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知道卿如许心里的执念有多深。
若非她是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当初也不会因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跟着他这样一个满城通缉的危险人物不管不顾地走了。
箭在弦上,只待发射。若有人揽住她,要她收手,她又怎么甘心?
车轮滚滚,周围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
卿如许吁出一口气,做了决定。
她抬起眼眸,望向顾扶风。
只是一瞬间,顾扶风似乎已经看破了她的打算,径直道,“我不同意。”
卿如许一愣。
“我......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不同意?”
顾扶风放开她,有些不满地瞥过头去。
“我还不知道你么?又想推开我!”
卿如许看着男人倔强的神情,一时也不知道 该说什么好。
“你从来都不把我们的约定当一回事!”
卿如许听他这样说,在心头叹了口气,才道,“......我想赌这一把,可我不想拖累你。你跟我不同,你背后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有兄长,有弟弟,你得为他们考虑。何况,你也还有理想,你还有......”
还有心里放不下的姑娘。
她顿了顿,咽下心头一片酸涩,又继续道,“我的事,你尽力了。这半辈子,你从没亏欠过我,都是我在欠你。我们的约定我记着的,没有不当回事。如果......我能过了这一关,以后我还给你治伤,同你一起去游历江湖,去边境给百姓诊治,也陪你.......”
她有些哽咽,“.......一起喝酒看月色,一起去温泉.......”
过往种种,于分别时,皆成伤痛。
“.......我是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她心中也涌起一种情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又整了整心绪,挺起胸膛,扬起下巴,催促道,“快走吧,再晚来不及了。”
顾扶风气道,“今日劫狱的是我,我走了,你又能撇得清么?”
卿如许道,“我自有法子,不用你管。”
顾扶风扬眉,“不用我管?”
卿如许道,“现在一大家子的人都在等你安排,你有你肩上的责任,莫要为了我,做些不清醒的事。”
“什么叫不清醒的事?”
“留下来就是不清醒的事。”
“那你还要留下来?”
“我说的是你。”
顾扶风看着她的脸,道,“卿如许,我只问你一句,你就没想过我们一起面对?”
卿如许抿唇不语,不置可否。
顾扶风便又气呼呼地撇过脑袋。
卿如许又狠了狠心,继续道,“顾扶风,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人,你还有你的羁绊,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
顾扶风被这话气到了,回过头来看她。
卿如许掐着自己的手,声音冷冷,“这路原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如今还有回旋的余地,没道理不去做。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请你也别让我心里有负担。更何况,你为我闯入刑部大牢,只要你在,我就说不清楚。既然现在我们在一起,对对方来说都是拖累,那么后面的路,请让我一个人走。”
顾扶风突然冷笑了一声,问道,“你真这么想?”
卿如许抿了抿唇,才道,“是。”
顾扶风端详了她片刻。
“......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走了。相识一场,保重。”
他说罢,转身去推车门,人便一个纵身跃了出去。
坐在车辕上的李执和车夫倒是吓了一跳,望着那袭黑衣溶于暗沉沉的天色中,转头问卿如许,“他,他这是......”
