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御书房,祁徇坐在龙案前,眉头紧锁,面沉如墨。

龙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摞奏折,全是这几日呈上来的,说的什么,为的什么,祁徇不看,也心知肚明。

额头太阳穴不住地跳疼,祁徇才发觉自己早已坐得浑身僵直,正欲活动一二,便听内侍轻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祁徇一愣,眼神中不经意划过一丝柔情,道:“让她进来吧。”

祝瑜一进门,便感觉到祁徇的情绪十分的沉郁。

“陛下,夜深了,虽国事繁重,也该注意龙体才是。”祝瑜走上前,替祁徇揉起了肩膀。

祁徇扫过那堆奏折,又是一阵火大:“朕倒是想休息,可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说着,祁徇没好气地扒拉开一份奏折,指着它道:“当初鞑靼人趁朝中之危,兵临城下,若不是昭华给朕出了借款、运粮的主意,边关情势孰难预料。

当时这些人一个个‘陛下圣明’,‘大卫之幸’,如今昭华身份暴露了,他们便跳出来横加指责,居然还牵扯上了京外的流民!简直是无稽之谈!”

祝瑜眼神落在那封奏折之上,眉头微蹙。

她前些时候听说裴若微就是绮罗香和四海商行真正的东家时,也着实惊讶了一番。由此也想通了祁徇和裴若微早有联系,裴若微在自家丈夫夺嫡之路上怕是出了不少的力。

莫要说祁徇作为天下之君如此欣赏于她,便是自己,也对裴若微由衷的钦佩。能行天下女子不能行,不敢行之事,真真当得起一句“女子表率”。

可这个身份,未必能被更多人接受,如今裴若微所遭受的一切攻讦与白眼,都来自世人的偏见。

“陛下既不愿天下误会郡主,为何不将此间大事昭告天下,这样郡主也能有所倚仗?”祝瑜有些担忧裴若微的处境。

祁徇面色一黯。

他何尝没有想过如此?可前世南锦的死还没有弄明白,他不敢贸然把裴若微这个尚还顶着昭华郡主名头的人推向风口浪尖。

纵然最初结识裴若微时,他曾有那么一瞬想着裴若微可以代替南锦去死,可事到如今,他将裴若微俨然已经看做了一个不入朝堂,却如在朝堂的肱骨之臣。

而且,即便他真的可以下旨力保裴若微,大肆封赏嘉奖,堵住所有想要议论裴若微的悠悠之口,裴若微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自身份暴露,裴若微都仿若惊弓之鸟,行为更加谨慎,祁徇不知她真正想法,却能猜测一二。

裴若微是个难得清醒之人,深知此种名利祸福难料,她唯一想做的不过是不承认,不否认,只等事情过去罢了。

可瘟疫情势愈发危机,京外又聚有不知目的的流民,这件事情,真的能过去吗?

又是一日早朝。

因为河西瘟疫和京外流民一时,朝中早已连续多日的低气压,奏事问答都是死气沉沉一片。

“陛下,京兆府尹上奏鸿文阁,京外的流民如今已是越聚越多,甚至出现有试图冲击城门之事。”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更有甚者,据城门守卫报告,已有不少人有了发热,呕吐的症状,与河西的瘟疫尤为相似。”

“这是传染了啊!”

“京外聚集这么多人,如何不传染?再这样下去,京城危矣!”

大殿中立刻响起了议论之声。

“这些流民到底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叛乱不成?”一个大臣气愤地指责。

“张大人,请慎言!”一旁立刻有朝臣跳出来反对道:“不过是些手无寸铁,流离失所的百姓,何来叛乱一说?不过是苦于生计,迫不得已。”

一席话说的极其体民之苦,引来不少人的附和。

“可他们聚集在京城外又能如何?难不成刘大人打算把他们接到京中自己家中居住吗?”那位张大人反驳一句。

“张大人何必如此!”刘大人一点也不恼:“百姓所求,不过衣食住行,只要咱们知其所求,尽力满足安抚,便可解流民之围。”

“那刘大人可知这些人所求为何啊?”有人好奇道。

刘大人清清嗓子,理了理衣襟:“京兆府已派出衙捕出城询问,力求为陛下、朝廷分忧,倒真问出了他们所求之事!”

说着,刘大人看向龙椅上的祁徇,祁徇的眼皮也微微一抬。

“这些百姓,大多来自江南、中原等地,家中均有农田耕种,每年的粮食除却官府收走的,也还能维持生计,倒也算富足。可今年却大大不同,前有冻灾、旱灾,这本是天灾,无可逃避,可万万没想到,又有人祸接踵而来。”刘大人说得生动,倒像是讲起了故事。

祁徇只听得几句,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个刘大人,想要干什么了!

“之前鞑靼犯我边境,陛下英明决断,委托四海商行替朝廷筹借粮饷,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臣仔细查察才发现,四海商行早在边关战事开始之前便已在各地收粮,后趁着旱灾囤积居奇,大赚一笔。之后的忠义令一事,使此事被抬于明面之上,倒掩盖了过去的丑行。

如今边关和乐,各地的四海商行依然在大肆收粮,那些百姓生性淳朴,怎能猜得出奸商九曲心肠?不过是以为能换几个银钱才到商行以粮兑钱,可如今才发现,到头来既没了粮,也没有多少钱,连自己的生计都无以为继。

他们听说四海商行于京城创立,一切决策均由京中总行所出,自然聚集城外,意图要回自己的血汗粮食。却又遇瘟疫,多染疫病,更是困苦。臣以为,应尽快解决百姓之难,医治瘟疫,以防在京畿蔓延,如此他们自然愿意返家,流民之围可解!”

刘大人洋洋洒洒,滔滔不绝,引得殿中多数朝臣连声称赞附和。

祁徇与下站的裴臻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真真假假,黑白模糊,祁徇今天才知道,说话时只需将一件事说一半,或是前后颠倒一下,活的便能说成死的,好的也能变成坏的。

若不是裴若微所做一切,他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是不是今日,他也就被如此“感人肺腑”的“赤诚”之言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