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如灞河之水,日夜不停地流淌。

转眼,便已是贞观二十二年。

长安城依旧是那座万国来朝的天上之城,格物总院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密。

大唐的国力,如日中天。

但再强盛的帝国,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

一手开创了这辉煌盛世的雄主,李世民,也终究是老了。

一场秋日里的皇家围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世民依旧如年轻时一般,纵马驰骋,弯弓射雕。

然而,就在他意气风发,一箭射落一只飞鹰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陛下!”

随行的侍卫和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

“天子风疾!”

消息传回皇宫,整个太极宫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阴云之下。

御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针灸、汤药,一刻也不敢停。

秦源也被紧急召入了宫中。

他看着躺在龙榻上,半边身子有些麻木,口角微斜的李世民,心中也是一沉。

这是中风的前兆。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绝症。

他没有去碰那些汤药,而是立刻命人取来大量的冰块,用布包好,敷在李世民的额头和颈部,进行物理降温。

同时,他让晋阳公主取来了那个早已成为皇后寝宫标配的“养气”皮囊,小心翼翼地让李世民少量吸入。

一番紧急处理之下,李世民那急促的呼吸,总算是平稳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可以亲率玄甲,冲锋陷阵的马上皇帝,他的时代,正在不可挽回的,走向落幕。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宫人和大臣,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太子李治,以及静立一旁的秦源。

曾经威严无比的帝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他没有谈国事,也没有下什么旨意,只是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玄武门前的血,到渭水河畔的盟。

从平定突厥的喜,到征战高句丽的憾。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治跪在榻前,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了李治的身上。

“治儿……”

“父皇在!”

“你性情仁厚,这是好事,朕……很欣慰!”

李世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仁者多断。

作为一个君王,光有仁心是不够的。

这江山,是打下来的,也要守得住!”

“朕,亦有所忧啊!”

说完,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源。

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郑重和托付。

“秦卿!”

“臣在!”

“朕这一生,识人无数,最得意的,有两件!”

“一件,是得了玄龄、克明这些能臣,助我定国安邦!”

“另一件,便是得了你!”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朕将这大唐江山,还有治儿,一并,都托付于你了!”

“朕希望你,做他的张良,为他运筹帷幄;也做他的魏征,时时警醒于他!”

“你……可能答应?”

秦源心中剧震。

托孤!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他看着龙榻上日薄西山的帝王,又看了看身边泣不成声的太子,最终,他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臣,秦源,领旨!”

“陛下在,臣为大唐之臣。

陛下不在,臣亦为大唐之魂。

此身,此命,皆付江山社稷,万死不辞!”

李世民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自那以后,李世民便不再上朝,以养病为名,深居简出。

朝政大事,皆交由太子李治监国处置。

而秦源,则成了东宫的常客。

年仅二十岁的李治,第一次独自面对这庞大帝国的复杂朝局,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一份来自边疆的奏折,言辞激烈,请求增兵,他不知道是该准还是该驳。

一份户部呈上来的预算,数字繁杂,牵扯各方利益,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削减。

每当这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源。

他会将秦源请到东宫的书房,将难题一一摆出。

秦源也不客气。

他会拿起那份边疆奏折,对李治说。

“殿下,你看此人行文,辞藻华丽,气势汹汹,但通篇只讲困难,不提方案。

其背后,要么是虚张声势,想骗朝廷的军费;要么,便是他本人也束手无策。

对这种人,不可信,更不可用。

当派御史,前去核查!”

他又会拿起户部的预算册。

“殿下,这笔钱,是给将作监修缮宫殿的,非急务,可削。

这笔钱,是给功勋老臣的赏赐,乃陛下亲许,一文不能动,此为收买人心。

而这笔,看似不起眼,是给格物总院的,却是万万动不得的,此乃大唐的未来!”

他手把手地,教李治如何从字里行间,分辨忠奸。

如何从枯燥的数字背后,看清利益的纠葛。

如何平衡朝中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和以李绩为首的军方势力。

如何安抚那些对新政不满的旧派文官。

秦源将自己从后世学来的政治智慧,和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滚打总结出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教的,不再是具体的“格物之学”。

而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驾驭一个庞大帝国的—帝王之术。

李治,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着。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变得越来越坚定。

批阅奏折的手,也越来越沉稳。

大唐的权力核心,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以一种没有流血,没有动**的方式,进行着平稳的交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并非所有人都乐于看到这一幕。

吴王李恪,李世民的第三子。

这位素有贤名,又因其母是隋炀帝之女,血统高贵,一直被许多朝臣寄予厚望的皇子,开始变得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