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悯晟是奉日军中第一等得聂珣倚重的参将,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胸中颇有韬略,比起姚崇元之流确实颇有长处。

然而遗憾的是,人无完人,齐参将虽然长了脑子,奈何眼神不大好,养兵千日,却是养出一条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窗纸哗啦一响,齐悯晟飞快地扭过头,只见廊下几名亲卫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倒了,一个人影浑不受力似的,借着沙风一个旋身,轻飘飘落了地。

齐悯晟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俊的身手,来不及惊疑,先在心里喝了声彩。谁知没喝完,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副化成灰都认识的面孔:“齐将军,别来无恙?”

齐悯晟脚一软,好悬没摔地上,亏得那人伸手扶了一把,笑眯眯地说:“免礼免礼,眼下是特殊时期,齐将军就不用多礼了。”

齐悯晟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贴在门口听了片刻,确认四下里没脚步声,这才长舒一口气:“陛下,您、您怎么来了?您进来时,没被人察觉吧?”

洛宾拍拍他的肩,没来得及开口,先瞧见满地盘盏狼藉,唯独一盘馒头偏安一隅,侥幸逃过一劫。

女皇趁乱混进玉门关,饭顾不上吃,水也没工夫喝,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见了馒头,就跟见了亲娘似的,随手捞过一个,就要往嘴里送。

齐悯晟吓了一跳,也顾不得“犯上”还是“欺下”,赶紧抢下来:“陛下,不能吃,里面有药!”

洛宾:“……”

女皇瞧了瞧手里的馒头,再看看齐参将苍白蜡黄的脸,默默放了回去:“什么药?”

齐悯晟:“软筋散……不会要命,只是让人手脚无力,多说两句话就冒虚汗。”

洛宾郑重了神色:“你就是这么中招的?”

齐悯晟无言以对,只得苦笑:“是卑职无能。”

洛宾将下了药的馒头往角落里推了推,一抖衣襟,在桌旁坐下,抬头大剌剌地望着他。齐悯晟和她对视片刻,陡然反应过来,赶紧摸了摸茶壶,发现还是温的,于是倒了一杯出来,送到女皇跟前:“这茶是干净的……末将无能,没别的可以招呼,只能请您喝一杯热茶了。”

洛宾接过茶盏,一双眼睛上下翻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遭,啧啧道:“齐将军,要是朕没记错,这玉门关可是你的地盘,居然被人下药软禁……你好歹也跟了聂帅十来年,怎么就混到这份上了?”

齐悯晟满腹无奈,更兼一脑门官司,被“聂帅”两个字激得眼神微沉,好半天才道:“是微臣无用,让陛下费心了。”

洛宾一只手撑着腮,只觉得这位齐将军一言难尽的侧脸竟然与聂珣微妙地重叠在一起,满心邪火登时化为乌有。想了想,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隔空抛给齐悯晟:“这是康圣手配的药,不敢说解百毒,化了你身上的软筋散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先把药吃了,再告诉朕,到底怎么回事?”

有了能主事的,齐悯晟一副被油锅煎熬过的心肠登时定下去,理智重新水落石出,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事情跟洛宾猜想的也大差不差:无非是有人暗中挑唆,没能说动齐悯晟,于是退而求其次,找上了他最为倚重的校尉——游烈。游校尉杀人打仗是一把好手,牵扯上这些权谋争斗的弯弯绕,就只有被人当枪使的份,果然,旁人刚点着火捻子,还没怎么煽风,他自己就炸了,居然设计调走白虎,又胆大包天地扣了齐悯晟,挟将军以令三军,差点乱了西北时局。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齐将军一点没隐瞒,一五一十地说明经过,又道:“游烈虽然串通了末将身边的亲卫,却没法调度三军,只能软禁末将,再借我的名义号令奉日军,这关内的两万奉日军却并不知情,还请陛下宽宥。”

洛宾见他站久了直冒虚汗,将凳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有话坐下说:“既然不知情,朕自然不会无端怪罪,只是这个游烈是怎么回事?小小一个校尉,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能耐,先是调走卫衍,又把你软禁了?”

齐悯晟重重叹了口气。

然而这事瞒不过女皇——洛宾再心大,也不会一个人不带就单枪匹马杀到西域,身边必定跟着锦衣卫。以往,校尉人微言轻,自然不入锦衣卫的眼,可如今,游烈掀起偌大一场风浪,洛宾再不翻出他的底细,这个一国之君也不用当了。

“游烈的父亲原是前朝东宫侍讲,因开罪了陈玄凌,险些被打入天牢,亏得司马睿说情才捡回一条命,一家人发配西北,”齐悯晟字斟句酌道,“谁知他父亲身体不好,发配途中没了,剩下孤儿寡母受人欺凌。”

“少帅无意中撞见过一回,心里不落忍,让微臣设法将人调入奉日军中,游烈……这孩子虽然沉默寡言,心里却门清,他记得少帅的恩情,更惦记前朝太子的好,所以才……说来,还是微臣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请陛下治罪!”

