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上那股特有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直直烫进了李子菡的心窝子里。

她从没离一个男人这么近过。

也从没被一双这么有力的手扶持过。

李子菡站稳身形,却没有退开。

在这个把人逼成鬼的世道里,除了身子,她还有什么能报答这个男人的?

“雨生哥。”

李子菡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甜甜放在了稍微避风的墙角。

接着,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吴雨生。

昏暗的电光,照亮了她解开棉袄领口的手。

“我没啥能报答你的。”

“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残花败柳,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怎么用都行,我也能伺候好你。”

窗外风雨如晦,破庙内,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正顺着吴雨生的手掌,缓缓向上攀去。

半空中,两只手僵持着。

“自轻自贱。”

这四个字从吴雨生牙缝里挤出来。

李子菡身子一颤,那双含泪的眸子瞬间灰败下去。

“我知道我不配……”

“闭嘴。”

吴雨生松开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

“我是结了婚的人,我不干,你也别想。”

李子菡面如死灰。

完了,最后的活路也没了。

吴雨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压下了心头的火。

这女人从小寄人篱下,后来又遇人不淑,骨子里早就被打怕了,驯服了。

跟这种人讲平等、讲尊严,那是对牛弹琴,反而让她心里没底。

“把眼泪擦干。”

“既然你说命是我的,那就得听我的规矩。”

李子菡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以后在酒坊干活,手脚给我麻利点。除了公事,私底下不准找我,更不准搞这种歪门邪道。”

“我的酒坊不养闲人,也不养不知廉耻的人。听懂了吗?”

这番话落在李子菡耳朵里。

没有那种虚无缥缈的安慰,只有实打实的要求。

原来他不是嫌弃自己脏,是有顾虑,是怕麻烦。

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能干活,就不会被赶走。

“听懂了!”

李子菡拼命点头。

“东家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惹麻烦,绝不给你丢脸!”

吴雨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叹口气。

这该死的世道把人都逼成啥样了。

他掐灭烟头,看了一眼庙外。

几个小时的瓢泼大雨终于歇了气,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这地儿没法住人了。”

“收拾东西,跟我走。”

李子菡一愣,下意识地抱紧了女儿。

“去哪?”

“送你们回家。”

李子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行!不能回去!”

“李有柱会打死我的,我皮糙肉厚不怕打,可甜甜还病着,那一棒子下去,孩子就没命了啊!”

吴雨生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

送回李家确实不是个事儿。

李有柱那个二流子,为了几亩地连亲妹妹都能逼上绝路,这会儿送回去,指不定真能搞出人命。

到时候自己这就不叫救人,叫送羊入虎口。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村里的情况。

自家虽然还有空房,但带个寡妇回去,刘美玲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林雪梅也肯定有意见。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知青点。

沈清池嫁给自己后,她在知青点的那个单间就空出来了。

虽然破旧了点,但好歹遮风挡雨,而且那是村集体的房子,现在归村委会管。

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村委会会计,安排个人住进去,谁敢放个屁?

“上车。”

“不去李家。去知青点,那有空房。”

李子菡怔了半秒。

知青点,那是读书人住的地方,李有柱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去那撒野。

“哎!”

她应了一声,抱着还在昏睡的甜甜,小心翼翼地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尽量不让自己贴上吴雨生的后背,生怕弄脏了他的衣裳。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

夜色沉沉。

李子菡看着身前这个宽阔厚实的脊背,在这颠簸的泥路上,竟然感到了一股安稳。

知青点的大院里,这会儿还亮着几盏煤油灯。

吴雨生捏着车闸,长腿撑地,停在了院门口。

“哟!真是吴哥!”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知青正端着洗脚水出来泼,一眼就瞅见了那辆标志性的二八大杠。

曾阳州。

“这么晚了,吴哥咋有空过来?”

曾阳州放下脸盆,甚至想上来帮吴雨生扶车把。

眼神在后座的李子菡身上扫了一圈,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有点事。”

吴雨生把车支好,示意李子菡下来。

“清池以前住的那屋还空着吧?”

曾阳州还没来得及回话,西边屋的门帘被掀开。

方悦见吴雨生,那张刻薄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嫉恨,随后目光落在他身后像个叫花子的李子菡身上。

“吴雨生,你当我们这知青点是什么地方?”

方悦把书往窗台上一摔。

“这可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建设农村的据点,是知识分子待的地方!”

“你带个被婆家休回来的破鞋,还要住屋子?”

她早就看沈清池不顺眼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知青,沈清池就能嫁给吴雨生吃香喝辣,不用下地干活?

自己却还要在这苦哈哈地背书,还得看这帮泥腿子的脸色!

现在沈清池走了,这屋子她本来打算占下来放杂物,哪能让个村姑住进去?

“这屋子归公家,不给乡下人住!赶紧带这要饭的滚蛋,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方悦声音尖利,把周围屋里的知青都吵出来了。

李子菡抱着孩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吴雨生身后缩。

一声冷笑,吴雨生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钥匙串。

那是白天村长李成国刚交接给他的。

他在手里抛了两下。

“方知青,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几间破房,那是一九七五年大队发动全村劳力,一砖一瓦给你们盖的!”

“地基是我们吴家沟子的地,砖头是我们烧的,梁是我们上的!你们这帮知青,那是借住!是客人!”

“现在我是村委会会计,管着村里的资产。”

“这房子给谁住,我说了算!别说让李子菡住,就算我让头驴住进去,那也是集体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