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许走到宫门处,便见得荀安站在一辆马车前朝她远远地俯身一礼,她略一犹豫,抬脚上了马车。
车子朝着宫外而去,林疏杳一双淡泊的眉眼淡淡看着面前的女子,语气亲切温和。道,“怎么瞧着脸色这么不好?夜里吃冷酒,可不是个好习惯。”
卿如许看了他一眼,那同样如水的面容,让她的心沉沉的。
“七年的习惯了,也难改。”
林疏杳听罢,叹了口气。卿如许半垂下眸子,耳边听着车声辘辘。
林疏杳问,“南蒙之行可还顺利?”
卿如许的眼皮抬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林疏杳无奈地叹息道,“我总要知道你是否安全。”
他说罢,卿如许抿紧了唇,车厢中又有片刻的静谧。
林疏杳斟酌道,“……你前几日突然离开,即便你与三殿下有办法解释,但陛下脸上不表现,心中却未免不会提防,只怕以后只会把你盯得更紧。”
卿如许不置可否。
“如今二皇子出事,杨臻也受到了牵连,我将杨臻过往的案底也递到了御前,却没听陛下对这场婚事有松口的意思。”
卿如许缓缓地皱起眉头来。宁帝为她择定杨臻,是基于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考虑的,纵然如今他有过失,他恐怕也不情愿再换人选。
“但你不必担心。”
林疏杳似乎看出她的担忧,安抚道,“杨臻是林翠坊的常客,这些年在这坊里上下人都识得。可人往往容易对自己熟悉的人事物形成惯性,对一些小事便会掉以轻心。”
卿如许见林疏杳稳坐如泰山,只览众山小的模样,显然成竹在胸。
“林翠坊的鸨母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以往杨臻对她分外放心,什么事都是由她来代为操办。他在外头有个亲生儿子,恰好前些日子犯了些事儿,得罪了御史台的检察,人被扣住了。她却没有去求杨臻,昨日,就已经偷偷找人求到了刑部。”
林疏杳说着,低头又整了整自己的袖衫,道,“......其实有些事只用背后努努劲儿,让他在明面上能被官司缠身。有了百姓的一双手眼睛盯着,陛下便也无可奈何了。”
林疏杳说话总留三分,卿如许听了,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大概明白过来林疏杳的意思。
林翠坊鸨母同杨臻这么多年的交情,手里头握着不少杨臻的事儿。但她的儿子出了事,她却没有去求杨臻,这说明她的儿子犯下的事可能也同杨臻有关,甚至可能是被杨臻知道后反而会惹来麻烦的大事。她知道杨臻不可能帮她,这才会暗自托人去找别的关系来为儿子活动。
林疏杳虽未提及是什么事,但他明显一清二楚。
但他方才也说了“明面上的官司”,说明他并不打算在当下这个时机置杨臻于死地——只用让杨臻背上一些麻烦,令宁帝无法在百姓的眼睛下无法把自己的公主嫁给这样的一个人,毁掉这一桩婚事。
而这个鸨母可太重要了。
林疏杳握住了她,定然是等待着更大的计划。那会是什么呢?卿如许很清楚。
她坐在车中,只觉得后背忽然生出一种倒寒来,竟有些不敢抬头。
面前的这个人有着何等深沉的心思与缜密的布局她已然了解,只是从幡然醒悟整个真相后,她更加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自己与这些浸**官场多年的老手之间的巨大差距。
太巨大了。
“我明白了,多谢柳叔。”卿如许低垂着眉眼,静静道。
林疏杳望着她,似乎缓缓地松了口气。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罐,递给她。
卿如许愣了愣,才伸手去接。
那木罐的形状她无比熟悉,打开来,嗅得里面芝麻蜜糖的香气,更是勾起了她过往的许多回忆。
她一到冬日总要发一回高烧,那时病着,就总借着病同家里的两个亲人撒娇,非要柳无雎和柳戚按家传的配方给她做芝麻蜜糖吃。于是回回病的时候,才能吃到蜜糖。
林疏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温声道,“今冬你病了许多次,莫怪柳叔不关心你。”
过了半晌,才听卿如许回道,“嗯。知道了。”
待得车子行至卿府门口,卿如许下了车,阿争将自家马车交还给门房,朝卿如许走了过来,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甜甜的香气。
“姑娘,林侯爷怎么突然找你呢?”
卿如许道,“嗯,就聊些......聊了些话。”
她转身走上台阶,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可能以后也会常见面。”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怔忪,阿争有些看不懂,“常见?”
卿如许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府。
月色朦胧。
一如朦胧的心事。
卿如许也说不出心里头的那种感觉,她只知道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想不清楚的复杂心境,也许慢慢也会找到答案。
才走到长廊下,卿如许便感觉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下一瞬她的腰间一紧,人便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想我了没?”
男人低笑着出声询问,乌黑的发垂在鬓边,英挺的眉梢**漾着温柔的笑意。
卿如许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她说罢,又忙上下下地打量了眼面前的顾扶风,“伤如何了?已经不用拐杖了吗?”
顾扶风笑着点了点头,又凑近她,用低沉的嗓音挠着她的耳朵。
“问你呢,你到底想不想我?”
卿如许看着他,见他深邃的眼眸如一汪沉静的夜,璀璨夺目,令她方才复杂的心也跟着宁静起来。
“想了。”
她轻声说罢,伸手主动抱住了他,窝在他胸前,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柔声道,“我也很想你。”
顾扶风听了,也没说什么,只笑着紧紧地回抱住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乌发。
俩人就站在屋檐下,彼此拥抱,静静地站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女子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我今天见了柳叔了。”
顾扶风状似随意地问着,“哦?聊得还好么?”
“嗯,还行。”
顾扶风听了也并不多问,道,“那就好,他需要你,总得护着你的。”
“嗯。”
卿如许闭上了眼,再次收紧了胳膊。
月光静谧而安宁。
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心中曾经那种空洞的怅然也早已被温暖填满,并不断地地向外蔓延,令周遭所有的烦恼也如烟尘般,渐渐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