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锦狠狠地点头,眼中落下泪来。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语气中的怨愤:
“他是我的亲舅舅!我娘的亲哥哥!我父王最信任的人!他对我父王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在边城与徐大哥相认后,我娘哪怕是在临终,也在怨恨着世上仅剩的这个唯一的亲人。”
“而我们入京后,只用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找出了他牵扯此事的蛛丝马迹,而我这一次,就是为了来彻底证实这个事实!”
“所以你大半夜的来这儿,不会是想假扮清姨,装神弄鬼吧?”裴若微惊讶。
“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南锦耸肩。
好像……是不太有。裴若微无法反驳。
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却是害死自己父亲,逼得自己母亲困苦一生的人。而所谓亲人还踏着他们的鲜血和尸骨居于高位,自己却连接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或许南锦早就确定了是裴仲文出卖陷害了浔阳王,可到底是为了那一丝血缘维系的关系,想要一个更为确切的答案,才能在今后的报仇之路上,无所畏惧。
“天快亮了,我们先回去吧。既然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明天晚上,我陪你来。”裴若微看了看天色,承诺道。
“不行,这太冒险了!”南锦想也不想就要回绝。
“如果你出了事,我就能置身事外吗?”裴若微反问:“再说,是我把你带来的,自然也要毫发无损地把你带回去!”
见南锦还是犹豫不决,裴若微又笑道:“我回京时,人人都说我像浔阳王,你既要假扮清姨,我就跟你凑一对儿咯!”
南锦心中感动不已,良久,才轻轻握住裴若微的手:“谢谢你,若微姐。我没见过我的父亲,也不知他与你到底如何相像,可我只知道,你和我,已经是亲人了。”
“一直都是啊!”裴若微拍了拍南锦的手:“也永远都是。”
为了给晚上的行动做准备,裴若微带着南锦和雅月,一早醒来便开始准备详细的计划。裴若微对雅月的说辞,是自己要去试探裴家,雅月自然是双手赞成。
三人足不出户,将说这么话,做什么表情都一一列出,熟记在心中,直到黄昏,日落西山。
行宫一处偏殿中,祁徇坐在桌边喝着今春上好的新茶,眉头却紧锁着,神色肃然。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另一个人,却穿着斗篷,遮盖着自己的面容。
“不是说,最近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来找我吗?这可是行宫,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祁徇言语间似有些不虞。
“殿下恕罪,臣也是迫不得已。”黑衣人抱拳道。
“罢了,什么事?值得你跑这一趟?”
“今日下午,魏王殿下在陛下面前提起了与昭华郡主的亲事,言语间似乎想让陛下下旨赐婚。”
祁徇听了并不惊讶:“此事不必在意,我这个三哥的习性我一贯了解,父皇不会答应他的。”
黑衣人似乎对祁徇的笃定颇为惊讶,出口的话也犹豫了许多:“可是……陛下的态度,似乎也有意促成此事。”
“怎么可能?”祁徇一脸质疑。
“臣怀疑,说不定与齐公公有关。前段时间齐公公称病,市井都在传言与浔阳王旧案有关,如今他回朝,又与魏王关系密切,恐怕……”黑衣人推测着。
“青隐,你一直在祁御身边,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祁徇眉头锁得更紧。
“最近倒没有,只是似乎对肃国公府的沈修言越发有兴趣了。”青隐也拿不准。
祁徇的手紧紧地捏着杯子。他是不是太自信了?自信自己知道很多事情,还以为现实还会按自己所想的那样发展?
可从一开始,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真正的昭华郡主没回来,回来的那个是假的。那这一次,父皇对昭华郡主的态度,还是和从前一样吗?
青隐看着祁徇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试探地问道:“殿下?依郡主的性子,此事恐怕魏王未必能如愿。”
“她?”祁徇一愣:“如果父皇真的下旨,她敢抗旨吗?她可比谁都惜命。”
青隐沉吟片刻:“就臣看来,能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人,往往也不怕死。”
祁徇眸色突深,以自己对昭华郡主的了解,如果真有圣旨赐婚,她还不一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想到之前两人在茶楼为此事说过的话,祁徇心一横。大不了自己再娶一次浔阳王女,又能如何?世殊时异,他不信他努力了这么久,还会踏上老路!
想到这儿,祁徇立刻起身,就要出门去。
“殿下这是到哪儿去?”青隐大惊,一把拦住祁徇。
“我去见她!”
“殿下忘了,这是行宫,就这样出去,会出大事的!”青隐提醒着。
祁徇目光转向青隐,自嘲一笑:“一时情急。这样,你把斗篷脱给我,你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青隐见祁徇神色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依他所言,解下了自己的斗篷。
祁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想着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忠心与追随,又想到自己曾对昭华郡主许下的那个承诺,心中的热血突然就沸腾了起来。
他会改变这些人的命运的,尽他所能!
裴若微和南锦披着斗篷,悄悄潜入裴家居住的小院之中。院里的人都睡熟了,守夜的丫环和仆佣靠在回廊下也睡得沉沉地。
这个时辰,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南锦用匕首弄开了卧房的门栓,两人进了房,床幔之中,裴仲文独自一人睡在其中。
两人对视一眼,裴若微朝南锦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南锦便将黑色的外衣脱掉,露出里面的白色衣服。
又将头发挽成妇人的发髻,昏暗之中,就连裴若微都一时恍惚看错,以为是裴清。
“大哥——大哥——”南锦的声音在夜色里凄婉哀怨,轻柔的嗓音好像一曲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