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手边的矮几上正煮着茶,此时窗外风急,炭火变旺,沸腾的茶汤便咕噜咕噜地从壶盖边溢了出来,滴到木炭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顾扶风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长剑轻轻离地,又“哚”地一声轻触地面。
而孙匡义的唇此时也刚刚碰触到杯沿。
他只觉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掠过眼前,就滴进了他的茶杯里。
再下一瞬,他的嘴唇碰到的就不再是茶水,而是一种坚硬的刺骨的东西!
“唉哟!”
孙匡义的鼻尖都被扑面的寒气所笼罩,他吓了一跳,又瞪大眼睛端详了半天茶杯,才发现里头的茶水真的变成了晶莹的寒冰。
“这、这怎么.......怎么会........”
他再一抬头,就看见窗外盛夏之景靡靡,而窗前坐着的顾扶风则若无其事地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地抿了口茶。
孙匡义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顾扶风的茶, 又看了看自己的茶。
再定睛一看,就发现除了顾扶风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顾扶风手边那盏沸腾的茶水也早已失去了喧闹的声响,连那下面火红的炭都已在瞬间变成青色的冷灰,只淡淡地冒着两缕青烟。
孙匡义面上惊怔,他缓缓地朝着那盏茶走了几步,伸手打开了茶壶的盖子。下一瞬,就倒退了几步,摔掉了手中的杯子,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妈呀!里面怎么、怎么会是.......”
周围宫人冷不防见孙匡义殿前失仪,皆瞪大眼睛注视着他,带着不能理解的问询,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止他在新帝面前做出更为奇怪的举动。
孙匡义抬手指着那壶茶,背上冷汗淋淋,“.......陛、陛下,那茶.......”他又去指着被自己摔了的杯子,却只见地上剩下了一滩水渍,“这茶怎么会.......”
顾扶风放下手中的杯子,道,“不过是风吹灭了炭火,瞧孙郎中吓的。天气炎热,孙郎中不会是过了暑气,有些神志不清了吧?”
卿如许的目光从顾扶风手边的茶壶移了回来,抬手朝一旁的婢女道,“还不快把孙大人扶起来?”
她又清了清嗓子,道,“孙大人今日辛苦,既然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朕再请你过来。”
孙匡义此时都被一种撞了鬼了的心绪所笼罩,又见得众人看自己的奇怪眼神,当下羞愧难堪,又觉得浑身上下俱是一阵冷寒,心中害怕,只好草草行礼道,“多、多谢陛下体恤.......臣、臣确实有些不适,就先行告辞了,改、改日.......”他话没说完,就已经连连退步,再也不顾失礼,飞快地逃开了大殿。
卿如许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滑稽,有些想笑,可又见宫婢面上皆是疑惑,便绷著脸,招呼着众人退出大殿,只留下顾扶风和她二人。
等到殿中重归寂静,卿如许正要开口,就见顾扶风也突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似要离开。
卿如许忙问道,“你也要走?要去哪儿?”
顾扶风微微侧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忽然发现这宫里还是有些我不太熟的人的,得去见见。”
不太熟的人?
卿如许愣了愣,见顾扶风转身欲走,才连忙站起来就去拽他,“什么不太熟的人?你跟谁不熟.......”
左右四下无人,她已经拉住了顾扶风的手,便索性整个人也扑了上去,抱住他问道,“哎,你.......ni真要去见那些个什么赵汗青赵丹青的?”
顾扶风微微垂下眼眸,看着她,道,“还说不想看,可人家的名字都记得清楚?”
卿如许听得这话醋意满满,忙道,“哪有?我都是胡诌的,连他们长了几个鼻子几个耳朵都没看见!”
顾扶风挑了挑眉,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卿如许便凑上去,朝左歪歪头,又朝右歪歪头,再朝左歪歪头,口中一直道,“真的真的!真的没看见!”
顾扶风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好笑,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脑袋,“你做什么呢?”
卿如许眨了眨眼,“我照镜子呢。”
.......因为这人与人的相处,就像是两张面对面放置的镜子。
顾扶风被她的话,逗得一时失笑,这才伸手又揽住了她的纤纤细腰。
卿如许脸上笑得乖巧,摇了摇他的胳膊,“别生气啦。”又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不懂我们。”
顾扶风的眉宇已然舒展开来,笑着道,“也不需要他们懂。”
卿如许道,“是啊。”
顾扶风又拍了拍她的背脊,“早些批完折子,早些休息,我晚些再去看你。”男人说着,就松开她,转身朝外走去。
卿如许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朝他喊道,“你还真要去找他们啊.......那你、那你可得手下留情啊,人家可都还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别给人打坏了.......”
顾扶风没有答话,背影消失在了殿门之后。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知了声声喧嚣,令人难免烦躁。
卿如许依然望着殿门,她脸上的可爱与生动也逐渐地冷却,慢慢地恢复到了一贯的清冷没有表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顾扶风介意的是什么。
不是那些重文轻武的言论,也不是那些挑拨是非的话语。
孙匡义今日带来的这些人选,品貌才德都是障眼法,其实根本的原因,无一不是因为他们是盛阳王的亲信。
盛阳王可以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皇室血脉,但却不能允许她完全脱离掌控。
所以不论她同意或不同意,这一场婚事都一定是板上钉钉、不可扭转。唯一区别只是这个皇婿是叫赵汗青还是赵丹青。
可是.......
她绝对不会嫁给别人。
顾扶风也绝不会允许她嫁给别人。
卿如许缓缓地转过身,走到顾扶风坐过的桌椅前,端起那一壶冷掉的茶,就把里头的冰都倒进了窗外的花圃中。
炎夏暖燥,即便是凝结的冰块也抵挡不住周遭的热度,片刻后必会融化,令人看不出端倪。可是这一局,却还不知将要如何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