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婆凄厉冤屈的哭叫声,每日从屋里传到村口,村人都觉得她家一下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灾难境地,厄运已把这一家老实可怜之人,推到了无底深渊。

开始,村人都怀着同情之心,去帮生根家修复被满香娘家人砸烂了的桌椅板凳、往挖垮了的土灶窟窿上,贴糊一块湿泥……

生根不停地讲述原由,要村人相信满香绝对是在武汉火车站,自己有意走丢失的。他说满香嫌部队生活艰苦,说那儿鬼不下蛋,不是人住的地方。传家越是依顺她,她越是鸡蛋里挑骨头,住了不到二十天就要回来,并且要传龙给她两千块钱,说她要回到胡凹湾办个养鸡场,我就顺便多了句嘴——生根说,因为我近来身体总不大舒服,一个儿把子又离得天遥地远的,万一有个么闪失么办?所以我让传龙给我一千,准备冬天打一口棺材。传龙也好,他说他就要去腾……腾空……不,不,反正是一个沙漠里面军训,让我们早些回来好好过日子也行!他把这三千块钱都交给了满香,叮嘱她好好持家,他们那个政委,姓宋,特别喜欢我传龙,专门派车把我们送到了当地长途汽车站,火车走了三天两夜……我们在汉口火车站下了火车后,我挤到一个面馆要了两碗面,再转头找满香,她就是叫天的也找不到了。我还想她是不是舍不得传龙又转去了?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头和嘛。不晓得是问了几多人,摸到一个邮电跟传龙挂了电话,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生根悔恨地拍着大腿,拧着老脸,我要早晓得是这么回事,我不就不吃这么碗面呐,免得节外生枝!我现在是人材两空哇,我现在是哑巴吃黄连呐……

八婆不停地点头哈腰哭诉,对前来帮忙的村人说,多亏了你们啊,要你们吃亏了啊,要不是你们帮我们,我们的老命早丢了哇!你们听听,哪有这样的理?我们落个人材两空,还要担惊受怕被人告!她说着哭着,一时忘形,我们的老脸怎么样都好过,关键是不能耽误传龙的前程。唉,都怪他伯大当初好心办坏事啊,把这样黑心烂肝的女人说给我传龙,真是瞎了眼……

金菊正一手扶着一张椅板,一手扶着一条断了的椅腿,比划着,安装着,一听此话,一下摔了手中的椅腿,三条腿的椅子立即向墙后倒去。

“莫驴子不好怨撬棍!你拍拍你的良心想一想,无论大事小事,家事农事,我们帮了你们多少?你们得到好处时,从来不提,一到出事了就怨得别个一头疱!真是筷子夹肉你吃你不记得,筷子打了你一下你就不停地念别个的恶!”金菊指点着金菊的额头,“你当时是搐死的人?就算是我们好心好意地说了这个事,可要你们亲口答应啊,要你们亲自点头啊,哪个逼过你们吗?要不是你们整天跑到我家里东要我作主,西要我出面,我还不晓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金菊气咻咻地敞开胸前的衣襟,“还有,我满香未必不是你家八抬大轿接来的,是她自己跑来的?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的,不要信口开河……”

八婆张着嘴,眨巴着绿豆般恐惧的眼睛,知道自己说错话捅破了天。

果然,生根站起来,几脚乒乒乓乓地将八婆踢倒在墙角里,来来回回对金菊道歉:“他伯大,你生她的闲气做么事呢?这么些年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就把她当堵墙……”他盯着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婆,五心发烦得像盯着一只苍蝇,“你说你活着做么事呢?话都不会说,巧!也把你变成了一个人!”

