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在鬼骇岗同拂晓众人就合整分舵之事商议后,在返回长安的路上,又遇到一轮伏击。

一人单挑六名刀客,最后两死四伤,顾扶风安然无恙地回城。

卿如许一早就被林疏杳叫去了平成侯府,并不在家中。顾扶风怕他一身的血吓着她,就先行回卿府换身衣裳。待收拾妥当,意欲出门时,房门一打开,却见一道寒芒遽然朝他的门面射来!

顾扶风顿时警觉,动作迅如闪电!

那道寒光就擦过他的肩头,直直射入房中!

“谁?”

顾扶风骤然握紧素剑,却只见一片落叶,缓缓从高墙上盘旋而落。

该是怎样的速度,又该是怎样的内力,才能在暗器发出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脚步和气息都无从追寻?

顾扶风心头难得一见地涌起不安,他转身回屋,去查看那枚暗器。

红木书架上留下一道划痕,深约半指。

顾扶风又在附近找了找,才在窗户边的地板上见到了几滴呈放射状的水渍。

顾扶风手握成拳,脸色一沉。

“扶风!”

女子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你回来了?”

顾扶风飞快地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轻咳一声,道,“......我还想出门接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卿如许扶着门框,笑着看他,“你刚蹲在地上干嘛呢?找不着东西了?”

“没什么。”

顾扶风将手心在身后草草擦拭一下,才伸手去拉她,面上吊儿郎当地道,“你不在,我的心就丢了,正找呢。”

卿如许又去打他,“成天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儿!”

顾扶风将她拽进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乌发,才问,“去安平侯府聊的如何?林疏杳跟你说什么了?”

卿如许道,“还行,柳叔说等敕封大典后寻个机会,就送我回南蒙。”

“敕封后,陛下只会看你看得更紧。你明日入宫后,万事都要更小心,我们不在你身边,承玦很可能会出手。”

卿如许抱着他的胳膊,道,“知道了。你跟承奕不都给我安排了要带入宫的人手么?放心,我心里有数,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扶风点头,道,“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跟你一起用晚膳。”

“你还要出去啊?”

卿如许扁扁嘴,略略失望,可见他眉头不似平日松快,只好道,“......那好吧。我明日走了,你可就有好多日见不到我了,所以你晚上要早点回来。”

顾扶风笑着揉了揉她的乌发,温柔道,“好。”

溪水潺潺,两旁的青草郁郁葱葱。

顾扶风顺着流水一路寻去,终于在一处矮瀑前停了下来。

乌云蔽日。飞泻的银帘溅起细细的水珠,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岸边的巨石上隐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头发已然半白,可那背脊挺立似枪,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乌黑发亮,在朦胧的雾气中不掩其锋芒。

顾扶风远远地望着那道熟悉背影,双拳紧握,胸膛难以自制地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抬脚朝前走去。

那人似乎也早已知晓他的到来,等他靠近后,才开口道,“怎么还是这么慢?”

顾扶风站在他的身后,低垂着头,墨一般的发遮住眼眸。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却突然乌云聚雨。

细密的雨滴顷刻间就落了下来,打湿顾扶风的头发、衣衫和雪亮的素剑。

然而,在他面前的那位年迈的男人却周身清爽。

雨丝并未触及他的一丝头发,只是沿着那柄黑色的长剑时,凝雨成霜,于他整个人的外圈结起了一层寒冰铠甲!

男人淡淡仰头,看着雨雾,道,“下雨了,你没有胜算了。”

顾扶风却只低头看着那柄寒冰凝结的黑剑,张了张唇,低声唤道:

“......师父。”

那一天的雨,不停不歇地直直落了半夜。

卿如许一直没等到顾扶风回来,最后实在困乏,便和衣躺下了。

雨声渐小,淅淅沥沥,如呢喃低语。

半梦半醒间,卿如许忽觉床榻一沉,就感到身后有人轻轻还住她。

她还有些睡梦的困倦,并未睁眼,只伸手去拉他,又被男人身上的寒气震得哆嗦。

“唔......嗯?身上......怎么这么冷?”

