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很少见到这么真挚的人了。

这个病秧子,诡气入体,脸色白得像下一秒就要挂了一样。

可一番话下来却掷地有声,带着大义。

而且这些消息,很多都能跟周雅给的资料对得上。

因此看起来这人也没有骗自己。

只是。

有一个小问题。

吴元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感。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稔,而是像在某个时候看见一个背影,轮廓对得上,却想不起名字。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王教授身上……

想到这。

吴元目光落到对面这个病秧子身上:“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你过来。”

“安少!”

娄小姐立刻伸手去拦。

谢安摆摆手:“小娄,我们要识趣点,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啊。”

“安少,哪怕是死……”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谢安咳了两声:“三位好汉不是这么草菅人命的人。”

说话间。

他已经踉跄着走到伍洋面前。

然后——

啪!

他忽然一下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得泥土飞溅。

伍洋有些茫然回头:“不是我……”

吴元当然知道不是他干的。

这次是病秧子真的撑不住了。

见此情况。

吴元对后面使了个眼色。

麻顺会意,立刻上前一把搂起谢安。

胳膊用力箍着,如同铁箍一样。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病秧子,我之前还以为你在骗我们呢?”

“呵呵……”

谢安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弧度。

血丝从唇角渗出来,染红了下巴。

这是刚刚摔伤了。

这时。

娄小姐要过来。

伍洋立刻往前顶了一步,挡住对方。

“吴哥,他这是个什么情况?真是得病了?”

伍洋好奇指了指谢安。

“嗯,诡气入体,病得不轻。”

吴元笑了笑。

谢安愣了,他不由得好奇问道:“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身上可是有封魂钉的。”

“你这诡气太浓郁了。”

吴元声音平静:“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到。”

“切,吹牛!”

谢安白了个眼,随即转为正色:“那你既然能看出来,有没有办法帮我压制住?”

吴元说道:“抽了不就行了?”

“那不行嘞!”

谢安摇头,急切道:“这鬼东西天生的,一旦抽了我也就没了。”

“那就没办法了。”

闻言,谢安有些沉默了下去。

一旁的麻顺把刀收起来,问道:“那现在怎么弄?直接去那个谢家?”

吴元没说话,目光落在谢安身上。

后者随即开口:“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谢安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大白天的,不太好就这么过去。

“等晚上,我去叫门。

“先弄了那批不知名的帮手,然后再清算谢忠他们。

“到时候大家要注意点。

“潼阳谢家这边每个人都有一只命诡,加上用童子灵血培养这么多年,相当可怕。”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小声道:“最好在下手之前,让我布个大阵。

“我想把里面那些普通人给隔开,不然一旦打起来容易误伤。”

一听谢安这话,麻顺眼睛就瞪大了:“没看出来你这病秧子竟然还会布阵啊?”

他说话时,手里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又弹开。

“嘿嘿……”

谢安咧嘴一小:“身体不行就只能走一些左道旁门的路数了。

“倒是让三位好汉见笑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吴元站在一旁,目光掠过谢安苍白的脸,没有选择去接这种装逼话。

他只点了点头:“那就等晚上行动吧。”

……

入夜。

长乐乡谢家正院。

阴棚搭得典雅别致,青瓦飞檐,檐角挂着两盏琉璃灯。

灯罩里烛火跳动,映得棚下三张八仙桌泛着暖黄的光。

桌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十个碗、三个酒坛!

坛口封泥裂开,酒香混着菜香,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桌子底下供着小火盆,炭火“噼啪”轻响。

有着碳火的加持。

哪怕碗里的菜已经放了很久,但碗沿依旧是热的。

谢老太爷谢忠坐在主桌主座旁的一个位置。

他脊背笔直,银黑的发丝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微微闭目,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尊泥塑。

别人七八十岁就驼了背、掉了牙。

他都已经一百零三的高龄了,皮肤却紧实得像五十出头。

额头上的皱纹更是深而锋利,如同刀削斧凿出来的一样。

等了这么久。

谢忠终于端起茶盏。

茶是谢家最顶尖的宝贝——雨前龙井。

泡出来汤色碧绿,香气清远,入口微苦回甘。

可今晚。

他一口下去,苦味直冲喉咙,像直接生吃了一把黄连。

等到现在,对方都没来。

说明人家已经不打算给自己缓和的余地了。

因此。

就算谢忠有了想要投诚的心思,现在也找不到投诚的人了。

想到这。

他微微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院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身影上。