此事发生后,久而久之,八婆的哭诉再也吸引不了村人的同情,一是各家各户有自己的事情、忙自己的事情,二是八婆总管不住自己的嘴,说着说着,又将这件事的源头怨怪到金菊头上。村人权衡着,不想得罪金菊,不想惹起金菊的误会,于是嘴里说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纷纷避开她。世事的炎凉,众人狗眼看人低、落井下石的做法,又引起八婆新的怨恨,她常常坐在大门口哭泣着儿哇,我的儿哇!你要是不当兵,你要是在家里,谁敢欺负你的老实娘?哪个敢把你老实的娘不放在眼睛角里?我的儿啊……

(2)

无计可施的生根、八婆害怕满香娘家人又要来家里闹,更害怕他们闹到部队影响传龙的前途,点头哈腰谦卑无限地四处向村人哀告他们的无辜、可怜和不幸,他们获得的同情,却于他们现实生活的改变,没有任何意义和力量。渐渐地,大家的同情就变成了虚叹和风凉话了。

到底是满香福浅路上出了车祸,还是她和传龙相处不好躲回了娘家,却害怕传龙带着部队上的人来捉住后,投入牢狱,所以河溪畈的娘家人来个先下手为强,以遮人耳目?到底是传龙糊涂对满香动了手,还是满香成精多怪成性,又跟小六子在武汉联系上了?唉,扯不清的万字!唉,真是可怜又可嫌!唉,真是一泡屎不臭挑起来臭!唉,这家人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唉,唉,唉……

村人一边忙碌自己手上的农活,一边这样无关痛痒地感叹。

该来的总还是会来,以前胡家的所有不幸,所有冲突和矛盾,好像都是钰锁一人造成,其实不是!钰锁在众说纷芸中,百感交集。内心对胡家如山般的怨恨,起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削弱了这些不平,犹如太阳融化了海里的冰川一样。对比那些表面的轰轰烈烈,她曾经所受过的种种非难,原来更安全。

这天中午,邮递员给钰锁送来一封厚厚的特快专递,村人只见过信,没见过快递,一下围了上来。他们满脸的兴趣与好奇,痒痒的忌妒变成酸涩的猜疑,他们说这么厚,里面夹有钱吗?谁的呢?该不是传龙旧情难忘吧?他真够胆大包天的,这事让河溪畈的人晓得了,能捅破天,你伢小体弱的,不要撞到这个枪口上……

钰锁看着快递的封面、地址,签字的手都有些颤抖。她想除了传龙,谁会给她写这么厚的信?钰锁签完字,抱着快递回避开众人的追问,却被金菊热情地拦住了,她一手抱着钰锁的孩子,一手递给钰锁一杯水:“快喝快喝,我手都端酸了!我跟你抱伢,你快念念!”金菊热情洋溢的将嘴不停的在孩子脸上、身上亲啄着:“我的个小乖乖啊,真是带贵啊……”

“他叫胡源源!”钰锁纠正着金菊,暗自转移话题,寻找着拒绝的理由。“伯大,谢谢你了,我还是抱他回屋去睡一觉!”

金菊回避开来:“胡源源,福元元!到底是多喝了几年墨水的人,给细伢起的名字都不一样!”金菊朝一边泪眼婆娑的丘八婆扬扬下颌,对钰锁说,“你莫存心呐,快念!我八婆的眼珠子都望得快掉出来了!”

众人都摧促着,快念快念,传龙到底么样了?我们帮不了忙,空关心一下也是尽尽心意。

钰锁无可奈何地拆开信,只看了两行,就将信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的名字说:“不是传龙的信——他怎么可能给我来信?你们看这是陆、大、勇——这下你们相信我了吧?跟胡传龙无关的事情,就是我个人的私事了,你们不能打听的,不然还不是犯法?”

钰锁在众人的诧异中,小跑着,一直冲到胡山岭。她急于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急于想知道她离去后,那片沙漠里,那个部队所发生的故事。山村里一句不经意的话,一个眼色,一颗露珠似的小灾小疼,都可能被酿制成波浪汹涌的暗樵,而陆大勇的信向她描绘了另一种宽广浑厚的英雄生活方式,对比山村压抑的生活,钰锁更乐意独自去探究另一种生活方式所产生的故事。

“你还总说钰锁配不上你儿子,你儿子要找首长的女!现在你传龙人材两空,倒是人家首长的儿子看上钰锁了!”春秃娘说,“这个地上只有光棍,从来就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人家都追到咱村来了,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带着金枪银枪,抬着八人大轿把钰锁接了去。唉,人比人气死人呐,谁叫她长得巧呢?”

