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静池方才一直在一旁静听,此时也被这故事的走向吸引,忍不住看向承奕。
“那时我父皇告诉我,‘如果下次掉进井里的那个还是你,那么以后,你的画,就只能是最末。’”
承奕说罢,突然回头看向欧阳,话音一转,淡淡道,“芈子孚是不是告诉你,如果你提着大宁三皇子的头颅回去,这便是给你父皇的一份大礼。”
欧阳浑身一震。
芈子孚所说的当然不止如此。他还说,承奕本就是将他当做筹码,用以掣肘肃慎,好达成此次和谈的结果。承奕一死,他欧阳静池也便自由了。为防止罪名落在肃慎头上,芈子孚还会找人扮演承奕,待离开肃慎后,再宣布承奕在路途中意外身故。
而芈子孚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是因为他不仅想替四皇子承玦拔除承奕这个通往皇位的阻碍,也希望欧阳可以说服他的父皇,助力四皇子承玦。他日承玦登基,他便将靠近肃慎的谟州府拱手送给肃慎国,以充疆域。
若是欧阳静池的父皇得知肃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只用承奕的一条命,就拿到承玦许诺的疆域,那么杀承奕,便是对他父皇尽的最大孝心了。
可欧阳静池也不是随便让人拿捏的人。
他知道,芈子孚说得好听,承玦也愿以疆土答谢之,可谟州府的影儿如今在哪?
别人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的礼物,说的再天花乱坠,那也还是别人的。
而若欧阳杀了大宁三皇子,他的把柄便永远握在别人的手中了。
他不傻。
只是他也有野心的。也或许不是野心,是贪心。
当他在南蒙,受皇室排挤,受宫人苛待,严冬瑟瑟中衣衫单薄,吃着馊掉的饭菜,整夜整夜寝食难安之际,父皇寄来的信函是唯一的慰藉。只有抱着那一匣子家乡的信笺,他才能安心入睡。
他做梦都想回到肃慎,回到他父皇的身边。只希望 他父皇温暖的手,能轻抚他的额头。
他的内心中亦是充满了嫉妒与惶恐。毕竟少时便俩开了母国,而那几个兄弟却日日在父皇身边承欢膝下。纵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若没了天长日久的相处,终究疏离。
尤其在某一个寻常的日子,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有些想不起父皇的模样时,他心中的惶恐更甚。
即便这样蚀骨的思念,记忆依然能被无情的时光消磨成面目模糊的模样,那他真的没有把握,他父皇又是否还会记得他。
他亟需一份厚礼,在回到肃慎的那一刻,牢牢地留住他父皇的心。也让自己这叶浮萍绑住些什么,不至于一开局,就被居心叵测的人逐出荷塘。
因此,他才动了对承奕的杀心。
至于芈子孚,这人太自以为是了。
只是因为彼此有着相同的目的,他才顺水推舟。
灭了大宁使团,夺了三皇子的性命,也能替肃慎削弱大宁。而今大宁正被敌国的战火所困,恐怕也顾不上为三皇子报仇。说不定肃慎还可以借此从中分一杯羹。
可是,为何承奕会知晓他的真实打算?
欧阳静池猛然站起,一掌拍在桌上,冲着承奕怒道,“他是你的人?是你故意设局,让芈子孚来骗我?”
他瞪着承奕,周身陷入冷寒,仿佛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面前的这个人。
承奕也只比他大几岁,性情温和,对他也是纵容。他想吃的想玩的,有礼的无礼的,承奕都会应允。即便他故意摔坏承奕喜欢的茶杯,用火烧了承奕的折扇,或是故意下车去偷农人家的鸡鸭,让百姓追过来哭闹,承奕都没对他皱过眉头。
说实话,他偶尔也从承奕的身上,找到一种深埋在亘古记忆中那份久违了兄长之切。
而今他心中愤恨,因为自己的愚蠢,也因为方才自己竟还因为看到承奕的“尸体”而心生难过。
人在激愤之下,总是轻易地失去理智。
欧阳静池突然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几名手下瞬间暴起,向着两侧的侍卫挥刀而去!
而欧阳也一撩衣摆,拿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瞅准时机,朝面前的承奕刺了过去!
然而这一切承奕早有准备。
阿汝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周围侍卫反应敏捷,瞬间拔刀回击。待几招之后,便化被动为主动,欧阳的几名手下立刻被承奕的侍卫拿下。
只是待得阿汝回头去看承奕,却两眼瞪直,心中大惊!
承奕身边的两名近卫仍站在原地,刀只拔出一半,都瞪着浑圆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俩人。
一只匕首插进了承奕的左臂中,鲜血淋漓。
握着匕首的人是欧阳。
承奕的另一只手还抬在半空,却是一个阻挠近卫出手的动作。
欧阳静池看着鲜血从自己的指缝中流出,粘稠,温热,像火一样熨烫着自己的手心。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手捅人,他怔怔地看着承奕,神色慌张。
两名近卫又要上前,阿汝也意欲出动,谁知受了伤的承奕却喝道,“退下。”
侍卫不知所措地看了眼阿汝,阿汝神色凝重地看着欧阳,最后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侍卫只好受到后退。
欧阳静池的手有些抖,一时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他连忙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承奕却握住了他的手,面上牵起笑容,温声问道,“杀人,好玩儿么?”
欧阳看着承奕的眼睛,面前之人似乎从来未变,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如青松一般沉静内敛,其中没有责备。
欧阳唇角抽搐,“你为什么.......”
说罢,他仿佛不敢同承奕对视,低了头。
感受到欧阳周身的力量都卸去,承奕这才松开手,兀自拔出匕首,丢在地上。鲜血很快就浸湿他的衣袖,阿汝眉头紧皱,却不敢上前。
而承奕只看着前方,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面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