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就这样出嫁了?”护士打断钰锁的讲述,露出讶然的神情。

钰锁点点头。

“那后来呢?”

“尽管我早已根据他信中的描写,将他所属部队的艰苦条件,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一旦真正沐浴在灼烫的风沙中,才知道我还是远远低估了那里的生存环境。”

“是么?”护士探究的目光,激起钰锁讲述的**。

“尽管我早已根据胡传龙信中的描写,将他所属部队的艰苦条件,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真正沐浴在灼烫的风沙中,才知道我还是远远低估了这里的生存环境。”

钰锁立在黄土高坡上,看着胡传龙草绿色的身影,跳跃在着瀑布似的小道上,一步步向坡上攀缓。他在沟底早就看见了钰锁玉树临风的模样,他恨不能一脚登天,早一分钟早一秒中能拥住他长途跋涉而来的女人!

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可以相互遥望,可真正走近面对的距离,却很曲折和漫长。

传龙一步步稳稳扎在黄土中,想不到泥土一塌,他又向后倒退几步。

钰锁站在黄土高坡上,听着远远近近的唢呐声,如水如风一样飘来,带着淡淡的哀愁。

一滴泪,没来由的溅在她脚下的迷彩包上。

传龙的心情越急迫,道路越是难走。他的心上人,女神般伫立在高坡上,等着他的收服和牵引!他和钰锁通讯刚满两年的一个八月,刚当上班长的胡传龙,耐不住相思之苦,请了半个月探亲假,途经武汉约见钰锁。

黄昏的江堤上,秋天成熟的手掌,抚摸着道路两旁的树林,脚下的草地。

传龙在面对钰锁的一刹那,怦然心动。战友媳妇的照片他见过无数,但真正比得上钰锁的,直到今天为止,他还没发现一个!她似乎还是山村里的儿时玩伴,但似乎又不是。她由内而外散发着暖暖甜甜的女人味道,传龙对女人美丑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面对钰锁,他很清楚一点:只有真实的女人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她有温雅如兰的外表,有银玲般的悦耳笑声,有含情脉脉和电闪般好奇的目光。

只有最先阅读了自然,又受到都市良好教益的女人,才有这种灿若星辰的光芒。

在旅社,老家的山歌在她嘴里,婉转优雅成醉人忘归的酒——

一杯子酒(哇来)迎郎来

送郎应到八仙台

(那是)八仙台上

拜(呀啊)金蟾(罗哇呀)

拜罢的金蟾领郎来

二杯子酒(哇来)问郎生

问郎(那个)某年某月某时辰

(那是)郎说正月十(呀啊)五生

姑娘(呐)年轻闹花灯

三杯子酒(哇来)进花园

花开(那个)花谢泪涟涟

(那是)花开花谢年(呀啊)年有

人老何能转少年

四杯子酒(哇来)人成双

上瞒(那个)爹来下瞒娘

(那是)上房瞒的哥(呀)和嫂

两人愿意配鸳鸯

……

传龙开始是坐在**欣赏的,看着钰锁水汪汪多情的眼眸星星一般,在如满月的白皙脸盘上闪烁顾盼,她光洁的额头,花瓣似的红嘴唇,她浑身上下都迸发着她极致的美,展示在他眼前。

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从来不曾经历过这么美好的时光。他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十杯酒》,但是当他听到了第四杯酒时,在她歌声里起伏的心脏已烂醉如泥,再也无法故作平稳的坐着,他奔过去一把拥住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地道:“我太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

“你病了?”她贴在他胸脯上,几乎窒息。她挣扎着,仰望着他,小手羞涩地从他下身转移到他背上,“你身上很烫,怎么好好的突然病了呢?要不要去买点感冒药?”