八婆眨巴着眼睛,想接下句,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金菊抱着源源,坐在枫树盘根错结的古老树根上,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3)

虚无缥缈的沙漠,就像茫茫黑夜或阴影一样坦露着,活生生的宇宙以它为支撑点,把自己笼罩在上面,只等着军人的脚步,前来抒发着豪迈和精彩。

外训车队是子夜时分开始向演练地域开进的。

风萧萧,车隆隆。车炮坦克向苍凉的沙海深处蠕动着,像一条细小的绿蛇在宽大的沙盘中缓缓爬行,蜿蜒成几十公里的长龙阵。

浩瀚的沙漠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后面的车稍稍跟不上,风沙淹没了前车的行进痕迹,就会走上迷失的绝路。

驾驶员小海害怕掉队,瞪圆了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车尾,丝毫不敢倦怠,可是漫长的煎熬让他实在困得撑不住了,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

小海突然感到嘴边有一股辣辛味,猛地打了一口喷嚏,抬头一看,传龙提着一只朝天椒就爬在他的后面。传龙面容消瘦,脸色腊黄,但精神抖擞地看着小海。

小海看看传龙,咬了一口生椒,辣得咧嘴摇腮,眼泪都流水了下来。

“谢谢副连长!”

传龙拍拍他的肩:“坚持再坚持!”

小海点点头,坐正身体,精神抖擞。

车队在茫茫沙海、亘古荒原不停地穿行着,由危险的黑夜走到了黎明,由寒风刺骨冷得人牙齿打颤、呵气成冰的黎明,行走到了正午。

火辣辣的太阳直泻而下,晒得沙漠滚烫,烤得火炮犹如一块熔铁,车厢里俨然成了一个大蒸笼,清晨呵气凝结在衣襟,挂在头上的冰霜,化成水蒸气,蒸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陆大勇带着通信连的接线兵,一个个猴似地拽着线轴在火烫的沙粒上来回奔跑,他们的汗珠,顺着大腿流到沙里。

汗水,很快被火烫的沙粒吸收、蒸发。

“不行不行!气温太高了,防护绝缘层都被太阳烤软烤焦了,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全线短路!”陆大勇抓耳挠腮直发愣,他脚下的解放鞋被烫得变形,发出焦糊味,痛得双脚不时在沙上乱蹦几下,离开沙子几秒中,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胡传龙带着炮手们,脱光了膀子吭哧吭哧挖工事,秒表放在一边计时。车炮伪装完毕,官兵们还没来得及擦掉满脸滚动的汗珠子,政委宋大鸣就即刻下达了断水断粮三天两夜的命令,在众官兵惊愕的眼神中,宋大鸣说:“未来战争的残酷性,要求参战者必须具备超常的适应能力。平时不教战士多过几道坎,多走几道险,战时就难使我们闯过更多的关。正是出于这种目的,每年夏天,我们的部队都要头顶烈日,来腾格里沙漠进行武装外训。”

部队隐蔽展开,上千号人列开阵势,只见无边无际涌动的沙丘,藏匿起全体官兵的痕迹。

战士们渴得连笑也张不开嘴,一个个不停地用舌尖,舔着嘴唇,用痰液滋润着干裂起皮、疼痛不已的嘴唇。

“你媳妇不见了,她是不是又跑转去了?到了你哪里?”

稍微闲下来,胡传龙的耳膜里,父亲的话就会炸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爆炸。“你媳妇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跑了,又跑了……”

胡传龙掏出一支烟,吸了几口。他呛得咳嗽着,用手去拿衔在嘴边的烟蒂,嘴唇和烟纸却黏在一起取不下来,他猛地使劲一扯,烟蒂上带下一块血乎乎的皮肉,他忙扯起一团纸巾堵住血液。

宋大鸣检查工作走过来,脸上布满露珠一样的汗水,他用劲拍拍传龙的肩:“心无二用,心不能有杂念。”

传龙敬了个军礼:“明白!放心!”

