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先寄住在传龙如痴如醉的幻想之中、激活传龙热烈情怀的女人,不是赵钰锁,而是河溪畈的何满香。
起因是传龙的伯大何金菊回了一趟娘家,看到哥嫂为阻止侄女何满香与本村的小伙儿小六子谈恋爱,暴打怒骂、苦口婆心相劝的各种伎俩用尽了,何满香却毫无退却之意。哥嫂正急火攻心,束手无策,见到“要手一双,要嘴一张”的妹妹回来,忙向她求救。
“女大不中留,女大不由娘。我们又不是说不要你谈恋爱,主要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夫妇间拌一次嘴就闹得满村风言风语的,你说到时让我们的老脸往哪搁?”满香的父亲不停地将右手背敲打着左手心,一说身体朝金菊面前一倾,声音在愤怼中就无形地提高了八度,“更丢人显眼的是,小六子跟我是平辈,比满香高一辈。按道理,满香要跟他叫叔叔啊!这个要死的,跟一个叔叔谈情说爱起来了,你说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满香的母亲见制止不住丈夫说话的声音,忙起身关上两扇木门。将木椅搬到金菊跟前,抓着金菊的手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这是没办法,跟你透透气啊!我生了这么多,禾香,月香,足香一个个都晓得心疼大人,就这个要死的不挣气,死活跟我们拧着,着了魔样的,油盐不进,死活不听我们的劝呐,她非得气死她伯、她大就称心……”
大别山村,男人只管耕田耙地驾驭牛的粗活,而女人地间地头、烧火料灶粗活细活都得干。大到与男人一样耙地犁地挑担,细到一家老小一年四季脚下的千层底布鞋,都是女人手中的绳索一针针缝起来的,所以至今还沿袭着将母亲叫“大”,管父亲叫“伯”的母系社会的称呼。
“哎啊,早就臭十里了,香脚早就包不住这泡臭狗屎了!”满香伯轻蔑地看着女人,“你还家丑不可外扬!早晓得这样,当初还不如一把捏死她算了!我们也不在乎多撒了一把菜籽!”
满香大怯恨地瞅了一眼丈夫,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涮涮地流出来。
“你总说一些多余的话!她总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满香大说,“她生下来时我扭过头说这次又没称你的意,生的又是女伢,你还要儿子的话就捏死她算了!我们就当她有也无,你当时又狠不下心没弄死,现在又总是动不动就来这句混帐话气我!”满香大越说越气,越说越伤心,鼻涕眼泪糊湿了黑大布褂的前襟,“我晓得啊,你早晚气死我你就凉快了!”
满香伯见女人这个样子,在木椅上仰面八叉躺着,长吁短叹。
眼见得哥嫂的天地都要塌了,何金菊突然想到了丈夫的侄儿胡传龙,他高考失利正处于事事不如意的阶段,家里穷得叮当响。现在一个送上门的媳妇,他还不得当救命稻草抓住?满香现在臭名远扬,好一点的家庭精明一点的大人,都不见得会接纳她,而胡传龙的伯和大,没长头脑没长骨头听到一句奉承话就要倒地跪拜的老实人,还不得活宝一样接纳满香?年轻人的爱啊恨啊算什么,等睡到一个房间里了,灯一拉,生儿生女了,就知道什么叫爱,就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满香父母听完金菊的主意,沉思着将信将疑。
“就按我说的办,没问题。胡传龙毕竟是喝了几年墨水的人,家里的穷困也是暂时的,再说他两个大人真的是老实得很,满香一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金菊成竹在胸,一字一句深思远虑掷地有声,像给哥嫂吃了一颗定心丸。
“难怪你不管是在河溪畈娘家,还是在胡凹湾婆家,人堆里都能拿事压势,男将也服你!”满香大撩起衣襟擦擦眼睛,站起来边唠叨边走进厨房,“看这事闹的,家里都烟熄火熄的,哪还有点居家过日子的样子?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满香妈在厨房的大土炉前移开柴禾,蹲在柴灰里扒弄了一阵,扒出了一团黑糊糊、硬绑绑的东西,炸弹一样扔在地上“啪”地一声闷响,柴灰烟雾腾腾地四溅,在满香母亲周围弥漫成一道灰蒙蒙的屏障,她不停拍打着头发、衣服,不停“呸呸”地吐着吸入到嘴里的灰粒。
“你在做么事?”金菊走进来,踢踢脚下的黑团,弯腰用手指扒弄了一下,立马喜形于色,“腊肉?你真会收捡,大夏天的腊肉还保存得这样好!”金菊挽起衣袖,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将黑糊糊的腊肉浸泡在里面,“嫂,你也真是的,一家人,你平时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额外添麻烦。吃得了嫂,未必说还吃不得我?”