卿如许也望着窗外,顿了顿,才道,“........闹崩了。我让他救我,本就是在害他。”
说罢又垂下眼皮,神情如雾濛濛。
马车停在了卿府门口,李执站在车边,等了半天都不见车中有人出来,便高声提醒道,“.......卿大人?咱们到了。”
卿如许人却还有些浑浑噩噩,只觉得这一路走了许久。
“.......哦。”
她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来,抬手摸了摸发顶,摸着一支乌木簪,还是那时在牢里,顾扶风给她重新插回发间的。
她看着那簪子上雕刻着的小狐狸,又有片刻的失神。
过会儿,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事实上,她浑身的伤都没有停止过疼痛。每动一下,都仿佛千万只虫蛇在撕咬,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向来不喜在人前软弱,便蹲在车辕上,勉强等眼前的黑暗过去,忍着剧痛,才从车中走下来。
见她步伐不稳,李执意欲去扶,卿如许客气道,“谢公公。我可以。”
她话语倔强,可瞧着身形纤瘦,如不胜衣,脸色白得吓人。
李执也有些不忍,躬身一揖道,“卿大人快回府休息吧,奴才稍后会请御医过府为您看诊。”
卿如许见李执竟要走,还有些发愣,“........好。”
他们到卿府门口这么久,也不见有人开门。许是做好了连夜撤离长安的准备,顾扶风已经提前将所有人都撤走了。
卿如许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空空****,与寻常无异。
她再转眸,却又突然一怔。
此时天已露出鱼肚白,院中的西府海棠边儿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见着她进来,只懒懒地伸了个腰,朝她走过去,笑着道:“李执倒是仔细,知道你有伤在身,驾车也慢。我都在外头转了一圈了,还以为赶不上你回来,没想到时机正好。”
顾扶风停在她身前,像个没事人一般,“半会儿没见着我,想我没?”
卿如许没答话,只看着他,可眼圈渐渐红了。
顾扶风道,“就知道你这个女人,嘴上从不说真话。你要我走,我偏不。要拖累就拖累吧,左右我拖拖你,你拖拖我,半辈子也就这样了。”
卿如许没吭声,只朝他迈了一步,可谁知却没站稳,人就又朝他怀里跌了进去。
顾扶风便又抱住她,手上小心地扶她,可嘴上仍然调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舍不得我走。”
卿如许站直了些,嘴硬道,“.......谁舍不得你?”
顾扶风道,“行行行,反正咱俩有约在先,我顾扶风可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左右我这辈子,都是你在哪儿,我的终点就在哪儿。我陪你赌这一局。”
左右我辈子,都是你在哪儿,我的终点就在哪儿。
卿如许鼻头一酸,好不容易才压住情绪,仰起头来,看向顾扶风。
她清如水波的眸光微微闪动,却并不说话,可许多话语却又似乎沉默地流淌在彼此之间。
在这个黑暗的世间,许多看不见的刀剑都在指着他们。兴许下一刻,便会刀光剑影,风雨压城。可他从没放弃过她。
顾扶风见她这般,神情也转而变得深沉温柔,他唇角轻弯,也静静地回视着她。
过会儿,卿如许才又转开视线,脸颊有些红。她唇色发白,额间还是一层薄汗,身上显而易见的不适。
“还疼得很厉害么?”
顾扶风牵住她的手,转了个身,躬下身来。
“来,我背你。”
卿如许没拒绝,俯身趴了上去,用胳膊揽住他的脖颈。
顾扶风背着她进了里屋,把她放在**,又给她倒了暖茶,还打了些热水,却对她背上的伤犯了难。
“之前许朝阳派人来问案件相关时,我就让阿争带着息春也走了。只是眼下,你没了用的人,多有不便。”
顾扶风想了想,道,“这样,我再去隔壁问问,找个婶婶来帮你。”
卿如许却不肯。
“不用,我不喜欢外人。我自己可以。”
顾扶风自然知道她在逞强,又想了想,“......那我去软红楼找红妆,估计这个时辰,她也得闲。”
卿如许这才点了点头。
顾扶风把梳洗的用具都堆到她脚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先稍微收拾下,我快去快回。”
“好。”
卿如许说罢,这才缓缓地揭开外头披着的黑氅。因是有着外面这层遮掩,才没在人前露了怯。因为里头着实狼狈。
衣衫都被水泡过一遍,混着血渍和水渍。脖颈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指印。衣衫的领口处还有些被撕坏的痕迹,露出雪白的皮肤。
顾扶风顿时想起了他闯入大牢时看到的那一幕。
脸色又是一沉。
那时看见桌上摆着的一应刑具,想到那些用具已经在她身上滚了一轮,胸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烧得心肝肺子都疼。
卿如许看了眼他,又抬手捂住领口,道,“你怎么还不走?早去才能早回。”
顾扶风默了默,“嗯”了一声,才又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