谢艳弯着腰,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满脸的恭敬之相。

相比起来。

谢龙就没管这么多了。

站在那左摇右摆的,脚尖在青砖上蹭来蹭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谢忠火气“噌”地窜上来,拐杖杵地,发出一声闷响。

可就在他要开口训斥时——

轰隆隆……

猛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像有头巨兽在翻身。

茶盏里的水晃出大半,洒在桌上,洇湿了桌布。

谢忠抬头,目光如刀:“快去看是哪里!”

“应该是偏院那边有房屋倒塌了。”

谢艳立刻回应:“我听着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偏院?那群鬼佬待的地方!”

谢忠猛地起身,拐杖都没来得及拄,两三步跨越到谢龙面前。

下一秒。

没等谢龙反应。

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掐住他脖子,顿时就呼吸一滞。

谢忠提着他,像提一只鸡崽子,一路往前院走去。

谢龙脚尖离地,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可刚出正院的半月门,眼前景象忽然一花——

青砖地、八仙桌、琉璃灯……

又回来了!

谢忠脚步一顿,瞳孔猛地一缩。

“对方竟然有擅长布阵的高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骇。

“现在整个谢家,都被囊括进了阵中,好大的手笔!”

看到无法用寻常手段走出去。

谢忠冷哼一声,提着谢龙脚尖一点。

他打算要从院墙跳出去。

可就在他快要站上墙头之际,整面墙在视野里无限拔高——

青砖一层层叠起,像活物般生长,眨眼间高得看不到顶。

啪!

谢忠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墙上,震得他眼前金星乱蹦。

谢忠撞墙摔了下来,连谢龙也一下抓不住了。

手一松。

谢龙当场摔了下去,砸得青砖发出闷响。

落地瞬间。

谢龙蜷成虾米,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谢忠也没好到哪去,胸口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直冲嗓子眼。

他弯腰,咳得撕裂。

但每一口吐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宛如已经搅拌好的沥青。

谢忠抬手抹嘴,掌心黑得发亮。

灯火照过来。

那张老脸扭曲得像鬼一样,目光死死钉在跪地喘气的谢龙身上。

“混账东西!”

谢忠怒目而视,骂道:“你究竟在外面招惹了谁!?”

……

谢家院墙外。

夜黑得像泼了墨。

麻顺猫着腰,阵旗攥在手里,一根根往土里插。

木旗只有巴掌长。

旗面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

为了牢固插好。

他每插一根,就用弹簧刀背“咚咚”砸实。

而每当他插入一根木头阵旗后。

脚底下就传来微微的震动。

这是地形出现变化的动静!

就在谢家正门口。

谢安盘腿坐在青石上,月光给他镀了一层白意。

只见他闭上双眼,双手飞快掐诀。

麻顺插完最后一根旗,回头正好看见谢安猛地睁眼。

他一挥手——

轰隆隆!

震动从谢家院里炸开,地动山摇。

偏院那排红砖平房首当其冲,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得尘土飞扬。

其它地方的灯光都晃动了起来。

光影乱窜,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

“我去!”

麻顺瞪圆了眼,嗓门拔高:“病秧子你还真有点本事啊?!”

谢安嘴角勾起。

他很想说“这算什么”,要是给他更好的材料、更多的灵血,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谢家掀上天。

可他只是喘了口气,回应道:“小意思。”

随即停了掐诀,双手垂下。

麻顺赶紧上前扶住他:“话说你这阵是怎么学的?”

“自学成才。”

谢安淡笑一声。

他转头看向吴元,小声道:“可以进去了。

“偏院直接可以往大门右边走。

“我已经给你们开了路,直达那边。

“谢忠那老不死的也已经被我暂时困住,不必担心。”

说到这。

谢安转头,目光落到另一边的娄小姐身上:“小娄,打头阵。”

“是!”

娄小姐应得干脆,双手往脑后一摸,那根黑线顿时就滑了出来。

在夜色的掩盖下,黑线近乎看不见!

她几个箭步到了大门前,双手一推。

门轴发出声音后便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