他们言简意赅,心领神会,都能意识到多说话和多活动,都是在增加体内的水分消耗。

空气干燥得像一团火,闷热堵得人喘不上气来,嗓子眼快燃起火似的,火辣辣地灼疼,汗不停地往外淌。

陆大勇、胡传龙教新兵们把擦湿的毛巾,装进塑料袋封好口,汗水盖住了眼睛时,再拿出来擦,虽然不一会儿,毛巾便散发着臭袜子的味道,但总比硬绑绑的干毛巾块来吸收体内的水分好受。

到了半夜,睡在沙窝里的战士们被冻醒了,穿在身上的军装潮湿得能拎出水,他们冻得上牙碰下牙,浑身发抖。

陆大勇、胡传龙,带着聪明的老兵,干脆脱光衣服,钻出沙窝,刨开温热的沙面,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

大家纷纷效仿,功夫不大,沙海里冒出了上千个隆起的“小沙丘”。

黎明时份,飓风骤起,风暴跟野牦牛狂奔一般,卷着砂砾铺天盖地呼啸扑来。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一座小山似的沙丘,一瞬间被风搬得无影无踪……

(4)

一阵尖厉的警报声如雷轰鸣,3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划破了整个天地荒凉死寂般的腾格里沙漠,照亮了连绵不断的沙丘、黄沙弥漫的旷野,和几株骆驼刺、红柳等耐旱植物。

团指挥部突然下达作战命令:“敌方一个加强坦克连正在武装直升机和步兵的配合下,向我阵地偷袭,命令全团炮火立即予以有力反击,彻底歼灭来犯之敌!”

刚钻出沙窝的官兵们含着满嘴的沙子,立即投入战斗,紧张有序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汽车牵着火炮迅速展开,占领有利地形,架炮,瞄准,装填……

炮声,震动黎明摇撼大地……

沙漠里的日出是那样令人百般回味,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耐心地、温柔地给沙漠铺上一层又一层光彩,播撒着一片又一片壮丽,当它冒出地平线,将一个崭新而辉煌的早晨,完整地铸筑起来时,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状态。一群群、一排排的炮弹呼啸着掠过沙山沙丘,向立足未稳之“敌”发起猛烈打击,炮弹像戴了望远镜似的,准确无误地向目标扑盖。

大漠被笼罩在硝烟火海之中,天地之间的荒漠状态,被浓烟烈火淹没。炮弹拉着长声啸叫,连续不断从空中飞过,爆炸声如浪如潮,分不出发射地点。

胡传龙所属的红四连,在阵地上猛发射几群炮弹,歼灭一个目标后就迅速撤离。

“我们必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敌军摸不着头脑,只有挨打的份”,传龙说,“当年的红军,就是凭这样打游击,才功无不克、战无不胜。”

“不愧是从大别山出来的,狡猾得很!”被暂编在内的陆大勇说,“打得真过瘾!”

“不可久战,不可贪战!”胡传龙一挥手,“撤!我来掩护!”

胡传龙看着陆大勇带着其他官兵,渐渐消失,潜意识里,突然涌动着父亲苍老而绝望的声音。

“你媳妇不见了,跑了,跑了,又跑了……”

传龙一阵猛射,他刚射击完,又一阵猛烈的炮声从戈壁上空响起,衔接之处,毫无缝隙。只见数十门火炮在戈壁上星星点点,构成了一副“星系炮兵图”。射击中,兵力分散但火力猛烈而又密集。

“整个射击准备过程,比总部规定的时间提高了快八倍,八倍啊!”

