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天越来越冷,沈姣盼在南平住乐已经有大半月。
邱氏却始终没有传来她期盼的消息。
而更加奇怪的是,开始的时候,俞瑾周还给她写过几封信,近些日子,他却杳无音信了。
沈姣盼只当他是忙了起来,无暇顾及自己,只能静静等着。
这日,她终于是等到了从南平传来的信,竟然是瑾淑写来的。
四喜和翠儿欢天喜地地把信交给沈姣盼,眼巴巴地等着她念给自己听。
“瞧你们那猴急的样!”沈姣盼美滋滋地展开信,从头开始看起。
然而才看了两行,她却神色骤变。
“怎么了?”四喜心中也开始不安。
沈姣盼不说话,却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喜突然想到什么,喃喃道:“如果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也不会让三姑娘代笔,如果是世子,他更是会自己写的,所以这次,到底是什么事?”
翠儿也紧张起来。
“家里出事了。”沈姣盼的声音分外冷静,可她越是冷静,四喜越是不安。
“到底……出什么事了?”
“瑾淑在信里说,父亲和世子,都因为通敌之罪被大理寺关了起来,母亲挺了几天,病倒了……”
“通敌?世子明明是越阵杀敌无数的,怎么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这是通的哪门子敌?”
“回纥。”
四喜大惊,“回纥?要是别的也就罢了,世子刚在边境大败回纥,诬栽他什么不行,要诬栽他私通回纥呢?那圣上是吗没长脑子的吗?”
“不得胡言!”沈姣盼厉声呵斥了四喜。
她沉沉地叹气,接着道,“瑾淑说,宫里头贵妃娘娘因为给家里求情已经被软禁了,瑾卓在太学住着,家里还不敢惊动他,母亲怕我受牵连,便一直不准家里头给南平送信,如今是母亲病倒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只好写信给我。”
“真是为难了夫人,这一片苦心。”翠叹道。
沈姣盼若有所思,许久之后,她起了身,开始收拾行李,道:“四喜,眼下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莱国公府需要我,我必须赶快回去,我来不及一一告知家里人了, 你去瑾华姑娘哪里走一遭,就说府中有急事,我要赶紧回去,让她代我想诸位长辈说明吧,翠儿同我一起收拾收拾,咱们快些动身。”
三人分头行动,不一会儿,马车就从俞府出发了。
这一路三人心神不宁。翠儿在颠簸之中睡着了,沈姣一直惦记着瑾淑在信里提到的内容。
就像四喜说的,俞瑾周的忠心,那无数军功足以为证,圣上不会平白无故地怀疑他,此次他之所以勃然大怒,是因为有人拿出了俞瑾周与回纥人私通的信件,上面赫然盖着他的私印。
莱国公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圣上本就有所忌惮,这个栽赃的人也正是摸准了圣上的心思,这才扣准了这顶帽子。
可是外头眼红莱国公府的人那么多,到底是谁,要置俞家于死地呢?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月亮和星星布满夜空。
“估摸着要丑时才能回府呢,路途漫漫,夫人不若闭上眼歇歇,这样到了家才有力气应对啊。”四喜劝道。
沈姣盼沉沉叹气,她握起四喜的手,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你知道的,我睡不着 。”
四喜便心疼地揽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打她的肩头,轻声道:“不怕啊,这一路我陪着你呢。”
沈姣盼点点头,又叹气道:“还好有你。”
四喜扯了扯嘴角,似是流出一丝苦涩,却没有说话。
京城的街道空无一人,马车行驶了好久,终于在莱国公府门口停下。
沈姣盼打起精神,匆匆忙忙地下了车,四喜抱着行李,跟着她小跑着进了门。
沈姣盼走了几步,察觉到四喜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到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茫茫夜色之下,四喜静静地站高门之外,她胸怀烈烈北风,背靠辽阔星空,这一幕陡然有了一丝凄凉和孤寂。
沈姣盼狐疑道:“站在那里干什么?大冷的天,快回家啊。”
四喜却仍是站在门外,看着沈姣盼。
“想什么呢?腿麻了?”
四喜远远地看着她,突然,只见门外的她后退两步,双膝猛然跪地,向着门里面的沈姣盼磕了三个响头。
“少夫人,四喜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沈姣盼呆了,“四喜,你这是干什么?”
“夫人,天冷,你快回去吧,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四喜声音哽咽道。
沈姣盼疾步返回去,走到四喜面前,问:“四喜,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只能陪我到这儿?为什么不回家?”
四喜脸上已经挂起了泪水,她凝望着沈姣盼,凝望着这张自己陪伴了十几年的面庞,道:“夫人,我已经不是莱国公府的人了。”
“什么?”沈姣盼有一瞬的错愕,“可是母亲她要赶你走?”
四喜摇摇头,“没有,夫人她不曾为难我,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在去南平之前,我就已经向夫人请辞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沈姣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她抓着四喜的肩膀,带着哭腔问道,“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啊,有我在,你怕什么。”
四喜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道:“少夫人,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再留在莱国公府了,瑾卓公子为了避嫌已经搬去了太学,你也因为我被夫人赶回了南平,我不能再留在府上拖累大家了。”
“不是这样的!”沈姣盼几乎是歇斯底里道,“瑾卓他有他的考量,他从来没有怪过你啊,我更没有怪过你啊。”
四喜摇摇头,“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所以才要自己离开,你不怪我,可是别人会怪你的,我是你身边的人,我的丑闻就是你的丑闻,我的存在就是你这个少夫人的污点,我不想因为我,让别人在你的背后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我在乎!”四喜甩开了沈姣盼抓着自己的手,再次后退一步,眼睛中是前所未有的坚韧,“我意已决,夫人也已经把身契还我了,少夫人,你留不住我了。”
沈姣盼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挂满了泪水,“你从一到南平就怪怪的,怪不得那天晚上,你说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从那天开始的每一天,你都在同我告别是吗?”
四喜已经泣不成声,她低着头,哽咽道:“夫人,我只是想多陪陪你吗,我舍不得你啊……”
“你让我,怎么离得开你?怎么离得开你!”
四喜却又重复道:“夫人,我意已决,四喜不能再陪着您了。”
“那你要去哪?”沈姣盼沙哑着嗓音问。
“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地。”
沈姣盼深吸一口气,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抬头看着眼前的四喜,道:“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沈姣盼转身,一路飞奔回了方园,不一会就又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四喜。
“这些银票你拿着。”
“我不用。”
“拿着!”沈姣盼挤进呵斥道,“拿着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四喜咬着牙,接过了银钱。
沈家盼又递上一样东西,是一副卷轴。
四喜迟疑地接过来,打开的时候,她的手在颤抖。
这卷轴上面,正是她的小象。画上的她笑靥如花,身上穿的,正是夏天的时候,沈姣盼带她去做的那身暗纹纱衣。
“你总嚷嚷着要我给你画小象,总算是画好了,我画的得不好,但是,还好,还好,还来得及,”沈姣盼忍着泪水撑起笑容,“四喜,你终于有小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