满香大说:“只要你把我满香的事情办成了,别说一刀腊肉,就是割我身上的肉都舍得!”
饭后,满香父母将金菊送过了河,送过了山,再三再四地叮嘱金菊要趁热打铁,这事不能拖,不然满香的心都飞野了,收不回来就麻烦了!
金菊说不消你们说得,哥嫂。你们回去吧,都送了这远。
满香妈客气地说,那还说它,一点路算什么?你又爱讲客气,只怕是午饭简慢了,你都打着饿肚,想早点赶回去炒碗油饭补补吧?
金菊忙拍拍肚子,着急地辩解着说嫂,你这说的么话?我都酒醉饭饱了,回去后就把这件事挑明,免得夜长梦多。
满香父母于是在一个山包子前住了脚,说怪酒不怪菜,不管饭吃没吃好,自家的侄女就是一泡臭狗屎,你也要捧在手里帮扶一把。
金菊信誓旦旦,快莫这样说,快莫这样说,自家人,不讲见外的话,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给他们促把劲,让我传龙早点娶了满香,让你们心里的石头早点落下来。
(2)
胡传龙第一次遭遇“爱情”,面对村人的贺喜与同村小伙的羡慕,窃喜与自得将高考的失利心态一扫而光。
村头的老红军三爹都说了,现在说一门亲不是简单的事情,媒人进门起码得准备八个菜,可是你传龙家砸锅卖铁,也端不出来八碗菜。说来说去的这一来呢,还是因为传龙多喝了几年墨水,二来呢你们一家要感谢你们的伯大、伯父啊,不是自己一大房的,不是自己嫡亲的侄儿,谁愿意吃这个哑巴亏?
胡传龙将所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幻想,放电影似的,从心到脑,放映了一遍又一遍。他整天赖在伯大金菊家里,帮他们家劈柴、挑水、挑泥糊墙,割谷劈柴,甚至黑漆漆的晚上陪伯父得根去荒山野岭偷沙树,扛回来偷偷打制成家具。
为伯大家做任何事情,传龙都心甘情愿,都舍得用劲舍得表现,稚嫩的肩都被压得红肿一片,偷树滑倒时膝盖都摔破皮了,只要伯大金菊多说些满香长相清秀,就喜欢你这样有文化的人……他就踏实。
伯大总说忙完这阵子、忙完那阵子就带他上满香家,可总不见动静,光打雷不下雨。
胡传龙觉得不能再这样无望等待下去了,得主动进攻打动满香的芳心,于是他借了一辆自行车跑到镇上,从街头走到街尾,在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中,七挑八选,花了一块五毛钱,精心挑选了一张鸳鸯戏水的贺卡,脸红心跳地揣在怀里。回到村,扔了自行车,跑到房里关上门,开始给满香写如诗如幻的情诗。他一行字一行情,自命不凡地将满腔痴情,都挥洒在贺卡上,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母亲丘八婆拍着门板叫他吃饭也不理,妹妹胡丁妮放学回家,提着裤腰夹紧大腿,擂门大喊着要进房门上马桶方便,他也浑然不觉,一门心思沉醉在伯大对满香的描绘中,独享这份脸红心跳的秘密。
胡传龙的情诗抒发完了,确定家里没人,该下田的下田了,该上学的上学了,怀揣贺卡跨出大门,将两扇朽木门的铁环一合,用一根竹棍撬上,跨上自行车直奔河溪畈。
