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长街中,如往常一般人声鼎沸。

然而其中又透露着某种不寻常。

各个摊贩于叫卖间,眼神却在不断地留意四周。

一种在暗处汹涌的紧张感,无声地传递在彼此之间。

长街的尽头,终于出现一个挑着担子的茶叶贩子。

各个商贩立时警觉,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隐藏在货物之下的兵刃上。各方以眼神为讯,各自确认目标。

锁烟楼上,荀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朝远处的茶叶贩子比划了几个手势。下一瞬,他便朝锁烟楼中的各处护卫高声喝道,“撤!我等护送公子离开!”

长街的骚乱是瞬间起的。

锁烟楼的门口,一群护卫呈护送之势头鱼贯而出,护着一个雪衣男子上马车。四周的商贩中立时有人大喝一声“拦下!把人拦下!”

周遭立刻冲出来一群人,手里都是刀枪棍棒,个个身手矫健。

长街的尽头处,也立即有人朝茶叶贩子围了过去。

整个街道的两头一时兵戈四起,喊打喊杀。而街道两边的几座高楼中,亦现身了几排弓弩手,队列整齐,屈膝,卡位,瞄准,拉弓,整齐有素。

街上的百姓亦在这突如其来的动乱中惊惧不已,像没头苍蝇一般尖叫着四处逃窜,撞翻了不少货架,满地都是瓜果蔬菜和各类杂货。

有个年迈的老头心疼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风车,看着被人群踩踏破烂的竹坯才智,还想钻进人群里去捡,可又被来往的人流撞倒,在地上滚了一滚,扶着腰呻吟不止。

整条长街都乱了。

林幕羽在众人的护送下进了车厢后,掀开车窗,冷淡的眸子缓缓扫了一眼街巷。荀安一个纵身跳上马车,拉起缰绳,“一队顶住,二队殿后,三队四队护住车身,大家一起撤——”

肖明戈被众人围攻之时,隐藏在他周围的几名同伴也立时几个纵步,越过包围圈跳到肖明戈身侧,横刀相护。

“我们被埋伏了!”

肖明戈一把撇下肩上的担子,扯掉头上的斗笠,从茶叶堆底下拔出一把长刀。

他看了一眼马车,抬手摸到胸前的信笺,当机立断道,“幕羽没事就好。咱们也冲,若是不幸落入敌手,大家记住,我们绝对不能牵连侯爷!”

“是!”

“是!”

长刀相接,众人拼死相搏,肖明戈亦挥刀相迎。

锁烟楼对面的茶楼上,阿汝站在阴影处,看了眼即将离开的马车,朝弓弩手抬了抬手,“殿下说了,留活口!”

手挥下的一刻,无数箭矢朝马车射去!

同时,长街的另一边,弓弩手同样收到了射击的讯号,长弓齐刷刷地瞄准了肖明戈周围的几名同伴。

“只留中间那个!”

长弓激射——

在漫天的箭雨中,肖明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弟兄一个个倒下。

手起刀落,四周都是向外喷溅的鲜血。

在一个同伴倒下的瞬间,一把长剑朝中央的肖明戈刺来!

另一个身中羽箭的同伴此时突然冲了过来,以自己的身躯为肖明戈裆下了长剑。

“啊——“

“阿凌!”肖明戈一手斩落一个敌人,高声大呼。

然而面前的刀光剑影容不得他分神,他只能不断提刀应对。

荀安和林幕羽冲出长街,甩开纷纷箭雨后,林幕羽便从摇摇晃晃的车厢中出来,抢过缰绳,“你去报信,救老肖。”

荀安答了句“是,公子自己小心!”他一个翻身跳下马车,钻进街巷的人群中不见了。

周围已经是一地的尸体,肖明戈身侧只剩下两个弟兄护在身前。

已是困兽之斗。

长枪直指向中间的三人,肖明戈一把拉过挡在自己身前的兄弟,助他躲开长枪,然而下一瞬,刀光一闪,一把长刀已经朝他斜刺过来!

刀狠狠地扎进了胸膛!

肖明戈哼了一声,捂着鲜血横流的伤口倒退两步,口中血腥气翻涌而上,紧接着,他就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老肖!”

肖明戈擦了下满口的血,道,“今日......是出不去了,消息绝对不能留给他们......”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信笺,看了眼地上一具具熟悉的尸首,“今日咱们死在一块儿,也不枉兄弟一场!弟兄们,咱们今日为了母国,也算死而无憾了!

肖明戈正欲毁去信笺,以身殉国,便突然听得身后响起荀安的声音——

“老肖!把信笺给他们!公子说了,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荀安蒙着脸,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

“所有人,救老肖!咱们火速撤离!”

肖明戈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笺,咬紧了门牙,不愿以信笺换自己的命。

见得援军已到,阿汝的人也急了,又一波箭簇朝众人射去。

“老肖!”荀安一边举刀挥舞,击落周围的箭矢,一边朝肖明戈喝道,“老肖,别犹豫了!咱们已经牺牲太多人了,公子心里有数,听他的吧!你快把信笺给他们!”

肖明戈周围的兄弟也拉住他,“走吧老肖!听公子的!”

肖明戈恨声道,“.......好。”

他抬手将信笺高高举起,朝楼上的人道,“信给你们,换我们的命!”

楼上的人见得荀安身后一队人马,亦有所顾忌,远远地看了一眼锁烟楼对面的茶楼。

不待阿汝回复,荀安已经见机带人冲破守卫群,肖明戈在众人的搀扶下,疾步后退,众人杀出一条血路朝后撤去。

侍卫一拿到信笺,就立刻送往锁烟楼的二楼。

阿汝接过信函,转身钻进包厢中。

年轻的皇子坐在帘幕之后,面色平静地透过窗边一隅看着街道上的一切。

“殿下,只拿到了信。应该是真的。”

承奕看了一眼那信,问道,“方才那一位,是林幕羽?”

阿汝道,“是。按殿下所说,没有对他们下狠手。只不过......纵然林侯帮助过卿大人,可......也难保这些人......”

承奕接过信来,信函的纸张摸上去带着一种特殊的油香味,正是南蒙皇室爱用的竺油纸。信函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印记,看纹理图形,似乎是一个家徽——

南蒙盛阳王。

承奕轻抚上面的家徽,低声道——

“......有时候松一松线,是为了下一次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