他拉住她,感动地将下颌搁在她的肩上,为她无知的单纯。

“不,可能是刚刚吃了两个桔子的原因吧,男人吃桔子都这样,身体都爱发烧。”他抱紧她,恨不得将她镶嵌进自己的肉体里,他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如水如绸缎一般光洁温馨的皮肤,充满不可抵挡的**,激发起他巨大的探寻欲望,他有些慌乱地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自己也因紧张而手足无措,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满是克制的情愫,他尝试着轻轻靠近,鼻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两人都因羞涩猛地一颤,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她的紧张,也笑自己的慌乱。

可是一转念,他又心存感动和豪迈,这样笨拙和单纯的女人,是可以用来作一个军人妻子的。他才一个小班长,他和她之间爱的路程还很遥远,他起码要考上军校,要在部队尽早拥有一个生存之地,才能真正拥有她。他现在不能过早的就让她领略爱情的结果,在他为生存忙碌打拼的时空里,打碎她独自相守的少女浪漫情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不能因一时冲动辜负这份纯粹,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我,等我有能力给你安稳的未来。”

第二天早晨,原本计划回山村待上半个月的他,却搭上了返回部队的列车,开始有意识有目标地刻苦训练,认真学习,一年后终于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军校。

现在他是连队的一名排长了,有爱她有容纳她的权力和条件了。她来,是证实他们感情的瓜熟蒂落,而他急于要证实的,是他当年在旅社里不曾实质性的进入她体内的决定,是否正确。

胡传龙草绿色的军装,终于攀缓上黄土高坡,出现在钰锁眼前,钰锁眼里的忧怨,立马转化为惊喜。

她的忧怨表示她等待的长度,她站在高坡上老早就看见了他,想不到他在黄腾腾的沟沟壑壑中时隐时现的身影,让她觉得等待的长度,比通讯的七年时光都长,比她从武昌出发,途经孝感、信阳、驻马店……兰州,然后搭公汽到白银市,转车到靖远县,再坐三轮车到东升乡,再步行到他所属的驻辉煌村工兵连的路途,都遥远和难熬。

钰锁盯着他,双眼如一泓清泉。

他注视着她的形体、举止和表情,发现了最大的快乐,他因期待她的来临,内心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他在两天两眼不曾合眼的亢奋中,感受着夏天黄昏风沙的歌唱和圣洁的黎明。

他走近她,一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捂得窒息了。

他们在苍黄天地间的相对,没有语言,就像水与水的相融,或者是两股气流混合到了一起,具有强大的感染和渗透。他开始轻轻吻她的额头,眉梢,耳垂,并缓缓滑到她的唇上,她的双手水蛇般抱紧了他的脖子,她依从若干年前小旅社里,他的身体教给她的点滴记忆,努力用肢体配合着他贪婪的索取和需求。

她千里迢迢把青春的光辉送到他眼前,让他在美丽躯体的协助下,去回忆追索脚迹中曾有过的点滴真美。

他们倒在苍黄的天地间,他和她身上那些因在个人性格、关系、年龄、性别、环境的厚墙,轰然倒塌,把们合二为一。

迷彩包里一尺来厚的情书,滚落出来,在狂风中旋转,白蝴蝶般在纵横的沟壑间飘扬。

书信,是他们爱的诺言的见证。现在他们的肉体履行着书信美丽的许诺,对美的炽爱如火焰般越燃越旺,在爱的烈焰中,她艰苦绰绝的旅途跋涉,他卑劣微小的试探,一起化为灰烬,如太阳炽烈的光芒熄灭了火炉中的火苗一样。

风落时,所有书信又白蝶般,轻轻跌落铺盖在他们**的身上。滴滴殷红,落花般融进黄土里。狂野的风中,远远地传来唢呐浓雾一般稠密的哀愁。

(2)

漠风是歌唱的人,树是扎根的人,飞沙是奔腾的人,苍鹰是飞翔的人,石头是沉默的人,枸杞是害羞的人、土豆是捉迷藏的人……爱的缔结,让胡传龙不仅对一路的景物,都点点滴滴注入了一种新的价值,还给战友关系网中的每一条线都镀上了一缕温暖的金色,他的整个心身都沉浸在一个全新的、甜蜜的环境里。