可令传龙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风风火火赶到河溪畈,站在山坡上,面对满香的村庄,竟然没有再前进一步的勇气。
满山的绿色,一股脑儿地冒出来。烈日下一片片的浓绿,都在草尖叶尖打起了卷,附和着知了的鸣叫,让他烦燥不安,他坐在草丛中苦思暝想,眼见得炽烈的太阳一点点西移,一天一晃就过去了,他抓耳挠腮,汗流满面,想进欲退,欲退不甘。
传龙在山间爬爬起起了无数回,最后灵激一动,飞奔下山,骑上自行车重新跑到镇邮电所,一笔一划地写好满香的通讯地址,将信投到邮筒,才长吁了一口气。
(3)
心里藏着小秘密的日子,甜蜜温馨了许多。传龙将以前才高八斗,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毛病改得更彻底,更舍得用劲给伯大家做任何事情。村人指指戳戳说,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这媳妇见都没见着,就整天翘着屁股去跟别人家干活,在自己家里伸手不拈虾,家懒外勤的家伙。
胡传龙很想知道何满香收到他礼品时的震憾与兴奋,很想探知姑娘看了他的情诗后,眼睛里折射出的欣赏与鼓励,柔情与蜜意……他几次想对伯大挑明,却又不好意思。后来他用几只鸟蛋,将伯大的儿子、小他两岁的胡传家骗到村口,告诉传家,只要陪他一起到河溪畈满香家走一趟,这几只鸟蛋都无偿送给他。高兴得传家拍着胸打着包票,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带路。
晚上,正遇满香家蒸糯米做糍粑,屋子里聚满了前来帮忙的河溪畈村人。
胡传龙和胡传家不好意思转身逃脱,也只得硬着头皮,加入到他们当中来,一人一根长木棍,在大大的石头缸里,一上一下的拄着,拉着。糯米很磁很黏,黏在棍上、黏在石缸上,拉扯起来非常吃力,不一会儿,弄得两人满头大汗。
胡传龙做梦也没想到,满香此时正与小六子,在他送贺卡徘徊过的山坡上,约会谈情,商讨着如何逃避父母的掌握,让他们的爱情明朗自由……
一缸糍粑做完了,大家“嗨嗨”地喊着,船工叫着号子一般,共同将糍粑用棍举起来,扔在搁有米粉的案板上。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趁热将糍耙整成一个长方形,并不时撕下一团慰劳给众人。大家边吃边夸这揪耙拄得细、好、磁、香!
胡传龙心不在焉,瞅空东瞧西望,半天过去了,满香居然没在家露面,外面黑灯瞎火的,满香是因为害羞躲在外面不回?
满香父亲有些内疚,将传龙带到了满香的房间。他说:“学生伢娇惯,累死了吧?先歇一下,满香你放心,我们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她长大,你这好的伢,我们说给你就会给你的,她翻不了天成不了精,你……”
胡传龙听不下去,在满香的房间里像放不稳的鸡蛋,坐下又站起来,四处瞅瞅。蓦然,一双鞋样映入胡传龙的眼帘:那笔迹、那颜色、那画面……不正是自己寄给满香的贺卡吗?
满香,竟将他的梦他的情,他的一腔爱意踩在了脚下,做了鞋样!
满香,竟然没将他的一腔情怀当一回事!这个自以为是的高傲文盲!
