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许向太后行过礼,太后便朝她摆了摆手,亲切地唤道,“你过来,到哀家这里来。”

她就又朝前走了走,太后便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十分亲切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来,道,“头几回见你,也没找你说会儿话。”

周围站着的都是国公府、伯爵府、侯爵府的娘子贵女们,见太后待卿如许如此亲昵,也都暗自惊讶,相互交换着眼色。

因着离得近了,卿如许这才敢抬头看向太后。

她身着明黄色八宝平水褂袍,腰间镶以五色云纹饰,头戴一顶熏貂东珠珊瑚金凤冠,上面还镶嵌了三百零二颗珍珠。腕间还戴着两副珠镯,一副玉镯。人虽已年迈,雪白的皮肤上爬满了褶皱,但她的手指却十分光滑细腻,有一种不同于她强势气场的柔软。

“谢太后娘娘垂怜。”卿如许轻轻抿唇一笑,道,“臣也一直想多来探望太后,但臣常因不知礼数而被陛下怪罪,自知愚钝无知,便想着能多学礼持重,也免得在太后您面前冒失。”

太后道,“你啊,谨慎沉静,事事想得周全。瞧你这性子,倒是同皇上年轻的时候如出一辙。”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无声的疑惑在彼此间蔓延,都不知太后何以将卿如许同九五至尊类比。

接下来,太后的话便更让众人惊愕不已。

“龙生九子,形貌各异,但都承袭我天家之气度。血浓于水,十指连心,也难怪皇上能从芸芸人海中一眼认出你来.......哀家每每思及此处,都无比感怀。”

太后说着,眼中已经泛起热泪来。众人闻言,都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太后和她紧紧拉着的女官。

“......让你幼年独自在民间生活,实是父母亲族未能行效长辈之责。但这些年,皇上与哀家也都饱尝失去至亲之痛,也从未放弃寻找过你。所幸我宁视皇族自有天佑,你能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望你能理解皇上的苦心,也能体谅哀家的不易。往后,哀家与皇上定会好好补偿你这些年缺失的关爱。”

卿如许感受着太后手心传来的温热,看着她感伤垂泪的模样,温声安慰道,“太后多虑了,臣都明白。也是臣愚昧,竟未提早得知一切,否则定要早些回到太后娘娘与陛下的身边,以尽孝道。”

这一老一少手拉着手,皆陷入一片感怀落泪的氛围之中。在场之人便是再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立刻读懂了这俩人亲厚的关系。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惊异无比。

宁帝已经在一旁等了许久,眼看着时机成熟,这才朝太后这边走了过来,一边朗声笑道,“先前朕才说过今儿是喜庆的日子,怎地叫这孩子又惹得您感怀了?卿如许,瞧瞧你,朕让你来哄太后娘娘高兴,你就偏生顽劣,不肯教朕省心。”

卿如许连忙跪了下来,合手行礼道,“陛下怪罪得是。”

太后就又去招呼卿如许,“怎么说着说着又跪下了?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寒凉,你前些日子才刚大病一场,莫要再冻坏了身子。”

“太后莫要太纵着她,这孩子皮实着呢。”

宁帝指着卿如许揶揄了一句,又朝着同样面色怔然的群臣高声道,“今儿个宫宴,不是为了别的,原是朕有一桩多年的心事已了,故而召集众爱卿同享喜悦。”

卿如许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合于腰间。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骨子里透出的傲气。可那一双剪眸却微微低垂着,眼尾直扫进鬓角去,就又削弱了那股傲气,演变为一种恰到好处的矜贵。

她立于众人之间,绯红的衣衫上露着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如一泓洁白的新月,让人过目难忘。

太后也朝宁帝点了点头,道,“皇上,你便宣旨吧。”

宁帝微一颔首,继续道,“朕二十三年前遗失了一位小公主,因此事牵涉重大,故而当时并未对外宣扬,只在暗中找寻。后经过多方确认,才于近日终于寻到了这个孩子。许是造化弄人,机缘巧合,朕也倍感意外,因为这个孩子就是我朝第一位女官——卿如许!”

他的脸上带着喜色,说罢便朝李执摆了摆手,李执立刻朝前走了两步,将手上的圣旨恭敬地展了开来。银色的巨龙在玉轴两端翻飞,显得庄重而神圣。

“少师卿如许接旨——”

卿如许朝前走了几步,合手于身前,朝宁帝与太后的方向恭敬跪地,“臣在。”

在场的文武百官、宗亲女眷及大小宫人,闻声俱纷纷跪于地面,神情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宗亲血统,纯正无亵。少师卿如许,乃宁氏皇族之血脉,于少时遗落于民间,后入仕为官,勤勉粹纯,嘉言懿行,淑德含章,克娴内则。今鸾凤归位,乃天子皇家之德,万民之福,着即册封其为苒华公主,告慰天下,钦此。”

听得圣旨只有册封,并无赐婚,卿如许暗自在心底松了口气,叩首接旨,“臣谢主隆恩——”

话毕,群臣亦齐声高呼,“恭喜陛下,恭贺苒华公主——”

这一番宣召,对于卿如许的过往,与她生母的身份,群臣虽心里有一万个疑惑,却也只能放在心中,不敢作提。

只是这女官的故事说来比话本儿还要精彩许多,怎么就从一个身无所靠的女官,一跃成为了大宁公主?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望而嗟叹。

不过,倒也是变相解释了为何宁帝会对她如此器重。

百官各自心中有这一番思量,面上却都笑意融融,纷纷上前同卿如许恭贺寒暄。

之后,太后又拉着卿如许,一边喊了三皇子承奕和四皇子承玦过来。

不等太后开口,承玦率先笑着迎了上来,“我说怎么第一次见着少师就觉得倍感亲切,又见父皇待少师无比亲厚,原来少师竟然是父皇的女儿啊。果然少师就是少师,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惊喜等着要给我们呢?”

卿如许看着他眼中暗藏的寒芒,微微抬了抬下巴,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笑着回道,“四弟说是惊喜,那便是吧。我原先得父皇器重,是你们的少师,而今又阴差阳错,成了你们的皇姐,说来也是你我姐弟有缘。希望往后我也能以身作则,能同皇弟你一同为父皇和皇祖母尽孝。”

“皇姐说的是。”承玦两眼看着卿如许,眸底闪着不善的光,道,“皇姐德才兼备,事事做得出挑,又深得父皇的喜爱。原先同皇姐来往得少,以后定要常来、常往,让臣弟从旁学习,也请皇姐不吝赐教。”

这话颇有些威胁的意味,卿如许看着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