转手就将那杯酒就倒进了湖里,清瘦的身影立在湖边,望着那一群活蹦乱跳的游鱼上,眸底深深,令人窥探不出真实心绪。

“......有些东西,本不是药物,骗得过大夫的眼睛,却骗不过活人肉身。”

“咚咚咚——”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有太监提着嗓子高声通禀道,“陛下!陛下,人找到了!吉时已到,皇婿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还请陛下您也尽快出席婚典——”

林疏杳转过头来,朝卿如许吩咐道,“你先过去吧。”

卿如许看了一眼地上兀自捂着胸口咳嗽的盛阳王,见他花白的头发已被摔得有些松散,人仿佛受了刺激,只不住地摇头默念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心下有些复杂,便只朝林疏杳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率先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