胡传龙觉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坐在满香的床沿上,看着针线盒里的贺卡鞋样,木愣愣发呆。
传家偏不识趣地闯进来,一手拍着圆鼓鼓的肚子,一只手指头上顶着大坨糍粑,递给传龙:“吃吧,吃吧。”
胡传龙摇摇头,胡传家便又将糍粑往自己嘴里送,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没白跟你来一趟,晓得有口福样的,晚饭在家一点都没吃,这一下吃了三坨糍粑,我日……涨得我实在吃不下。”
传家打着饱嗝,将手里的糍粑往嘴上黏扯着,传龙却像被针扎破了的气球,蔫瘪瘪地毫无生气……
(4)
胡传龙往河溪畈偷跑了一趟,虽说受了点失望的小委屈,但他这样的壮义之举,还是让满香父母深受震撼,没过几天辉煌的战果就显现了出来——满香的父亲带着满香来到了胡传龙家。
满香的父亲同时还背来了大堆稻草崾子、带着两把锋利的镰刀,他将这些农具“哐当”一声,往传龙家的地上一扔,拍拍双手。
传龙的父亲胡生根吓得不知所措:“老表,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么事?”
满香爸说:“细伢是不能娇惯的,让满香在你们家住一段时间,既是让两个伢相处接触一段时间,增加一些感情,另外呢,我家里准备秋天烧个砖窑盖屋,就让传龙陪满香去山上砍砍柴。”转身面对满香,暗暗施加压力,“做伯的不会害你,胡凹湾柴方水便的,你真是粥锅跳进了肉锅。在以往,不晓得邻村的几多女人,就是被别人打断了腿,也还要抢着朝这村里跑。人,要知足,不要神经多怪!”
胡生根丘八婆高兴异常,对满香伯千恩万谢。
胡生根一使眼色,丘八婆慌忙准备午餐,东家借一小酒杯油,西家借块豆腐,伯大将自家的一小块肉也贡献了出来。村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都在物质上给予全心全意的大力支持,都为自家能帮上忙而沾沾自喜。
满香伯背着手,在两间简陋的土坯屋里转悠着,看着屋檐下的一排洞隙发呆,那是盖房子搭脚时的衡条洞缝,这房子都快住垮了,也不说搞点泥巴糊糊。这一家人过日子也太懒散了,如果不是火烧眉毛,他还真舍不得将满香嫁到这户人家,真不会听金菊的馊主意。
胡生根看着满香伯不悦的脸色,内心一阵紧张,连忙递过去一支烟。点头哈腰讨好着满香爸说:“唉,这日子难呐。我传龙没考上大学,文不文武不武的,什么都看不顺眼,专跟大人作对,只有你家满香,才能拴住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等他有朝一日做了伯,才能体谅到当父母的难处,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家八婆又死没用,烂草无瓤的,家里家外的担子全落在我肩上,不穷从哪里跑呢?”
满香伯点点头,转悠到门口,站在用草棚搭建起来的简易厨房前。在大土灶前忙碌的丘八婆,慌忙从苦瓜似的脸皮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不过,老婊你放心,这日子以后会慢慢过好,起码不再负担传龙的学费,他也是一个劳力了……过几年,我们就将这房子重新盖一盖,亲里亲戚的,不会亏待满香的,她一来这个家就让她当,他伯大看上的人,错不了。”
胡生根点头哈腰,付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特意从伯大家借了半斤高梁酒,鼓着肚子撑着、前前后后应承着。
满香伯“呼啦啦”吃完碗里的饭,将面前的饭碗一推,拍拍肚皮,打着酒嗝:“我酒足饭饱了,今天让你家破费了!”
