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禄存原以为,自己闹了一场失踪,纵然戏服无恙,也少不了挨一顿打。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师父没有罚他,甚至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反而从那之后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
怀揣着这个疑惑,余禄存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这年,戏校里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先是大师兄离开了。
大师兄长余禄存两岁,那年十六,变声期过后,遇上了戏曲演员最怕的难关——倒仓。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再不复过去的高亢清亮,唱高声叫骂时仿佛愤怒的公鸭子,好好的小生苗子就这样毁了。师父劝他改做琴师,愿意找好琴师教他操胡琴,大师兄心气高,跪在地上砰砰向师父磕了两个响头,离开了戏校。
然后是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没能熬过倒仓这一关。
五师兄倒是平安度过了变声期,却迎来了另外一个问题——长高。
偏他学的是旦角。
一下子蹿高到一米八,这样的旦角,要找哪个小生来配哦?
看着师兄们一个个离开,余禄存胆战心惊。
薛平贵从西凉回大唐见王宝钏要过三关,唱戏的人要想上台摸到祖师爷的脚尖,比过这三关还要难!
和玛嘉烈坐在河边打水漂的时候,余禄存心事重重地提起这件事:“如果我以后也倒仓了怎么办,如果我以后也长太高怎么办?”
他十四岁了,正在发育期,每天早晨醒来,都感觉了地面时视线又高了一点点。
玛嘉烈想一想:“变声期没有办法,但身高或许可以压一压。”
余禄存瞪着眼睛看玛嘉烈:“怎么压?”
玛嘉烈说:“你站起来。”
等余禄存站起身来,她纵身一跳,跳到他背上,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余禄存赶忙伸出手挽住她的膝弯,她的小腿皮肤太柔腻,他几乎要失手让她滑脱出去。
玛嘉烈伏在他背上,说话时暖暖的气轻轻喷在他耳边:“你每天背着我来回跑几公里,或许能把身高压下去。”
余禄存掂一掂背上的人:“你太轻了,再吃胖一点才好。”
他背着玛嘉烈跑两步,玛嘉烈说:“太慢了。”
他加快了速度,玛嘉烈说:“还是太慢。”
余禄存胸腔里突然生出一股意气,像船遇到西南风,鼓胀了帆,他背着玛嘉烈撒开腿疾跑起来,大声问:“这样够不够快!”
从那天起,每天余禄存都和玛嘉烈在河边见面,他背着她沿着长堤跑,迎着江风逆着江风来回,风在余禄存的双颊和玛嘉烈的小腿间穿梭,轻盈的,凉爽的,十四岁那年的风。
黄昏时,总有来自启德机场的飞机从上空飞过,玛嘉烈趴在余禄存的背上,仰头望着天,神往地问余禄存:“你说,那架飞机是飞往哪里的,会不会是葡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