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源出列,叩首。
“臣,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惶恐。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是如此。
这种平静,让许多原本嫉妒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敬畏。
凯旋的荣耀,似乎已经达到了顶点。
又一次大朝会。
秦源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臣请扩建格物院!”
“哦?”
李世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臣以为,格物之学,包罗万象,当分门别类,方能人尽其才。
故,臣请在格物院之下,正式设立四大学科!”
“其一,为算学。
专研天地至理,万物之数!”
“其二,为物理。
专研声光电力,运动之本!”
“其三,为化学。
专研物质变化,造化之妙!”
“其四,为营造。
专研土木机关,建造之道!”
秦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算学、物理、化学、营造……
这些名词,他们听不懂。
但是他们能听懂秦源话里的意思。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研究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了。
他要做的,是开宗立派,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独立于儒家经学之外的知识体系!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全新的,只懂他这套“格物之学”的技术官僚集团!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以崔、卢、李、郑、王为首的五姓七望,那些盘踞朝堂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的根基是什么?
是知识!
是对经学的垄断!是通过家学,一代代的将知识和做官的敲门砖,掌握在自己手里!
现在,秦源要另起炉灶。
他要告诉天下人,不读圣贤书,去学他的“格物”,一样可以封侯拜相,一样可以成为国之栋梁!
这比在战场上杀死他们一万个族人,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秦源的深意。
这位帝王,一生都在和世家门阀做斗争。
他太清楚这些盘踞在大唐身上的“名门望族”,是何等巨大的阻碍。
“准!”
李世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字,决定了格物院的未来。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两位秦源曾经的坚定支持者,此刻也抚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选择了沉默。
因为,秦源这一次,触动的,是他们整个阶级的核心利益。
他们,不能再支持他了。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之中,一个身影,缓缓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身形清瘦,脊梁却挺的笔直。
他的眼神,如同一口古井,深邃而锐利。
谏议大夫,魏征。
那个敢当着面,把李世民骂的要提剑去杀了他,最后却又无可奈何的魏征。
整个大唐,最硬的一块骨头。
“陛下!”
魏征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有本奏!”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但还是说道。
“魏卿,请讲!”
“臣闻,蓝田郡公秦源,于国有大功,此乃天下共知,无可非议!”
他先是肯定了秦源的功绩,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
一个转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格物之学,过于追逐奇技Y巧,长于杀人,精于器物。
此乃末节,非立国之本!”
“我大唐以孝治国,以儒立身。
国子监,乃圣贤学问之所。
如今,格物院自成一派,广收门徒,若其学说有悖于圣人之道,恐将动摇国本,遗祸无穷啊,陛下!”
魏征的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攻击秦源,甚至没有说格物院不好。
他只是将问题,上升到了“国本”的高度。
这是一记阳谋。
一记让秦源无法用任何技术,任何发明去反驳的阳谋。
你能造出神兵利器,你能造出千里镜震天雷,但你能造出“国本”吗?你能对抗“圣人之道”吗?
整个朝堂的文官,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了魏征。
佩服,且认同。
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故,臣斗胆提议!”
魏征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为免格物之学走上歧途,当由国子监统管格物院。
以圣贤之道,对其善加引导,使其去芜存菁,方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而不至成为动摇根基之隐患!”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一招,太狠了。
将格物院并入国子监?
那不就是把秦源的独立王国,直接收编了吗?
到时候,国子监派几个大儒过去,天天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用儒家的条条框框,把格物院卡得死死的。
不出三年,什么物理化学,都得变成经学的附庸,最终无声无息的消亡。
秦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这种无力,不是面对坚城,不是面对强敌,而是面对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一种盘根错节的制度。
他可以杀死一个敌人,但杀不死一种思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年轻人,如何应对这一次,几乎无解的死局。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没有看魏征,也没有看那些沉默的文官。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源的身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此事,体大!”
“容后,再议!”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离去,将一个巨大的难题,和满朝的暗流,都留在了这太极殿中。
回到定远侯府,不,现在是郡公府了。
秦源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有侍女来报。
“公爷,晋阳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一盆花!”
秦源一愣。
片刻后,他走了出去。
庭院中,一盆兰花,开的正好。
花姿素雅,静静的吐露着芬芳。
花盆旁,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笺。
秦源拿起,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君子如兰,其香自远!”
那盆兰花,在书房的案几上,静静的放了三天。
三天里,秦源一步都没有踏出府门。
整个长安城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新晋的郡公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