丘八婆站在一边,讪讪笑着。
胡根生忙谦虚地:“哪里哪里?怪菜不怪酒,饭总要吃饱。”抬头狠狠剜了一眼在桌前晃来晃去的丘八婆,恨铁不成钢地蹦出一句话:“木人!磨子——推一下转一下,不推就不晓得动。”
丘八婆一怔,茫然了一瞬,慌忙抓起满香伯面前的空饭碗。
满香伯明白八婆要给自己添饭,忙按住碗:“饱了,真的是酒足饭饱!”可是八婆不依不饶,抓住碗边不放:“再要点饭,再要点饭。”
满香伯没办法,将碗端在手上,藏在背后,再三申明:“真的是吃饱喝足了!不要,不要……”
八婆手足无措,看看生根的脸色,依旧抢夺着满香伯手中的饭碗:“给我给我,再要点饭,再要点饭……”
二人像打架一样相持不下,生根只得说:“老婊真不吃就算了,可不能讲礼!”递给满香爸一支烟,哭笑不得的教训老婆:“你怎么话也不会说呢?是添一碗饭吧,怎么是要饭要饭?一看老婊就是有福气的人,哪会要饭?”
满香伯挥挥手,阻止住生根,开口说:“不要穷讲究了,我打开窗子说亮话——只要你家传龙好好过日子,我将满香交给你们,也不要你家几多彩礼,也不要你家几多套衣裳,也不要大上门小上门、过路、过礼请媒谢媒那一套老掉牙的规矩。”满香伯顿了顿,“……我就爱你们村柴方水便的,传龙好歹喝了几年墨水,年轻人,一成家,就晓得过日子了。”站起来要走时,还不放心的瞅了女儿一眼,话里有话地说:“细伢我是带来交给你们了哇,就看他们两个伢的缘分啊!再有么事就怪不着我了吧?”
胡生根点头哈腰:“那是那是,你放心,老婊!我们绝不会亏待满香的,到了我这里,还不是跟在自家一样。那你放心,绝对放心!我们家的人都老实,不信你去村上村下打听一下子……”
胡父胡母千恩万谢的送满香爸出门,过了一山又一山,感谢的话说了一江又一江。
太阳一晒,胡生根的酒劲上来了,慢慢原形毕露地说:“老婊啊,我这个儿哇,硬是不成器啊,田地不好好种,买来一大堆种番茄的书在家里看,说他要搞么事番茄种植大户,天上一半、地下一半的,完全不着调哇。”
丘八婆担心亲事泡汤,拿眼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胡生根没在意,依旧自说自话:“我担心的是你家的满香,日后要到我家吃苦哇。说句本性话,我传龙还没完全从书里走出来,还不是过日子的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犁田耙地……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丘八婆见眼剜丈夫无效,就偷偷拿脚去踢,但她跟不上男人的步伐,几次没踢着,紧蹿几步跟上了他们,瞅准一个机会,狠狠朝生根踢去,笨手笨脚的,一个趄趔,她和生根两人几乎同时倒在草地上。
(5)
茂盛的丝茅草,一人高的茅柴,在溪谷环绕的崇山峻岭之间,迎着夏风形成波浪的起伏,远处的森林和潺潺的流水,沉浸在疯狂的烈日里,形成一种神奇的美妙。
胡传龙提着镰刀,远眺眼前的风景,发出心里的感慨:“冬天没有什么比大山更荒凉的了,而夏天,特别是现在,没有什么比大山更美的景致。”他等了半天,没见满香的附和,提高了声音,“你说呢?我问你呐,你觉得呢?”
胡传龙终于将欣赏远山的目光,落下来放在满香身上。
满香“呼啦啦”一下砍倒了一大片柴禾,镰刀一钩,五指一拢,一把柴禾紧抓在左手,右手扯根丝茅一扎,青青的柴把子往身后一扔,动作漂亮干脆利落。
胡传龙弯腰割了几根茅草,苦于找话题讨好满香,一下挠挠头,一下扣扣脚,却总也找不到适当的话题。
满香偶尔一回头,看着胡传龙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样子,心凉了一截:穷人的命,富人的性,整个一条懒蛇!跟手勤脚快的小六子真是没法比!多读了几年书有么事用?能变饭吃?能变房子住?
胡传龙在满香住手怔愣的一瞬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当家作主的机会。他说:“你歇一下吧,老砍做么事呢?柴够烧就行了!”