男人又连忙松开她,意欲后退,卿如许却又主动抱住他,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我不怕你冷,我帮你暖暖。”

男人抱着她,周身都是雨水的湿寒,身体也冷得像冰。

卿如许人也逐渐精神起来,出声问道,“.......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顾扶风轻声道,“对不起。”

感受到他语气低沉,卿如许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没有生气。”

“嗯。”

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又抱紧她。

许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卿如许又问,“.......你去哪了?有没有遇到........”

“卿卿。”

他却突然唤她,声音冷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的声音再次在宁静的屋中响起。

“我把我师父杀了。”

卿如许顿了顿,才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没有月色与烛光的屋中,光线晦暗。

顾扶风紧紧地闭着眼睛,薄唇紧抿,一只手盖着眼睛,手指骨节绷得发白,似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卿如许的心一下就疼了起来。

她俯身回抱住他。

男人也紧紧地抱着她,似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和力量,用以抚平自己沉痛疲惫的心。

过了许久,感受到他身体不似方才那么寒冷,卿如许才松开他。

“你有没有受伤?”

顾扶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卿如许又轻声问,“那.......你师父跟你说什么了吗?”

顾扶风没有说话,望着屋顶,人有些失神。

半晌他缓缓地坐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

卿如许接过来,就着青灰色的天光看了看,见令牌上还沾染着血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写着一个“嵘”字。

嵘剑阁的令牌,她见过,可这个却与她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花纹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

顾扶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颤抖,他的眼前血红一片。。

“......卿卿,怎么办?我手上沾了师父的血,洗不净了。”

他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地重演着那时的场景。

雪亮的剑身瞬间洞穿男人的胸膛,灰白的头发也因剑气而浑然飞扬。

无数的鲜血,溅在他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滚烫的。

鲜红的。

在最后一刻,顾扶风试图强行收回长剑,可“不用”的玄铁不堪他的内力相逆,也猛然从中折断,只余半截剑身,明晃晃地插在男人的胸口。

他的剑没有慢,可是对方却慢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卿如许看着他暗沉的眸子,心中更疼,握紧他的手,唤他,“扶风?”

顾扶风缓缓回过神来,眼底都是仓皇不知所措。

卿如许又轻抚他的脊背,半晌,问到,“这个令牌是什么?”

顾扶风哑声道,“嵘剑阁掌门之印。”

“掌门?”

卿如许缓缓睁大眼眸,又看了看那方令牌。

“是你师父.......给你的?”

顾扶风点头,又抬了下下巴,示意床边放着的东西,“还有那柄寒炎。”

长剑乌黑,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深沉的光芒。顾扶风回来的脚印还残留在地板上,可那柄长剑身上却半点雨水不曾沾染。

卿如许又瞥见桌上的一道银光,正是当年秦牙给顾扶风亲手铸的剑,而今“无用”已成两截废铁。

卿如许沉默片刻,才回过头来,看着顾扶风。

“他老人家既留给你,便就是你的了。”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指这些东西,而是指整个嵘剑阁。

顾扶风疲惫地摇了摇头,又痛苦地闭上眼,“.......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是嵘剑阁的叛徒,也是弑杀国师的通缉犯。

卿如许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背,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道,“也许世事变迁,功过本无定论。”

她看着他,眼中温暖而真诚。

“你辗转半生想要证明的事,也许他看到了,也认可了。”

顾扶风看着她,眼眶顿时湿润了。

——瀑布与雨水在天地间引起震动的轰鸣。那个男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有鲜血缓缓从他的口中流出。他低头看着胸前绽放的血花,又费力地吸了口气。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站着的自己曾经最为骄傲的弟子。

“......扶风,你的剑,不错。”

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孔上,此时竟缓缓地绽放出了温和的微笑。

“......有为师之风。”

那便是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只因为这个,从南蒙到大宁,不远千里,只为见他此生唯一的大弟子。

顾扶风极力地想忍住自己胸中的情绪,可眼圈通红。

卿如许便伸出胳膊,缓缓地抱住了他,让他埋头在自己的胸前,然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的背。

顾扶风抱着她,终将自己胸中翻涌的情绪暗藏,隐忍地,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