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奕看着她眸底的阴翳,又觉得心头一阵抽痛。半晌,他才道,“我的画,可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将帕子放回托盘上,“这幅空山图,原本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若我有一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要记得时时危矣,不可忘却初心。”
“初心......”卿如许喃喃道,又闭了闭眼。
她的头疼得厉害。
身旁就是棋桌,她刚一抬手,就打到了金丝棋桌。上头原还有一盘未收的残局,棋子轰然洒落。
她僵坐在一地棋子中,听着棋子噼里啪啦的脆响,目光怔然,仿佛不是在看棋子。
“承奕,你看.......这布了许久的棋局,一朝尽毁。”
卿如许缓缓俯下身,捡起一块已经被摔碎的玉子,定定地看着,道,“我曾以为我是执棋人,如今方知,我才是一枚棋子......”
残缺的玉子边缘锋利,深深地刺入她的指间。
承奕连忙走过去,握紧她白细的手腕,“......给我。”
她缓缓松手,乌睫轻颤。
承奕看着她怅然失神的眸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你太累了,去睡会儿。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都会好起来?”卿如许低喃,“.......怎么可能?不会再好了.......什么都不会好了.......”
承奕听她言语消极,他的眉宇间也似夜深山色,沉沉郁郁。
他朝她走近了几步,皂色翻领窄袖襕袍上绣着的金色走蛟暗纹,在行走间显出时明时暗的腻润光泽。他腰上束着的革带,于带头和带銙处以玉为缘,内嵌白润珍珠及玉润宝石,下衬金板,以金钉铆合。玉辗金装,矜贵风雅。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
“连本王的话,你都不信么?”
因为仰头,她纤细的脖颈呈现出优美而又略显脆弱的线条。
她看着他,看他轩眉英眸,如天神般的沉稳端方,令人不可质疑。
“你当初没有选择二哥,而是选择了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皇子。在那个时候你都愿意相信我,那么现在,你更该信我。你我之间曾约定共同下完这盘棋,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需要你看着我,相信我。”
承奕朝她微微倾身,“卿如许,你是卿如许,你是我大宁的第一位女官,你也是要与我在这荆棘王路上并肩前行的伙伴,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因为无常而改变初衷,不要因为冷遇而怀疑信念。你不会输,我们俩都不会输。现在,本王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信我么?”
他的话,像是一副抚慰的药,一种预言般的承诺,令人无法生起辩驳的心。
卿如许怔怔地看着他的双眸,轻轻点头。
承奕抬起手,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发鬓,“睡吧。”
松竹纹铜炉里熏着淡香,屋中弥漫着明春的暖意。
**的女子阖着眼睛,乌发铺满枕边,睡容沉静。承奕斜靠在对面的坐榻上,黑筒银丝靴踩在脚榻上,他的半个身子都隐在绣灯的阴影下,看了她许久。
屋外低漏声声,人声俱静。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床边。
女子苍白光洁的皮肤,在灯下显得有些透明。如烟似黛的长眉还微微蹙着,薄薄的唇紧抿,眼睫带着淡淡的水气,似在在睡梦中都难以宽心。
他抬了抬手。
指尖微凉。
轻轻划过凝起的眉心。
半晌,他转身,吹熄了烛火,走出房门。
外头明月当空,承奕负手站在长廊下,长风呼啸,掀起他的衣摆。
夜空中的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人果然不能离权力的核心太近。因为越近,就愈会生出贪婪的妄念。”他目色微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
阿汝抬眸看了眼面前皇子的背影,又小心地垂下眼皮。
“她想找的那个人,查得如何?”承奕问。
“禀殿下,已经找到了那个常阿让的老家。巧合的是,她同曾经服侍过咱们澄妃娘娘的那个嬷嬷徐嬷嬷,竟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阿汝答道。
“.......徐嬷嬷?”
“是。就是在殿下您的奶娘,在您三岁的时候,她有事告假,娘娘就准了她回家乡。”
“还有这个人?”承奕略一沉吟,道,“那她或许知道母妃说过的绿筠之事。你也请她来吧。”
“是。”阿汝拱手应下。
承奕轻轻回身,目光瞥向身后的卧房,“她坠楼的事,查清楚了么?”
阿汝道,“是,查着一些。卿大人在望云阁坠楼的那日,四殿下与平成侯家的公子林幕羽都在望云阁。卿大人是从二楼东侧的楼梯坠落的,而四殿下他们的包厢也是在二楼。”
“承玦.......”承奕唇齿紧磕,脸色阴沉下来。
阿汝小心地看着面前的皇子的脸色,“.......那日卿大人醒来后,就孤身去了渭南城的芈山,听说她雇了山脚下的几个农夫,说要替亡父和亡兄迁坟。据那几个农夫说,那晚两座棺木挖出来后,她就抱着她亡兄的尸骨痛哭不已,也听说.......她养父的棺木只是一座衣冠冢……”
“衣冠冢?”承奕疑惑道。
“是,原因……不详。”
承奕想了想,也是无解,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汝看着承奕,犹豫道,“......殿下不在帝都时,多亏卿大人在长安城斡旋部署,这才拔除了皇后党羽。如今咱们要动四皇子,卿大人一向对四皇子派很是上心,她手里或许还有其他东西......”他仔细看着承奕的神情,欲言又止。
“不必了。”承奕否决道,“本王心里有数,不需要她出手。”
阿汝点了点头,“也好,卿大人最近确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需要多加休息。”
承奕静了静,侧过头来,又问道,“除夕夜的事可安排好了?”
“禀殿下,安排好了。锁烟楼外的三家客栈茶楼,及长街上的七家摊贩,都已经埋伏了我们的人。只要那人一出现,我们立刻就会行动,绝不放过!”阿汝答。
“嗯。从前本王对兄弟之情还有所顾念,可今日.......”承奕顿了顿,沉声道,“.......我不想等下去了。此事必须办妥,这是扳倒老四的重要证据,本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到它。”
阿汝拱手,朗声道,“是。殿下放心。吾等必以命相交,为殿下夺得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