满香心里气急了,这样的二流子,这样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如何跟小六子比?人家犁田耙地、烧火做饭,屋里屋外的大小事,什么不会做?哪样不是一把好手?而父母替她找的胡传龙,活活一只臭虫,一天割了几根毛毛草,还在叫我也莫干!都不干,喝西北风?
满香心里越气,手上的活干得越快。“呼啦啦”,随着她的手势,柴草倒下一片。
满香手上的镰刀不利了,她立起身,一甩前胸的长辫子,扔掉镰刀,换上另一把搁置在草地上的新镰刀,精灵一般匍匐在柴草丛中,活像绿草丛中一朵盛开的黑牡丹。
那段时间,胡传龙很想单独找机会跟满香相处,可是满香只跟他妹妹丁妮打成一片,加之胡家两间破屋,根本没有两个情人可容身的空间,他借宿在村人家里,根本无处下手,许多浪漫幻想都无奈的腹死胎中。
满香灵巧的双手,真是干活的行家,她在胡传龙家住了个把月,砍的柴码成垛,足足有房子那么高,比传龙一家四口人一年砍的柴还多。
满香望着比房子还高的柴垛,拍拍手,十分在行地对传龙建议说:“烧窖的柴砍足了!我们明天去镇里玩玩吧?老这样做,跟牛差不多。”
满香竟有这样的头脑和浪漫,他未来的媳妇,还是与其他村姑不同!传龙惊喜不已。晚上,他将自己唯一的一条的确良蓝色长裤,洗干净,晾在门口的树杈上,那条裤子质地软绵绵凉丝丝的,穿在身上比起家常手织大布来,俊雅飘逸多了。
胡传龙洗头刮须,走邻串巷说好话,借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一直甜蜜的忙到深更半夜才歇息。清晨又是村里第一个早起的人,早早从借宿的伯大家里,回到家梳洗打扮一番,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推着自行车,与满香并肩着上路了。
走出村子,传龙瞟了一眼满香,跨上自行车,满香紧跑几步,跳了上去。传龙过于紧张,自行车龙头把握不住,在小路上晃了几晃,才渐渐稳住。传龙担心山路颠**,将车骑得很慢很稳。
满香却不屑地说:“下来,下来,有气无力的样子,看着就不是做事的人,你坐后面,我带你!”
胡传龙脸一红,乖乖地跳下来,坐在后座。
满香猛踩脚踏板,自行车在青葱的山道间飞起来。
传龙吓得脸色发白,想喊慢点想扶住满香的腰,又不敢,只得死死抓住屁股底下的后座板。
到了小镇,满香将自行车往胡传龙跟前一推,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办点事,完了就来找你!”满香不放心的再三叮咛,“你可不要随意走动啊,到时找不到你的人。”
传龙扶着自行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傻等着。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山腰,最后落进西山。满香离去后,整整一天,都不曾露面。
胡传龙推着自行车,走在昏黄的街灯下,长长的身影落寞而寂寥。他手里攥着八张十元的纸钞,那基本上是家里半年的收入,在他的掌心都快捏出水来,原本想给满香买些礼品下一次馆子,可满香却再没出现。
眼见得大街上人迹稀少了,满香不会再来了,胡传龙只得怏怏不乐的骑上车,扫兴回家。
第二天天刚亮,一夜未眠、正准备起床赶到河溪畈问个底细的传龙,没想到伯大来了,很沮丧。
金菊在堂屋里对生根、八婆解释着说:“我哥嫂叫你们大莫见小过哇,我满香啊,没有这个福气啊,她嫌自个一字不识,而我传龙却是一个高中生,她觉得配不上传龙,就跟同村的小六子跑了。她死了心哇,我哥嫂说再不会认她的,就当没生过她养过她,我传龙识文又断字,日后再重找个好的……你们想开点,大莫见小过。”
欲起床的传龙一把扯掉刚套上的衬衣,扔在地上,倒头又睡。
是他,正是他昨天将满香送上了私奔的不归路。
(6)
胡传龙咽不下这口气,在**翻来覆去的躺着,床单皱一成堆,露出铺垫在下面的稻草。
母亲丘八婆为安抚他,特意将一碗肉丝面送到他床前,他也没吃,面条依旧搁在床前的凳子上,已变成干干的一团面糊。
太阳光透过屋檐一排碗口粗大的洞隙,明晃晃折射进来,一群麻雀在洞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叫得很欢。搅和得传龙心里更加烦燥不安,他捶打着床,一下抬起身,蹙着眉头揉着眼角的眼屎。
屋里静悄悄的,丘八婆害怕儿子想不开寻短见,没有下田,坐在门口纳鞋底。潮湿的霉风一阵阵从阴沟里吹来,丘八婆感到浑身软绵绵的,疲倦很快袭上眉梢,抽针线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头一点一点的打起瞌睡来。
胡传龙的无名火无处发泄,重新重重倒在**,他突然觉得身子低下凉丝丝黏乎乎的,用手一摸,竟糊了一巴掌麻雀屎。
传龙猴子一般,从**“腾”的跳起来,他多日来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座破屋这座破庙,如何留得住满香?