“首群覆盖率达100%,我们胜利了,我们是胜利者——”

战争一结束,全体官兵,一个个全身黑黝锃亮、脸上黑得像抹了一层桐油,欢呼雀跃地在沙漠上跳着,蹦着,振着双臂欢呼、呐喊,活像一群黑猩猩似的。

这种喜悦的热烈气氛,却无法感染到胡传龙,他表情木然,对眼前的情景近乎麻木,毫无感知。

“胡传龙!”陆大勇的呼唤,他没有丝毫回应。

“副连长,副连长……”通讯员的喊叫于他,仍激不起他的任何反应。

“胡传龙,副连长,副连长,胡传龙——”整排,整连、整团的官兵呼唤着,他依旧是回给大家一个迷茫不解的表情。

“政委,政委,他聋了!他被枪炮声震聋了!”

(5)

“天涯静处无战争,兵气销为日月光。”陆大勇说,“常年累月的风沙,日积月累的孤守,持久旷日的训练,一日复一月、一月复一年艰辛枯燥的军旅生涯,不曾消弱我们的意志,不曾摧垮我们的身躯……”

钰锁一次次将源源丢给金菊,一回回跑上胡山岭,在苍翠充满露珠的山林间飘**着,看着太阳冉冉升起,给大山铺上一层又一层金色的光芒,将杂乱无序的层层阴湿绿影,渲染成一片片金碧辉煌。

“……一个毫无美德、毫无品质,以为嫁给军人就是吃香喝辣、呼风唤雨的女人,却将我的好兄弟好战友胡传龙,玩于股掌推向深渊……”

钰锁游散在丛林间,孤魂野鬼般思虑着陆大勇的话,设身处地的为胡传龙的实际处境揪心,并渴望在枞林中,单独拿出一个重大的决定,能一举清扫笼罩在传龙身心里的种种不利因素。

“……嫂子,我们宋政委早就说过,只有在泥泞中行走过的人,才能在曲折的道路上留下脚印!不管你和胡传排长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管他曾经多么无奈地做出过伤害你的事情,但在他人生紧要的关口,希望你君子不念旧恶,以你的善良和慰藉,重新点燃他的希望……”

宋大鸣,陆大勇,胡传家……那绿色方阵里,人人都有双单纯、能被高尚情感所打动的眼睛,那星星般的祝福,一直珍藏在钰锁心底。她就像田野里的一星野火,只要一丝一毫的材料,就可以点燃。

“钰锁,你这个小女人!你一出来就是大半天,都快吃中饭了你也不晓得回,看细伢饿得直哭也不管!”金菊抱着源源寻来,她身后的背景是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弯弯曲曲冒出的一圈圈细细的蓝色烟雾。

钰锁接过源源,内疚地将源源紧紧搂在怀里,身心俱疲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孩子的小脑袋,往她怀里直拱。

金菊前后看了看说:“快喂伢一口!他都饿伤了!”见钰锁脸颊羞涩成了红桃,催促着,“莫穷讲究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谈起情说起爱来,一个个没皮没脸的,脸比城墙还厚,真正喂口伢办点正当事,又装模作样扭扭捏捏的。”她教钰锁将小孩横抱在大腿上,头靠在她胸前。钰锁解开衣襟,坦露着半边胸脯,雪白如兔的**刚突破胸罩的囚禁,小源源的嘴就准确灵敏地捕捉住了**,贪婪的吸吮起来。

金菊看着这一对母子暗想,这绝对是我传家的种,这样灵秀粉嫩的儿把子,量他传龙没有这个福气,不然何满香也不会跑!

八婆凄厉的哭声,又在中午滚滚的热浪里,提高了八度。

村人对她的哭叫已麻木,他们顶着小脸盆一样的粗瓷大碗,里面盛着山丘一样的白米饭上,覆盖着几片咸菜,黄瓜和白菜,坐在古老的枫树根上吃饭乘凉。他们说听,八婆硬是叫喊得钻伢心,声音又刺又尖,把我的汗毛搞得炸炸的,身上的痱子全炸起来了。

金菊陪着钰锁回村。钰锁听着八婆哭泣的声音,脚步犹豫着,迟缓着,金菊忙催促着说:“又是鬼哭狼嚎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莫理她!她哭闹过一阵感觉没趣了,自然会烟熄火熄。”

