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病了三天。
第四天,他刚能勉强下床,养心殿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响让赵楷浑身一颤,差点又昏过去。
杨尘逆着光走进来,像个索命的阎王。
“儿啊,看你精神不错。”
“走,上班了。”
赵楷还没反应过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被杨尘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爹……爹……儿臣……儿臣身体不适……”
赵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的颤音。
杨尘根本不理他。
就这么一路拖着,在无数宫人惊骇的目光中,直接将他拖进了御书房。
“砰!”
赵楷被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刚抬起头,便彻底呆住了。
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奏折。
那奏折堆得比他人还高,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几乎要将龙椅都给淹没。
“这……”
赵楷的嘴唇哆嗦着。
“以前,是曹正淳批。”
杨尘走到书案后,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吹了吹气。
“现在,你自己批。”
赵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么多,要批到何年何月?
“爹……儿臣……儿臣真的病了,头晕眼花,看不清字……”
他开始装可怜,试图蒙混过关。
杨尘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戒尺。
黄花梨木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盘的。
杨尘将那根戒尺,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儿臣遵命!”
赵楷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书案前。
他甚至顾不上龙椅,就那么站着,颤抖着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这就对了。”
杨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搬来一张太师椅,就坐在赵楷旁边,悠闲地品着茶,监工。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少年天子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和他额头冷汗滴落在纸上的“啪嗒”声。
以及,他那位继父,悠闲喝茶的“滋溜”声。
一个批奏折批到眼冒金星,手腕发酸。
一个喝茶喝到心满意足,昏昏欲睡。
这一天,大乾的少年天子,被迫开启了他的“996”生涯。
赵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被手撕,也不是被毒杀。
是累死的。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将他惨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他面前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手腕酸痛得像是要断掉,眼睛干涩,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不想看了,一个字都不想看了。
去他妈的江山社稷,去他妈的黎民百姓!
赵楷的眼神变得涣散,拿起朱笔的手开始机械地运动。
但凡是请求拨款的,准!
但凡是请求增兵的,准!
但凡是歌功颂德的,统统准!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到自己的寝宫。
“啪。”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即将盖下玉玺的手。
赵楷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杨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正垂眼看着他面前的那本奏折。
“这本写的什么?”
赵楷努力回想着,脑子里一片浆糊。
“是……是江南……发大水了,请求……请求朝廷拨款赈灾。”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哦?”
杨尘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本奏折。
“江南哪儿发水了?”
“苏……苏州府。”赵楷不确定地回答。
“受灾百姓多少?”
“十……十余万。”
“请求拨款多少?”
“一百万两白银。”
“钱准备怎么花?”
“……”
赵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奏折里写了吗?或许写了。
可他根本没看。
“呵。”
杨尘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将奏折扔回赵楷面前。
“你自己看看。”
赵楷颤抖着手,重新拿起那本奏折,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
奏折是苏州知府孙敬亭上的,文采斐然,辞藻华丽。
通篇都在描述水灾何其惨烈,百姓何其困苦,最后请求朝廷看在十万灾民的份上,速速拨下一百万两白银,以解燃眉之急。
赵楷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杨尘。
“爹……这……这没什么问题啊……”
“没问题?”
杨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敲。
“孙敬亭,吏部上上考,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是吗?”
“是……是的。”赵楷点头。
“他奏折里说,苏州府三县受灾,灾民十万,食不果腹,等着朝廷的粮食救命,对吗?”
“对。”
“那他为何不提开仓放粮?”
杨尘的语气陡然一冷。
“苏州府乃江南大仓,常平仓内储粮,足够全城百姓吃上三年!区区十万灾民,为何要舍近求远,等京城的银子到了,再慢悠悠地买粮运过去?”
“等你的银子到了,灾民早就饿死光了!”
赵楷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还有!”
杨尘的声音,如同重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说受灾三县,为何附上的灾情详录里,只字不提昆山县?那里可是苏州最大的产粮县!”
“他说要一百万两,用来买粮,修堤,安置灾民。那具体数目呢?买粮多少?修堤多少?安置多少?一个字都没写!”
“这么一笔糊涂账,你也敢批?!”
杨尘一把夺过奏折,指着落款的名字,眼神变得森然可怖。
“孙敬亭,这个所谓的清官!”
“他这是在跟你要钱赈灾吗?”
“他这是在挖空国库,喂饱他自己!”
“你这个玉玺盖下去,一百万两雪花银,能有十万两落到灾民手里,都算他良心未泯!”
“剩下的九十万两,全都会变成他家里密室的金条,变成他养在外宅小妾头上的珠钗!”
“而那些真正等着救命的灾民,只会因为你的愚蠢,在绝望中活活饿死!”
“我……我……”
赵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什么你?”
杨尘将奏折狠狠摔在他脸上。
“你是皇帝,还是个盖章的蠢货?”
“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一笔一划,都关乎着万千人的生死!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杨尘随手又拿起一本奏折。
“这本,西北边镇总兵上奏,说有山匪作乱,请求增兵三千,军费二十万两,清剿匪患。”
他看着赵楷,冷冷问道:“这本,你怎么看?”
赵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道:“边……边关要事,当……当然是准了……”
“准?”
杨尘笑了。
“好,我告诉你,你这一准,西北就要大乱了!”
“这奏折里说的山匪,压根就不是匪!而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因为当地官员横征暴敛,他们没了土地,没了活路,才聚众上山,想要讨个说法!”
“你派兵去剿?剿的不是匪,是你大乾的子民!”
“你这一道旨意下去,就是官逼民反!到时候,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整个西北,都会烽烟四起!”
赵楷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第一次感觉到,那不是权力,而是一座座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坟墓。
每一本,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把尖刀。
“我……我不会……”
“我真的不会……”
他再也绷不住,像个迷路的孩子,瘫坐在地,眼泪决堤而下。
看着他这副模样,杨尘眼中的冰冷,终于消散了些许。
他叹了口气。
孺子不可教,但……总得教。
他弯下腰,将那本厚厚的《大乾舆图》捡了起来,扔进赵楷怀里。
“哭有什么用?”
“把这个给朕背熟了。”
“哪里产粮,哪里产铁,哪里关隘险要,哪里民风彪悍,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杨尘直起身。
“从今天起,每一本奏折,你都要告诉朕,它好在哪里,坏在哪里。可能会有什么后果,又该如何应对。”
“若是答不出来……”
杨尘缓缓拿起桌上的那根黄花梨木戒尺,在手心轻轻敲了敲。
“我,亲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