传龙拿起凳子上的面碗,狠狠向墙上砸去……
刺耳的声音,吓得丘八婆从瞌睡中惊醒,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搁在大腿上的鞋底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冲进屋,闪着迷糊糊的眼睛,抱怨着:“满香跑了,晓得你心里难过,又没哪个惹你,房间都让你住了,让丁妮找别人家借睡……”
丘八婆猛然住口,擦擦眼睛,瞅见墙根下的碎碗和一堆面条,瞌睡被彻底赶走,呼天抢地的奔过去,侍弄起来。
丘八婆回过头,狠狠瞪着儿子:“你这个败家子啊,这是我求爹爹告奶奶,不晓得借了多少家,才在你伯父家借来的面条啊,你说你,活不干,在家甩东甩西的,难怪拴不住满香,难怪满香跟着别人跑……”
一听满香,胡传龙本已平息的火苗,又呼呼上蹿,他光着脚丫,跑到门角里抓起一把锄头,朝墙根挖去,震得墙上一群正在啄食稻草上几粒瘪谷的麻雀,一哄而飞。
丘八婆放弃了手中的碎碗片,疯跑过去,一把抱住锄头,哭叫着坐在地上。
胡传龙气呼呼地指着土坯墙,稻草胡须般挂在上面。
他说:“都是你两个做大人的太懒太老实,死没用,我一出生就住这样的房子,听伯父说这房子盖了将近一二十年了,你们也不说用泥巴糊糊,嗯,你说,村里哪里不是泥巴?村里哪一家的墙不用泥巴糊糊?”
丘八婆突然觉得理亏,带着哀求:“伢哟,这能怪我么?都是你伯那个老畜生啊,两天一包烟,家里根本存顿不住钱,立不起志……”
胡传龙瞪着血红的眼睛,拄着锄把,瞅瞅坐在地上胆怯地、不停眨着小绿豆眼的母亲,心一软,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7)
传龙摔碗挖墙的事情,经八婆对放工的丈夫一渲染,就显得更是罪大恶极。拿不定主意的生根,又到村后找大哥商量,得根激动地扭着瘦颈,将他的话全部扭成真理:“欠打,欠打,自己糊弄不住一个媳妇,反责怪到大人头上,哪有这样的事?我丑话说到前头,你们不狠心管教下来,日后要吃他的热屎,到时就晚了……”
为了日后不至于吃传龙的热屎,胡生根哀求大哥与自己结成联盟,他们用麻绳将传龙的双手捆绑起来,吊在楼板下,用棍棒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顿。
丘八婆在一边抹泪,看到这阵架势,却不敢多半句嘴。倒是金菊跑来,阻止了这场体罚。事实上,也只有体面能说会道的金菊,能阻止得了这场打红了眼的体罚。
金菊跑来,看了一眼丈夫,看了一眼挂在楼板上的传龙,看了一眼丘八婆,大叫着:“我八婆哇,你真是死没用啊,烂草无瓤啊,传龙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样凭男人们作贱?你也看得下去?死人!木人!”一把泪一把鼻涕的哭着:“你不知道心疼伢,我还心疼呢。”
胡得生胡生根兄弟俩面面相觑,心想丘八婆若是有金菊一半的能干,早点出来阻拦,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孩子,何止于真下这样的狠心来毒打他?他们扔下手中的棍棒,相跟着走了出去。
金菊拿着剪刀,站在椅子上,剪断了捆吊传龙的绳子。
传龙在八婆和金菊的搀扶下,双眼发出凶狠的光,他一定要走出大山,走出这个破屋,在外面打拼出另一个世界另一片天地!
