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形态的君主国当中,现在只剩教会君主国有待讨论[38]。这类王国遭遇的困难都是发生在取得政权之前,政权的取得则不外凭借能力或机运,政权的维系却不需要能力和机运,而是仰赖源远流长的制度与信仰。这些传统势力庞大,竟至于君主不论行为与生活如何都照样大权在握。只有教会君主国的君主拥有政权却不需要保卫政权,拥有臣民却不需要统治臣民;政权不需要保卫也从来不会被篡夺,臣民不介意没有人治理,也不会想要疏远君主。因此,教会君主国是唯一安稳又幸福的君主国。由于教会君主国是上帝所选拔又加以维系的,其保障来自人类心智难以企及的比较崇高的理想,我就略而不论,以免妄自尊大而自曝其蠢。

然而,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教会在世俗的事务上获得这么大的权力?一直到亚历山大[39]为止,在意大利掌握权势的人,上至君主,下至无足轻重的贵族和领主,无不认为教会的世俗力量微不足道。可如今,连法兰西国王面对教会的权力都会颤抖,法国的势力被它赶出意大利,威尼斯人对它俯首称臣。这样的情势或许众所周知,对来龙去脉做个回顾应该不至于无的放矢。

法王查理入侵意大利以前,这个国家是由教皇、威尼斯人、那不勒斯国王、米兰公爵和佛罗伦萨人割据统治的。这些统治者最关心的有两件事:一是不许外国势力凭武力进入意大利;二是这五个政权彼此防范领土的拓展。特别要防范的是教皇和威尼斯人。为了制止威尼斯的扩张,其余的政权有必要组成同盟,保卫费拉拉即是一例。为了牵制教皇的势力,他们利用罗马贵族:罗马贵族分裂成奥希尼和科隆纳两派,势同水火,随时都找得出理由发生冲突,简直是在教皇的眼前耀武扬威,有效削弱了教皇的势力。虽然偶尔有像西克斯图斯[40]这么勇猛的教皇,可是机会和智慧都无法解除他的心头之患。原因在于教皇的任期短暂。教皇的平均任期只有十年,这么短的时间要消灭任何一个派别都相当困难。举例来说,假定有个教皇把科隆纳派系消灭得差不多了,新上任的教皇却敌视奥希尼派系,科隆纳一派就会恢复元气,可是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消灭奥希尼一派。这就是为什么教皇的世俗权力在意大利无法发挥一言九鼎的效果。

亚历山大六世掌权之后,充分展现利用金钱和武力所能获致的成果,历任教皇没有人比得上。他以瓦伦蒂诺公爵为工具,抓住法军入侵的机会,完成了我在前面讨论公爵时所描述的种种事迹。虽然他的初衷是壮大公爵而不是壮大教会的势力,可是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使得教会的势力大增,竟至于在他去世而且公爵被消灭以后,教会得以继承他的功业。

不久后,尤里乌斯教皇[41]即位。他发现,教会势力强大,拥有整个罗马涅,消灭了罗马的贵族,派系之争也在亚历山大的打击下被压制了。他还发现亚历山大和他以前的教皇不曾有人使用过的累积财富之道。尤里乌斯不只是延续亚历山大的措施,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决心要占领博洛尼亚,还要消灭威尼斯人的势力,并且把法国势力逐出意大利。这些目标,他一一完成。更值得称道的是,他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增强教会的力量,而不是为了个人私利。他还设法使奥希尼和科隆纳两大派系保持在他即位之初的状态。虽然有些派系领袖想要改变现状,但有两件事使他们力不从心:一是教会的力量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二是这两个家族都没有人出任枢机主教。枢机主教的职位是这两大家族冲突的根源,他们当中只要有人担任枢机主教就永无宁日。因为枢机主教会在罗马城内城外扶植党羽,贵族不得不出面保护他们,这一来高阶层神职人员的野心就会引起贵族之间的倾轧。

教皇利奥陛下[42]既已明白教皇一职掌握的权力非常可观,那么衷心寄望他在前任教皇仰赖武力所奠定的基础上,凭借善良以及其他无数的美德把教皇的职权发扬光大,以博得世人更高的崇敬。

[38]“教会君主”即罗马天主教的教宗,俗称“教皇”,是因为其权力可类比于世俗政体的皇帝。“教会君主国”又称教会辖地,为罗马教皇在756—1870年间拥有主权的意大利中部领土。

[39]指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40]指西克斯图斯四世,1471—1484年任教皇。

[41]尤里乌斯二世,1503—1513年任教皇。

[42]乔万尼·迪·罗伦佐·德·美第奇(1475—1521)大主教于1513年继任尤里乌斯二世的教皇遗缺,是为利奥十世。他是文艺复兴时期最挥霍无度的教皇之一,也由于他没有认真回应马丁·路德对于贩售赎罪券的质疑和采取的行动而导致教会分裂。利奥十世即是马基雅维利呈献《君主论》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