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夕阳把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院子小得可怜,一间正房带半间柴房,院墙是用碎砖和黄泥糊的,墙角还长着几丛杂草。

却是他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唯一的家。

父亲是边地军户,拼了半辈子军功,死前才为他谋了锦衣卫的差事。

母亲早逝,如今三族之内确实只剩他一人。

这些年在锦衣卫捞的钱,抄家时顺手牵的细软、受的贿赂,刚好够买下这小院。

可现在这点家底,在眼前的漩涡里连水花也掀不起来。

他踉跄着进了屋,从床头摸出个豁口的瓷瓶,倒出些灰褐色的药粉,胡乱往臂上的刀伤上抹。

刺痛让他龇牙咧嘴,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桌上摊开一张糙纸,他捡起半截炭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写。

沈狱用粗布蘸着烈酒擦拭伤口,刺痛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抓起炭笔在糙纸上勾画,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空**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第一重死局。”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五个字。

卢忠握着他的把柄。

沼狱里那八具白莲教尸体,随时能诬陷他是内应。

给腰牌、让查案,不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查得越深,江彬派系就越恨他。

查不出结果,卢忠随时能弃子保车。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把他推到两大派系的夹缝里,成了个风一吹就倒的靶子。

炭笔顿在“江彬”二字上。

沈狱冷笑一声。

江彬是锦衣卫里的实权千户,自己这个“暂代百户”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赵迁死了,盐案线索本该断在沼狱,偏偏自己活了下来,还顶着查案的名头。

这简直是在江彬眼皮子底下刨根,对方要弄死他,比捏死只蚊子还容易。

他又画了个圈,圈住“沼狱渗透”四个字。

锦衣卫的核心牢房,白莲教死士说进就进,狱卒和囚犯里还有内应,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谁最受益?

自然是江彬。

赵迁虽然是他的人,但死了便死了,反能借此撇清关系。

自己和赵迁若都死在乱刀下,盐案牵涉的锦衣卫势力便彻底断了线。

江彬甚至可能早就看穿了赵迁的小动作,故意顺水推舟调走人手,让沼狱成了死地。

“两淮盐商案…………”

沈狱揉了揉眉心。

官盐掺私盐是公开的秘密,哪值得动这么大干戈?

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猫腻----或许是盐税被挪用,或许是借盐路通敌,甚至可能牵扯朝堂派系的军费争斗。

这些哪是他一个刚从沼狱爬出来的小旗官能碰的?

卢忠让他查案,怕是早料到他会撞进更深的漩涡,成了搅乱江彬布局的棋子。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乱,各方势力的名字被箭头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狱看着这张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本是死了也无人问津的命,如今却搅和进两派角力之中。

往前走是江彬的刀,往后退是卢忠的算计,而那两淮盐案的真相,更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把炭笔狠狠按在纸上,崩出些许黑色颗粒:

“可老子偏要活下去。”

至少得弄明白,自己这条命到底成了谁的棋盘上,不值钱的那颗卒子。

沈狱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捏着半块磨秃的炭笔,在糙纸上反复勾画着关系图,伤口的刺痛都被心头的寒意盖了过去。

他现在的处境,分明就是踩着刀尖跳舞,而刀尖的另一端,正握在江彬手里。

江彬的威胁像座大山压在心头,沈狱越想越是心惊。

明面上,江彬是正五品千户,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的试百户,差着整整两级官阶。

在锦衣卫这地方,上司要处置下属简直易如反掌。

在北镇抚司,江彬只需递份文书,说他查案敷衍、私放要犯,甚至不用确凿证据,凭着千户的权势就能让他丢官下狱。

沼狱的滋味他刚尝过,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到时候卢忠就算想保他,也未必愿意为个小百户和江彬撕破脸。

更可怕的是暗处的刀子。

沼狱里白莲教能安插内鬼,江彬在京城经营多年,手下的心腹、眼线怕是比路边的石子还多。

说不定此刻就有双眼睛正盯着这破院,等夜深人静时,一把短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到他的胸口。

沈狱甚至怀疑,沼狱那场白莲教突袭,江彬说不定早已知情,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借白莲教的手除掉张迁和自己,再把账算在乱党头上,干净利落。

可江彬偏在这时候去了两淮。

沈狱在纸上圈出“两淮”二字,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京城是权力中枢,江彬放着锦衣卫千户的权柄不握,跑到千里之外的两淮,绝非临时起意。

两淮是盐商聚集地,也是这次盐案的核心,江彬亲自过去,要么是在销毁关键证据,要么是在和盐商做更深的交易,甚至可能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可自己层级太低,连两淮那边具体是什么风声都打听不到,这种信息上的绝对劣势,让他连防备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唯一的生机藏在那点可怜的时间差里。

沈狱在纸上画了条虚线,从“两淮”连到“京城”。

江彬在两淮,命令传到京城至少要三日,文书往来核查更是要拖延数日。

这几日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必须在江彬的人回过神来之前找到破局的法子,否则等对方腾出手,自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破局的法子只有一个----走到台前。

沈狱重重写下“台前”二字,指尖在纸上反复摩挲。

锦衣卫的阴私手段再多,也最怕阳光。

一旦让朝堂上的大佬们注意到有个叫沈狱的试百户在查盐案,让都察院、内阁甚至宫里知道这案子牵扯甚广,江彬再想动手就得掂量。

明着杀他,会引来御史弹劾。

暗着动手,万一被政敌抓住把柄,只会引火烧身。

可走到台前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