那年秋季,县武装部刚好来村里征兵,铁定心要离开山村的胡传龙,胆大包天公然背着一麻袋花生守候在唯一通向山外的道路旁,村访结束后,征兵的三四个人徒步回县城时,冷不丁从山林中“哗啦啦”滚出一麻袋花生。当地武装部陪访的人以为是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忙拉着征兵人躲闪,却不料从树后冲去一个愣头小伙说要当兵,麻袋里装着他的全部、最珍贵的家当!
陪访的人用脚踢踢麻袋,辨别出里面装的是花生,露出不屑的神情,这个野杂种,以为人家外地来的官儿稀罕几颗花生!几颗花生在人家眼里算狗屁!不晓得天高地厚扯淡!要不是当着人家解放军的面,恨不得付他几巴掌!
部队上的征兵人,拍拍传龙的肩,背,却当即让传龙几天后去县武装部体检。
体检,政审等一系列征兵活动结束后,传龙如愿以偿地穿上了绿军装。
(8)
钰锁温热的毛巾,轻轻滑过传龙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十指纤巧的搓捏着他温热的脚指头。
传龙的伤情已有好转,身上焦炭一样的伤痕,渐渐变得干燥,并慢慢结了一层黑壳,钰锁轻轻的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掉干燥的黑壳后,每次都能欣喜地发现黑壳脱落后,露出鲜活的粉色嫩肉。
“……钰锁,我梦中的好姑娘,谢谢你一颗高贵的心,化着一封封牵挂的书信,温暖着我的军旅生活,每次看看你的来信,军旅中的紧张、孤独,便一下松弛。翻翻过去的日历,我确实是因有了你的温暖,才能在落寞飘浮的军旅生涯,不敢放弃追求努力考上了军校……”床前的台灯,在沉沉的黑夜里,太阳一般笼罩着怀抱厚厚情书的钰锁,“……曾经给自己算了个‘命’,说我这个人天生在他乡平步青云路,当然这也是很迷信的说法,但回顾自己高中毕业至今的一段坎坷路,也近乎其缘。还说我这个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义无返顾执著追求,不怕山高路远,会好好珍惜她!而这位‘她’不仅具有伟大的牺牲精神,不仅热爱她的丈夫,也爱她的年迈双亲,支撑他的家庭,既能忍受得了生活的孤独寂寞,又能肩负军人家属双重职责,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称誉。钰锁,我想这个人肯定是你,这样理想型的军人妻子,非你莫属……”
钰锁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到耳边有热乎乎的气流冲击,她抬起头,疑惑的目光立马化为闪电般地惊喜。
胡传龙双手撑着床面,身体匍匐在她面前,抬起的头在钰锁耳边鬓磨。
“累,真累。”他说,他一直跟随着她的声音,在胡凹湾的崇山峻间、漠漠风沙、火热的军营、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在茫茫的黑暗通道里穿行,每当他感觉到疲劳,累得快要绝望时,总有一个灯光如豆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洞口召唤着他期待着他,燃起他重新站起来跋涉的欲望。
“我回来了,从阎王那儿回来了,你叫回来的……”
她用最悲喜的微笑和亲吻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