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许转过头去,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神情已变得冷淡许多,她开口,“裴卿既然已猜到朕找你来是为何,不妨说说你心里的打算吧。”

“臣可不知道殿下您.......要做到哪一步?”裴松伶轻声问道。

卿如许转过头来,正视着他的眸子,道,“只是需要你把你所知道的,而旁人不知道的——告诉我。”

“旁人不知道的......”裴松伶轻笑,“......那可多了。”

卿如许又道,“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裴松伶又接过卿如许面前的酒杯,替她斟了酒,递回她面前,垂着眼皮慢悠悠地道,“可告诉了您,臣又能得到什么呢?”

卿如许缓缓望向湖景,“这世间的人要能保持有序的生活,不能独行,只能群居,而群居就离不开看不见的法度与规则。帝王将相也好,平头百姓也好,其实不是因为血统谁更高贵才形成区别,归根结底,是因为秩序。秩序分裂出法度,秩序分裂出规则,秩序分裂出阶层,但秩序的合理存在,一定是基于相互制衡的,它会在朝代的更迭中逐渐剔除掉所有的绝对权力。朕对这件事很清醒,对拥有的一切很清醒,对自己的能力更是清醒。所以.......”

她转过头来,“.......朕不会承诺给你朕能力之外的事,也不会承诺给你可能扰乱纲常法纪的事。但是,就如朕方才所言,人行于世间,总得有需要旁人帮扶的时候——多朕一个这样的朋友,你,不亏。”

裴松伶闻言,轻轻地笑出声,反问道,“可有时候,多一个朋友,就意味着失去另一个。”

卿如许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朕还是明白的。朕,不会让裴卿太为难。”

裴松伶听罢,抬起头来,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从口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是陛下,”他望着远方,目光变得幽深,整个人也带着几分桀骜之气,“您可知道,臣六岁时便拜入盛阳王门下,每日晨昏定省,就连功课都是他老人家一笔一划教的——他可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恩师了。您要我出卖他,这可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大罪啊......”

卿如许慢条斯理地挑了下眉,等着他继续开口。

裴松伶缓缓地歪过头来,眸光含笑,“——您得再加些码。”

苒夏一年十月廿八,新帝大婚日。

卯时,乐部侯于太和殿外,礼部鸿胪寺官设节案、册案、宝案于奉天殿正中,内监设丹陛乐于宫门外,设册宝案于宫门内两旁,群臣着朝服侯列,等待女皇妆毕后与皇婿行册立奉迎礼。

端华殿中,十六名宫女服侍女皇陛下换上吉服。

卿如许身着十二翎金凤羽织纱衣朝袍,头戴点翠地嵌二十八颗金龙珠玉冠,配以翠凤珊瑚朝珠,玛瑙排玉坠,和莲纹金镶玉双镯,脚上穿了双翡翠玲珑金丝龙凤鸳鸯绣鞋。素来清冷的面上,也被胭脂点染出明艳的红。

朦胧的镜子倒影着满室富丽的霞光,她就静静站在那里,美得夺目,美得耀眼。

“陛下,已穿戴齐整。吉时将至,或可移驾.......”

卿如许却缓缓地抬了抬手,“你们先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一众女婢流水一般退出殿中,卿如许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晃神,她顿了顿,朝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唤道,“出来吧。”

窗边的屏风后,缓缓地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黑袍男子。

卿如许没有回头,只隔着镜子望着他。在他专注而痴醉的打量下,缓缓地,她的脸上泛起了点点烟霞。

男人走上前去,从身后缓缓地揽住了她的腰,薄薄的唇叩在她耳边,道,“真美。”

卿如许轻轻垂下眼睫,又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那你可喜欢?”

顾扶风缓缓道,“岂止是喜欢?”

他说着,又将卿如许在怀里转个圈,扣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卿卿,你是我顾扶风一个人的。”

卿如许依偎着男人宽阔的胸膛,也仰头看了看他,柔声答道,“我是。”

顾扶风听罢,又松开她,低头压了下去,薄唇轻轻地印上女子娇艳欲滴的唇。

如翩蝶轻过。

他轻轻卡着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柔唇边不住地摩挲,望着她的目光眸色也愈深,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许多,叹道,“......真是想弄花你的妆,不教你出了这道门。”

卿如许听明白他的意思,便娇怯地瞟了他一眼,就又飞快地垂下眼眸,嘴上却不饶人,“又说胡话。”

殿外的太监此时敲了敲殿门,出声道,“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在催促了。”

卿如许见顾扶风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肯松手,就又伸手抓住他扣着自己下巴的手,唇边却也忍不住牵起笑来,眸光清亮地朝他眨眨眼,轻声道,“我要出去了。”

顾扶风却不依不饶,“大殿那边还乱着,何必着急?”

卿如许道,“那我也得早点过去。”

男人闻言,目光仍未从她的面颊上移开,眸底眷恋深深,只从口中又悠长地叹出口气。

卿如许见状,低头忍俊。

“你也别迟到了。”

她小声提醒罢,才转身越过他朝殿门走去。

奉天殿外,年迈的盛阳王站在殿门口,缭绕的香烟将他面上的阴霾熏得更深更重。

金山寺已然第二次鸣钟,一声声,敲得人阵阵头晕。

盛阳王额上的汗已濡湿了鬓边灰白的发丝,分不清是因着香炉的炙烤还是眼前的混乱。

从昨夜起他就有些心神不宁,为此还特意进宫面见女皇。等见她规规矩矩地留在宫中,也按照典制试穿了吉服,才安心了些。

之后他特意去了内务府,逐一清点了大婚所用的吉服、典册、案具,又过了一遍大婚仪式的流程,确保万无一失。可谁知,纰漏都没有出在这些上。

“松伶还没有找到么?”

“回殿下,裴公子的居所都找过了,亲友也都问过了,就连他常去的.......桃红姑娘那儿,奴才也去问过了,无人见过他.......”

盛阳王闻言,缓缓地攥紧了拳头,面容也如被冰雪所凝,散发着阴沉的寒气。

“他到底去哪儿了?!”

案几上的燎炉轰然砸在了地面上,发出巨响。滚烫的香灰纷纷扬起,在四散的尘雾中映照着张张不明所以的脸。宫人见得盛阳王发怒,也纷纷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宦官纪礼回头看了看周围众人,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听端华宫的太监说,三日前女皇陛下曾在未名湖畔私下召见过裴公子.......”

“你说什么?”盛阳王皱眉看着他,“陛下曾找过松伶?”

“女皇陛下到——”

丽水桥外站着的典仪太监高声呼道。

紧接着,远远的,女皇御吉服乘銮驾,携一众宫女太监从金正门入殿。

盛阳王望着那銮驾上的人影,缓缓地皱紧了眉头,目光在转瞬间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