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转眼间,北风卷着雪花,给吴家沟披上了一层银装。

年关,近了。

这一年,对于吴雨生来说,是狂飙突进的一年。

几封信件散落在办公桌上,炉火映照着信纸上的字迹。

沈清池的信总是带着淡淡的墨香,她在首都大学读国语专业。

齐梦凡那丫头则咋咋呼呼得多,在山川大学主修林业,信里全是抱怨课程枯燥。

但也发誓要学好本事回来接齐良平的班,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一样。

还有一封,来自白静淑。

那位清冷的女医生在信里无奈地表示。

为了挡住家里的催婚,她依然对外宣称在追求吴雨生,让他务必配合演戏。

哪怕是回封信稍微敷衍一下也好。

吴雨生揉了揉太阳穴。

这桃花债,有时候比生意还难理清。

“三哥!”

一个吴家族人顶着一头雪冲进办公室,打断了他的思绪。

“工人们都聚在晒谷场了,问今年过年发啥年货呢!我看隔壁屯发了二斤猪肉,咱们是不是也不能落下?”

吴雨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凛冽,但晒谷场上却是人声鼎沸。

几百号工人搓着手,哈着白气,脸上洋溢着这一年从未有过的期盼。

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

“发个屁的年货。”

农场的生意太好,鸡鸭鱼肉早就被贝琳希和国内的供销社抢购一空。

仓库里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哪还有东西发?

“东西没了,但这年,得让人过得肥实。”

他从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子。

吴家族人吓了一跳,探头一看。

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去,把会计喊来。”

“告诉大伙,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脸盆毛巾。今年,老子直接发钱!”

刘家大院里灶上烧着吃的。

往年这光景,全家能一人分俩煮鸡蛋,那都得是烧高香。

这哪是过年,简直是做梦。

“爹!别在那傻乐了,快进屋!”

刘美玲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她和妹妹刘梅青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两姐妹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往炕桌上一扔。

声音不对。

刘老汉凑过去。

那是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灰绿色的票面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刘老汉哆哆嗦嗦地指着那钱。

“哪来的?”

“厂里发的!”刘美玲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条。

“说是除了工资,还有这个。一共四百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个百十来块。

这一把,顶全家干好几年!

刘美玲不识字,那红纸条上的墨字跟鬼画符似的。

她抓起纸条,拉着刘老汉就往外跑。

“走!找村头王会计去!问问雨生到底写了啥!”

刘家村村委会。

王会计扶了扶眼镜,看着那张红纸条,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这是年终奖!吴厂长给的过年红包!”

“写着呢,感谢一年辛劳,特发奖金四百元,以此为敬!”

只是因为干活勤快,就白给四百块?

回到家,刘老汉捧着那钱,对着吴家沟的方向跪下了。

“咱们这是祖坟冒青烟啊!遇上吴雨生这活财神,那是咱们刘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美玲,以后你在婆家,可得把那腰杆子挺直了,谁敢说雨生半个不字,爹第一个不答应!”

吴家沟,夜色渐深。

吴耀武扛着一个百十斤的面粉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

那袋子里装的是特级富强粉,白得晃眼,那是城里干部都不一定能敞开吃的金贵物。

他怀里揣着两百块钱,滚烫,贴着胸口。

以前村里人都说他木讷,只会闷头干活。

可今天,雨生哥把钱拍在他手里时,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两百块,这能给娃扯几身新衣裳,还能把漏风的屋顶修修。”

吴耀武摸了摸怀里的钱,回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超级农场,眼眶微红。

“雨生哥,你拿我当兄弟,明年这命,我就卖给你了!”

知青点,灯火如豆。

曾阳州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省城的家书,信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阳州,家里托了关系,给你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的名额,一个月十八块五,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回城。”

若是半年前看到这信,他能高兴得蹦起来。

可现在?

曾阳州随手将那信扔进了火盆里。

十八块五?打发叫花子呢。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七百块巨款。

那是他和钱婉刚才数了三遍的数字。

加上每个月一百三的高工资,他们现在是十里八乡最有钱的年轻人。

“回城?傻子才回城。”

钱婉正在把钱小心翼翼地缝进内衣的夹层里。

“阳州,咱们跟着吴厂长好好干。这日子,比城里那帮人强百倍!”

窗外,寒风呼啸。

一道凄厉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我要见吴雨生!”

方悦披头散发,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

她站在农场的大铁门外,疯狂地拍打着栏杆。

当初举报沈清池,让她成了知青点的过街老鼠。

没人理她,没人帮她,连回城的路都被堵死了。

看着昔日的同伴一个个吃香喝辣,穿着新衣裳,拿着几百块的奖金。

“让我进去!我可以干活!我可以当你的女人!我不比沈清池那个贱人差!吴雨生,你看看我啊!”

她嘶吼着,伸手去抓路过的工人,指甲里全是黑泥。

几个刚领了奖金,正喜气洋洋往家走的工人嫌恶地避开。

“这娘们疯了吧?”

“想男人想疯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呸!当初害人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还想攀吴厂长的高枝?做梦去吧!”

没人同情,没人驻足。

方悦颓然地坐在雪地里。

两天后。

雪停了,太阳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农场门口。

吴铁庆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脸色有些凝重,还没进屋,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雨生!别忙活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吴雨生刚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看去。

“叔,这么急?出啥事了?”

吴铁庆抖了抖身上的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红星镇那边来信了,公社向社长点了名要见你。”

“说是明年的黄豆种植计划,那是上面的大任务。”

“咱们能不能把这摊子铺得更大,就看这一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