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国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有林,我记得之前咱住院那会儿,听人提过一嘴,吴雨生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是不是叫李子菡?”

李有林一愣,随即点头。

“对!就是她!也是咱们本家的,按辈分我还得管她叫声妹子。”

“没想到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竟然攀上了吴雨生这棵高枝儿。”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李成国兴奋得满脸通红。

“咱们也是老糊涂了,守着金饭碗讨饭吃!”

“李子菡既然能在吴雨生身边伺候,那就是咱们李家打进内部的钉子!”

“只要她肯帮咱们说句话,吹吹枕边风,哪怕就是给吴雨生端茶倒水,咱们李家人的饭碗不就保住了?”

李有林挠了挠头。

“可是那丫头以前快饿死的时候,咱们也没帮衬过,这会儿去求她,她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

李成国脸色一沉。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她死了也是要进李家祖坟的!”

“再说了,咱们又不让她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给自家人谋个活路。”

“她要是不帮,那就是忘恩负义,就是数典忘祖!”

这套宗族伦理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成国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

“有林,你去把家谱请出来。从今天起,李子菡就是咱们李家的副族长!”

“以后族里的大事小情,都得听听她的意见!”

给个虚名,换全族人的饭碗。这买卖,划算到家了。

“还有,准备点厚礼,家里还有啥值钱的都带上!”

“咱们现在就去李子菡家!只要把这尊菩萨供好了,咱们李家就能在吴家沟翻身!”

夜色如墨。

原本死气沉沉的李家突然躁动起来。

十几号壮劳力,在李有林的带领下。

提着仅剩的几只老母鸡,几篮子鸡蛋,甚至还有两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

浩浩****地朝着李子菡的小院进发。

此时,院门被挤得满满当当。

十几双眼睛盯着那个柔弱女人。

李成国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地把那一篮子红皮鸡蛋往李子菡脚边推。

“子菡啊,二叔这张老脸也不要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群老不死眼瞎。”

“可你也看看这院里的后生,都是咱们李家的种啊!”

“那姓刘的娘们儿把路都堵死了,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你忍心看着咱们老李家的人,大冬天去讨饭?”

李子菡站在门口,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看着这一张张曾经冷漠讥讽,此刻却满脸谄媚的脸孔,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若是依着以前,她该把这些人轰出去。

可目光触及到人群后方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东西拿回去吧,我不收。”

“明天我去求求吴总。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吴总点不点头,不是我能做主的。”

这一夜,李成国带着族人千恩万谢地退去。

次日清晨,办公室。

吴雨生靠在老板椅上。

李子菡站在他对面,低着头,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族人的窘迫一股脑倒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小。

“吴总,我知道这让您为难了,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李子菡心里七上八下,手心全是汗。

她怕吴雨生觉得她恃宠而骄,更怕因为这些烂亲戚坏了自己在男人心里的印象。

“为难?”

吴雨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大的阴影将李子菡笼罩。

“厂子扩建,正好缺一批干粗活的。与其去外面招那些不知根底的生瓜蛋子,用你们李家人,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他伸手挑起李子菡的下巴。

“不过子菡,你要记住了。我用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在厂里,他们是你的人,但你是我的人。懂吗?”

李子菡心脏一颤。

“懂,我都懂。吴总,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当晚,那盏昏黄的台灯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李子菡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李子菡拖着酸软的身子回到李家老宅,李成国正带着全族老小在门口望眼欲穿。

“吴总答应了!”

“老天有眼啊!”李成国一群大老爷们抱头欢呼。

李子菡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复杂。

几日后,农场仓库。

几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门口。

向星纬那个老狐狸早就透了底,红星镇公社要有大变动。

那个从省城空降下来的女干部聂绮琴,才是未来的正主。

吴雨生一身工装,没在那群溜须拍马的干部堆里凑热闹。

而是独自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饱满得有些过分的麦穗。

聂绮琴下车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齐耳短发。

与其说是个官员,倒更像是个做学问的学者。

“这就是吴雨生?”

聂绮琴大步走过去,没等随行人员介绍,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黑得流油的土质,整齐划一的灌溉渠,饱满压枝的作物,比她在省农业研究所见过的试验田还要标准。

“聂社长,欢迎指导。”

吴雨生转过身,笑容恰到好处。

一圈视察下来,聂绮琴眼里的震惊越来越浓。

这片土地被吴雨生利用到了极致,每一寸都像是在吐金子。

休息间隙,两人坐在田边的凉棚下喝茶。

聂绮琴放下搪瓷缸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吴雨生。

“吴同志,说句心里话。这社长的位置,让你来坐,比我合适。”

“你懂地,懂技术,更懂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

这是试探,也是真心话。

吴雨生慢条斯理地给对方续上茶水。

“聂社长抬举了。我就是个俗人,满脑子都是怎么多挣俩钱。”

“当官?那得操心全镇老小的吃喝拉撒,我这肩膀太窄,扛不动。”

“您是掌舵的,眼光长远。我呢,顶多给您当个副手,在前面冲锋陷阵,搞搞生产,赚赚钱。”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这才是我该干的事。”

这一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把功劳的大头拱手让人。

聂绮琴心中那点戒备消散。

在这个争权夺利的圈子里,能遇到这么个实诚又有本事的搭档,简直是运气。

“好!吴雨生,有你这句话,红星镇的担子,咱们一起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