胡传龙所属的工兵连,一百来号人今年驻守在辉煌村种菜基地,担任给全团官兵种菜的任务,两排两层青灰色的窑洞门槛上,因迎接钰锁的到来,都贴上了鲜红的大喜字。几个手提长长鞭炮的官兵,早在土路上来来回回,期待胡传龙带着媳妇早点归队,一饱眼福的同时,也炸响他们心中的欢乐。

胡传龙将钰锁径直带到楼上一间连队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单人房里,拿出钰锁带来的糖果、香烟,下楼来分发给众战友。

我操,胡传龙,看不出来哈,平日看你挺老实的人,还是一个大骗子,将一朵花样的小姑娘给骗来了,你到底用了啥手腕?还不老实交待?陆大勇又忌妒又色相地说。众人都起哄说是啊是啊,你的骗术真高,眼光真毒,得到这样的女人,有你性福的……

胡传龙在众人起哄的欢笑声中,发觉他肉体里的渴望,并不满足于鲜花、诗歌、取笑和奉承,他心脏的收缩和扩张,恰似他内心爱的潮起潮落。他刚尝到爱情的滋味,他急于回到属于他和钰锁的房间,去吸吮一口实实在在的甜蜜。

陆大勇拉住胡传龙说,你别这么急于想走,重色轻友的家伙。凭我跟你媳妇的一面之交,我就敢判断她只适合优雅的才情,花团锦簇中的漫步,不适合咱们这里粗砺的风沙,更不适合你的狼吞虎咽,你还是趁早放手,明天送她回去得了。

李中华,付爱国也忙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好鸡要温火慢慢炖。

传龙故意回给他们一个轻视的笑,他举起手掌做了一个停止的指示:“你们都别说了,等我有工夫有空闲了,再教你们怎么去爱,怎么去征服属于自己的战场。”然后一阵风般蹬蹬地消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显得特别自信,特别有主见特别有能耐,还特别有风度有男人味道。

陆大勇拉来一张靠背椅,叉开双腿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靠背椅,唉声叹气说,看来男人就应该要恋爱,就应该找漂亮女人!咱们跟他在沙漠里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来没见识过他这么像人,像一个男人!付爱国说也是,咱们多年的臭肉相投,可能还比不上他媳妇对他一时半会儿的薰染。

靠!你没文化别装有文化。陆大勇一拍椅背,应该是薰陶!

两人就薰染、薰陶争执得面红耳赤时,他们头顶上却传来蟋蟋蟀蟀的磨擦声音,所有人一起抬头盯着头上的窑顶,瞪大眼睛,滴溜溜地泛着强烈的好奇,研究着这非同小可的声音。这排窑洞在风沙中矗立了很多个年头了,隔音效果很差,平时楼上楼下打个嗝放个屁摔个盆传来的响动,大家都不感到奇怪,可是这种吱吱扭扭、时隐时现却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都还是第一次遭遇。

付爱国捂着嘴直笑,他说傻儿八叽的,还不明白啊,上面是胡传龙和他媳妇两人住的房子。

靠,我怎么能允许他们在我们头顶上这样贱踏?陆大勇明白过来,抓起门角落里的拖把,朝窑洞顶一阵猛击。楼上有节奏的晃**声嘎然而止,他们发出恶作剧般胜利的大笑。可是他们只得意了一会儿,楼上钢铁床的示威声音,又再次在他们头顶响起。

我非要戳灭这种声音,非要戳灭胡传龙人模狗样的气焰!陆大勇真的较上了劲,拖把一下下将窑洞顶戳得“咚咚”直响。

算了,算了!别弄得胡传龙**,也别把他的小媳妇吓成了神经病!付爱国和李中华阻止着陆大勇,再过两天胡传龙就要和我们一起去蔡旗农场收割小麦了,咱这儿条件有限,没有隔音设备,所以大家只能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啊!

