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仅隔着几里地的王家村。

村长王富贵蹲在猪圈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猪圈里,十几头大肥猪哼哼唧唧地抢食吃。

这都是按照吴雨生的要求,用那种特制饲料喂出来的。

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可王富贵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爹,这都几点了,那边还没动静?”

王家老大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猪越长越肥,再不卖就要掉膘了!而且这每天吃的饲料钱就是个无底洞啊!”

“万一那姓吴的小子不要了,咱们全村这一年不就白干了吗?”

周围几个村民也都愁眉苦脸。

“是啊村长,隔壁吴家沟都在分钱了,咱们这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吴雨生现在是大老板了,还在乎咱们这点猪牛羊肉?”

“要是他坑咱们,咱们可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就在全村人都急得团团转时,村东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却蹲着个满脸戏谑的汉子。

王山壮抽着旱烟袋,看着那些愁眉苦脸围在猪圈旁的乡亲。

他和隔壁吴家沟那个周老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种。

当初吴雨生推广这新型饲料包产协议时,他那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但自己不签,还到处散布风凉话,说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迟早要被割。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王山壮吐出一口浓痰。

“天上还能掉馅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那姓吴的小子才多大?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我看呐,你们这一年的功夫算是全喂了狗,那几头猪到时候也就自家杀了吃肉,想换钱?做梦去吧!”

周围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听了这话,刚想冲上去理论。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停在了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

吴雨生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另一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洋人!

“娘嘞!是洋鬼子!”

“活的!这是活的外国人!”

这年头,别说外国人,就是县里的干部下乡,那都是大新闻。

吴雨生也没废话,领着布莱尔径直走向猪圈。

这布莱尔是他谈下来的贸易伙伴。

专门负责把国内的优质肉类做成午餐肉罐头,倒腾到物资匮乏的雪熊国去。

在那边,这可是硬通货。

“布莱尔先生,请。”

吴雨生做了个手势。

布莱尔也没嫌弃猪圈的味道,那双蓝眼睛在猪群里扫了一圈。

这一看,他眼睛顿时直了。

这一圈猪,个个皮毛油光水滑,脊背宽阔,那一身膘肉长得结结实实,精神头足得像是能上树。

这种品质的肉猪,别说在中国,就是在鸥洲顶级农场都少见!

吴雨生刚想叫王富贵把猪赶出来抽检。

布莱尔一挥手,操着一口生硬却急切的中文喊了出来。

“No!不用查了!这些全部!我全都要!”

这句话,听在王家村村民耳朵里,简直比那大年三十的鞭炮声还悦耳。

吴雨生微微一笑,转头冲着身后那辆跟过来的大卡车招了招手。

“既然布莱尔先生满意,那就别愣着了。来人,把箱子搬下来!”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从卡车上跳下来,提着两个黑色的手提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打开。

这一摞摞的哪里是纸,分明是命!

“开始过秤!”

吴雨生一声令下。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王家村沸腾了!

那大秤杆子高高翘起,每一次报数都像是在敲响致富的钟声。

“王老三家,肥猪两头,总重四百八十斤!一千二百块!”

会计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那个叫王老三的汉子,颤颤巍巍地从吴雨生手里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钞票。

一千二!

他全家老小在地里刨食,没日没夜地干一年,如果不算口粮,也就落个百八十块钱。

这一把,顶他干十年!

“真是给我的?”

王老三眼泪下来了。

那是激动的,也是委屈的。

穷怕了啊!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吴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过,跟着我干,不会让大家吃亏。养殖这东西,只要肯下力气,比种地来钱快。”

“这只是第一批,只要大家把质量把控好,以后不论多少,我吴雨生照单全收!”

“吴总万岁!”

“以后我们就听吴总的!”

几个年轻小伙子更是激动得当场抹泪。

而在那欢腾的人群之外,老槐树下的阴影里。

王山壮看着那一叠叠发出去的钞票,往日里被他嘲笑的傻子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抱着钱像是抱着亲爹。

那肠子,此刻怕是都已经悔青了!

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啊!

要是当初自己没那么多废话,没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现在在那数钱数到手抽筋的,也有他王山壮一份!

“我真是个猪脑子!”

王山壮给了自己一耳光。

一个小时后。

布莱尔跟着吴雨生选好了合格的猪牛羊,来到了永盛农场新建的办公招待处前。

这是一栋刚刷了大白的平房。

屋内灯火通明。

吴雨生将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这里,还要建一座四层的酒店。”

“以后来谈生意的客商多了,总不能让他们睡土炕,得有专门的商务接待区。”

“我们要把永盛农场做成一个独立的商业王国。”

布莱尔解开西装扣子,有些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吴,虽然我很不想泼冷水,但不管是酒店还是刚才那些极品生猪,现在都有一个巨大的麻烦。”

吴雨生放下笔,挑眉。

“那个戴维德?”

“没错。”

布莱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神色凝重。

“他是艾米工业集团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也是二公子的心腹。哪怕我们签了字,只要他不在质量合格证书上盖章,这批货就运不出国境线,更进不了雪熊国的市场。”

说到这,布莱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你不懂我们集团内部的争斗。大公子和二公子为了继承权已经杀红了眼。”

“我是大公子的人,这次来华国采购,如果成了,就是大公子的政绩。”

“所以戴维德一定会想尽办法搅黄这桩生意,哪怕货物是上帝亲手制造的,他也会说是魔鬼的排泄物。”

利益之争,派系倾轧。

无论是在华国农村,还是在万重山之外的跨国集团,人性的贪婪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