可是八婆凄厉的叫喊声中,平添了几份与往日不同的新内容。不由自主地,钰锁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径直朝八婆家的巷子里走过。金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紧跟在后面。

“钰锁啊……”八婆一见钰锁,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一见金菊又爬起来跪在金菊面前,抱着金菊的大腿,像箍着一棵救命的大树,“伯大啊……你们救救我这一家可怜的苦命人吧!”她说,“传龙他……他……他,我的儿出事了,出大事了……”八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起来,起来好好说!”金菊抱着源源,双腿抬起来,拼命挣脱着八婆的搂抱,“莫在那里哭哭嚷嚷,结根绊齿的说不清,吓了伢!”

八婆站起来,晃**在脖子上的一张瘦脸,活像在瓜架上飘**着的一条苦瓜。

传龙在外训中被枪炮震聋了耳朵,成残废了。更糟的是,何满香拿走的那三千块钱,是传龙跟司务长借的,当时因为情况紧急,传龙忘了打借条,现在被追查了下来,如果不及时补交这三千块钱,传龙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要被团队处置回来……

钰锁将八婆哆哆嗦嗦、一下午唯唯若若倾吐一尽的满肚子苦水,细细总结出这两条她已从陆大勇的求助信里,早已获知的信息。

“么办呢?”八婆擦着眼泪,抠着鼻子,“要是不尽早还掉这三千块钱,我的儿又要重新回到湾里扒土坯坨。扒一辈子的土坯疙瘩,哪有出息呢?”

“……嫂子,只有你的帮助和奉献,才能让再次受到重创的传龙重新堂堂真真站起来!嫂子,你就拉他一把吧……”陆大勇的话,在钰锁心间起伏回**,淹没了八婆与金菊的争论声。

事实上,金菊一直没心思细听八婆的抱怨。她的兴趣全在孩子身上。她让源源鸟爪子一样的脚掌立在她的左手掌心,右手则扶着源源细弱的腰肢,让他像小鸟一样在自己掌心里站立一会儿,自己则发出一声声的欢呼和惊叹。或者,干脆让源源坐在自己膝盖上,两手掌对应着源源的手背,拇指和食指捏住源源两手的无名指,来来回回让他的两根无名指尖合上又拉开,拉开又合上:“虫虫飞啊,虫虫飞啊……”慢慢地,源源在她腿上有反应了,小手慢慢有意识地根据她嘴里的节奏拉开,合拢,激动得金菊不停亲他的脸,夸他聪明。

现在金菊听到八婆又在提钱,又在说何满香,忍不住停止了游戏说:“说你老实,你说话可伤人得很!那钱明明是你生根要来跟他自己打棺材的,你怎么一口咬定是满香要钱的呢?你自个都扒了一辈子土坯疙瘩了,还嫌弃种地的,真是!”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八婆眨巴着眼睛,又要哭叫,“伯大啊,我这人是心明嘴不明呐,这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千万莫见我的怪……”

“我日死你亲娘!你少放一泡猫尿行不?你让村里的耳根子自在清静一下行不?”金菊恨得咬牙切齿,对钰锁使了个眼色,抱着源源抬腿就要走。

丘八婆“扑通”一声,肉饼一样将自己摔跪在金菊面前,头抵着金菊的腿,大放哀声:“伯大啊,你不帮我,还有哪个帮我呢?伯大啊你就当多生了一个的啊,就把传龙当自己的伢,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要帮他渡过这一难关……”

“我自个就不奈我的两个冤欠何哩!”金菊说,“你完全心里搁不住一点事,我要是你,只传家一个人就能哭瞎我的眼睛。他是在牢里,你传龙再怎么样,也是一个自由人……”

“你站直!”钰锁扶起八婆,“自己不起来,叫天叫地管什么用?谁能帮你站起来?”

“啊?”八婆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钰锁,“你说么事?”

钰锁表情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决定去部队,帮他还清这三千元;我决定去部队照顾他,直到他的病完全好断根……”

“你?!”金菊和八婆同时睁大惊愕的眼睛,看着钰锁,置疑的表情等待着再次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