(3)

蔡旗农场距离工兵连种菜的辉煌村,大约180公里的距离,位于亚洲最大的沙漠水库——红崖山水库的不远处,水量较充足,军区在那儿有10000多亩小麦。今年收获的任务自然是落在种菜、没有训练任务的工兵连。

连长李中华在黎明的风沙中,将口哨吹得龙啸虎吟,陆大勇边跑边说还吹个卵子,除了留守的通讯员,这人不都集齐了吗?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之,就是为了在那个女人面前表现表现威风、逞逞能!

闭上你的破嘴,不要泄露你的色性!李中华阴沉着脸,都到齐了吗?你数数,你数数!这不是胡传龙还没下来吗?出发的车等着,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全连出发的时间吧?我不催你催?

众人相互间看看,果然不见胡传龙的身影。这个平日闷头闷脑的憨小子,这几天人模狗样地做起了太上皇,整天沉浸在肉欲里,忘了早朝。

大家一齐回头,胡传龙的房间还亮着灯,带着淡淡的暧昧的粉红。这狗日的真会享受,不将连队的电杠放在眼里,偏要花些冤枉钱冤枉心思,搞出这些迷迷离离的破情调。吸引着大家将注意力、将心思都往他那鬼魅似的房间联想。

平日大家想方便时,在营房附近掏出家伙就是一阵猛撒,风沙刮过来吹过去,不留一丝痕迹。可是现在每当大家有这个举动之前,不得不回望一下这个灯光暧昧的房间,是否有个女人走出来,或有个女人伫立在门口。

并且,仅仅是两天时间,这个房间里的神秘,还是灯光倾泻一样的破窗而出。通讯员在连队说有一天早晨,他想给嫂子送早餐,走到门口却听到嫂子在问排长,传龙你还搞不搞?你要不搞我就穿衣服起来了!我靠,这个女人看似文静,实则厉害得很,排长看起来老实,收拾起女人来还是很有一套的。

大家笑过传过这个笑话后,紧盯着这个有着粉红灯光的房子,又引起新一轮的好奇:你们说,到底是胡传龙厉害,还是他媳妇厉害?有人说这种事情当然是男人厉害,可也有行家很有把握地说当然是女人厉害,因为这种事情不用女人伤筋动骨,不用女人用劲!

新的好奇引发新一轮的争论,没有多久谜底就揭开了:到底是胡传龙厉害一些,因为有人听见他媳妇拒绝他说:你还要呀?不要命了你?你一天都要了八次了,我可受不了!

胡传龙慌慌张张从二楼的窑洞跑来时,大家看着他,联想着刚才的取乐,就忍不住发笑。尤其是胡传龙还装模作样表现他的风度,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下不为例!然后看看李中华,连长,我们,我们,出发?

陆大勇抢先说一天八次,出发前还要补一曲,你够心满意足了,还舍不得上车?

胡传龙一副不屑于计较的嘴脸,他想你们懂个啥?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具有超凡的智慧,临乱不慌的气度,心思慎密如深潭。只有你们这些个想爱却吃不到豆腐的人,嘴才刀子一样地尖利刻薄!

胡传龙指挥自己排里的四十个战士,带着所有备需物品上了扎着篷布的汽车。转身看着陆大勇排里的一群战士蜜蜂一样乱哄哄的样子,拍着两手走过去,得意洋洋地:“你可真是一个富有牺牲精神的好排长啊!”

陆大勇挺胸抬头,喜滋滋地:“过奖过奖!没有这种精神那还叫军人吗?”

胡传龙坏坏地笑着:“你来得早,出发得晚!真是挥指有方啊!”等陆大勇明白过来,胡传龙用手攀住汽车沿,一纵身跳上了汽车,从篷布里探出上半身:“陆大勇,不用慌!等我们把麦子全都放倒了,你再带你的兵前来收拾战场吧!”气得陆大勇一跳上车,就瞪着眼睛责备手下的兵说这么磨矶,我都为你们害臊!然后摧促司机,快,快!再快,再快!超过前面那辆车。

两辆汽车像狂野的战马,搅动起扑天盖地的黄沙,让僻静的辉煌村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