泅云断望着深秋的汉阳湖,清清冷冷,偶有涟漪**漾,被风吹皱作一团。

于是波纹翻搅,有如他心绪般不宁。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

杨公,你让我策反夏乾元,我已经做了。

而你像现在却告诉我这不行那不行,这不可以那不允许。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步一旦迈出,我若不能登顶,便要坠入无尽深渊。

是否我泅云断在你心中,如此不值一提?

利用完了,就好随意抛弃?

泅云断的手放在窗棂上,暗暗用劲。

木框被他捏得崩裂开来,碎屑飞弹四溅。

既然你如此无义,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时就连练银霜也看出来了。

之前的白沙,应该是基本都在按照杨公的吩咐行事。

但之后的白沙,恐怕是不会了。

又或者,一切都是借口和理由。

无论过去与现在,泅云断一心想要做的,本就是成为大梁的杨阳明。

练银霜坐在房间里发呆。

她现在很担心商玉虎。

杨公的真实想法她并不知道。

但泅云断现在明显是有心对楚乐和珑雪下手。

而商玉虎对楚乐忠心耿耿,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她又如何能视若无睹?

练银霜努力收敛心神,打坐静修了两个周天。

然而之前的内伤过重,经脉受损十分严重,恢复得依然不理想。

此时的她,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更别说在泅云断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了。

练银霜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怎么快些警告商玉虎。

他现在哪儿?

练银霜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湖面,被一阵风吹得赶紧缩了缩脖子,然后若有所思地呢喃自愈。

“玉虎哥,你在哪里?你现在……是在富山城吗?”

她当然不知道,与此同时,商玉虎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当然,他把对象换成了她。

比练银霜更凄惨的是,商玉虎完全不知道此刻的练银霜究竟被泅云断带到了哪里,甚至没有一点点方向。

他派出了一些人去查,但是没有结果。

而他自己则始终在富山城里,哪里都不敢去,只能期待泅云断来找自己。

直到这天,楚乐派人告诉商玉虎,他们准备要出发了。

商玉虎有些纳闷:“殿下,你们要去哪里?”

“大池郡的情况基本上稳定下来了。”楚乐道,“狄凝玉已经率军渡过了炎河,已与贺王最后的一拨军队展开较量。”

“所以,我现在打算带着十万人马,与珑雪一同前往海东郡接应梁皇夏东炼。”

他对商玉虎道:“你身体还未痊愈,暂且不必跟我上路。至于监军之务,之前我与左横波联系过,他代你完成得很好,一切尽管放心。”

商玉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

他确实没法走。

如果泅云断来富山城找他却没找到,那练银霜就有可能会死。

商玉虎站起身来,然后一个头磕在地上,久久跪伏不起。

楚乐想了想,也不说话,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他与商玉虎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明示。

十万大军,浩浩****地离开了富山,向灵溪平原进发,准备东渡炎河,进入海东郡。

商玉虎在县衙里坐了一上午,直至近黄昏,他才从房里出来,走出衙门口,打算去街上逛逛。

最近几日,自从他恢复到能独自外出走动之后,这便是他每日必行之事。

只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今时与往日不同。

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有两个人跟着他。

身前那个糕点铺旁,有个小个子在挑糕点。

但商玉虎很清楚,这家伙连自己手上拿的是芝麻酥还是黑糖糕只怕都没搞清楚,根本没在买。

他走近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微微发力。

商玉虎自从跟了楚乐,又是跟着大理寺查案,又是随着顾楠等人追踪敌军,对于分辨这种人群中的隐匿藏身之术,确实学了不少。

这些人混在人堆里,看似毫无痕迹,但身上的煞气却犹如一根根寒光闪闪的针般扎眼。

高手,很厉害的高手。

商玉虎意识到,自己等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

果然在走到一个巷角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了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商玉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来得太慢了。”

几个人也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既然知道我们是谁,那就跟我们走吧。”

商玉虎摇头:“别以为只有你们在盯着我,我走不了的。”

“殿下看到我回来是很高兴,但是娘娘会一点疑心也没有?”

几人中有一个生着双铜铃大眼的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道:“司监让我们带你走,所以你必须走。”

商玉虎仰头看天,想了想道:“不行,现在走太容易被发现了。”

“三更之后,你们道县衙后面来找我,我跟你们走。”

“另外,明日早晨,我得回来。”

大眼汉子再次沉默,然后冷着脸道:“首先商玉虎,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其次,明天早晨你回不回来,我们说了不算,得司监决定。”

商玉虎嗤声道:“你们里面任何一个,我现在都不是对手。”

“如果我戏耍你们,你们随时可以取我脑袋。”

“至于司监那边是什么想法,我相信他比你们几个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边上几人顿时变了脸色,黑着脸走上前来,却被大眼汉子拦住,向商玉虎点头道:“三更,不来……死。”

话音落下,几人转身离去,动作迅速而轻盈。

像是一群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商玉虎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随后又在街上逛了一圈,才回到衙门。

三更时分,他果然依约翻出县衙后墙,那几人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显出身形。

那大眼汉子挥了挥手,有个尤为魁梧的家伙上前将商玉虎背在身上,转身就走。

商玉虎有些吃惊。

对方没有强行要他跟着自己步行。

说明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他们跟着自己,并不是一天了。

那也就是说,楚乐离开之前,他们应该就已经到了。

商玉虎想到这里,心里愈发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