虽然齐悯晟眼神不太好,但是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更重要的是,他是聂珣倚重的人,洛宾就是再嫌弃,也不好真把他怎么样。

“治罪还是管教,以后再说,”洛宾摆了摆手,“朕就不明白了,他是你的亲信,能对你下手不出奇,可他是怎么串通了北戎余孽,把卫衍调出去的?”

齐悯晟神色凝重:“当日事发突然,末将和卫将军也拿不准是不是北戎余孽,为了稳妥起见,卫将军带兵出城查看。末将等了两天,收到他飞鸽传回的信件,说是遭遇敌情,请求支援。末将派出斥候查探,确认信中所言无误,于是派出白虎主力赶往支援。”

女皇听到这里,前因后果已经了然:“这就是调虎离山之计,白虎前脚出城,后脚你就被游烈扣了,对吗?”

齐悯晟默认了。

“那就奇了怪了,”洛宾的脸色显而易见淡了下来,“这个游烈怎么将时机拿捏得这么准?知道的是凑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游烈和北戎余孽暗通款曲,彼此勾连呢。”

齐将军的脸色登时变了。

与此同时,参将府堂屋,被洛宾反复惦记的游烈正和一个裹在兜帽里的男人叙话。那男人身材中等,相貌焦黄,乍一看没什么出奇,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甫一亮出,能让聂珣暗暗心惊,也能让洛宾忌惮不已。

那是一方小小的金印,蟠龙纽,印面以小篆阴刻“天子行玺”四个字。

那是前朝孝烈皇帝所铸,名为天子金印,身边的亲信重臣都见过,虽不如传国玉玺贵重,却是嘉和帝的贴身之物,从某种程度上说,跟金牌令箭也没什么分别。

“上使前来,必定是殿下有话吩咐,”游烈抱拳行礼,“这里没外人,上使不妨直说。”

那黑衣密使便道:“游校尉办事利落,扣下了齐悯晟,如今玉门关已尽在掌握,殿下派我来问问,校尉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游烈眉头紧蹙。

黑衣密使觑着他神色,略有些不满:“怎么,校尉有为难的?”

游烈沉吟不决:“不瞒上使,卑职去见过齐将军,他坚持不肯奉诏,没有他露面,单凭我手上的令符,怕是难以服众。”

黑衣密使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脸上却不露声色:“听闻奉日军是中原第一强军,从来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怎么也敢违抗军令?”

游烈叹了口气:“上使有所不知,我虽能借齐将军的名义调动奉日军,但三军上下都是聂帅一手**出的,凡事以家国为先……如今天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们断不肯再起战火,就算有‘军令如山’压着,也未必能如愿。”

黑衣密使弯下眼角,阴恻恻地笑了笑:“游校尉,殿下知道你为难,也不欲强人所难,只需您举手之劳,就是帮了大忙。”

游烈一愣:“什么举手之劳?”

黑衣密使眼珠骨碌一转,附耳说了句什么。

游烈蓦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黑衣男人:“开城门?这阵子玉门关外一直不太平,总有北戎余孽流窜,这时候打开城门……”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住了住口,脸色一变再变。

黑衣密使笑容诡秘,伸手拍了拍游烈肩膀:“游校尉说得对,指望奉日军倒戈一击的确不现实,幸而殿下早有准备……游校尉只需依计行事,定能顺利拿下玉门关。”

游烈一口气卡在胸臆中,好半天没接上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道:“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此人不依不饶刨根究底的架势让黑衣密使颇为不耐,然而非常时期,司马睿还指望他收拢奉日军,黑衣密使不好将人得罪得太狠,只得含糊道:“校尉放心,殿下心里有数,不论成与不成,都不会连累校尉的。”

他虽然没明说,游烈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沉:那种隐隐不安的预感被证实了,司马睿果然是想借助外族之力颠覆朝局。

游烈虽然念着司马睿的恩德,但他毕竟是奉日军的人,就算铁甲之下包裹着一根棒槌,那也是通天彻地、宁折不弯。

他当即一皱眉:“听上使的意思,莫不是想引外族之兵入关?”

黑衣密使好言相劝:“那伪帝已然坐稳了江山,若不借助外力,如何撬开这块铁板?游校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犹豫啊!”

游烈再三按捺,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冷意。

黑衣密使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说:“游校尉别忘了,那伪帝刻薄寡恩、心狠手辣,连当初的聂帅都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若是被她知道,您在玉门关做了什么,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游烈一连被他弹了两个软肋,瞳孔微微一缩。

黑衣密使说话不算委婉,大概有两层意思:一方面,他拐着弯地提醒游烈,别忘了当年的奉日少帅因何亡故,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不能便宜了那过河拆桥的“伪帝”。

另一方面,他也有隐隐的威胁之意,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这一步,想回头也没了退路——倘若被昭明女皇知道,这备受器重的奉日校尉与“前朝余孽”搅和在一起,不止游烈自己,只怕驻守西域的两万奉日军都得步上击刹军的后尘。

老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游校尉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腔“光复正统”的忠义之心,到头来却将自己逼入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微微一颤。

那黑衣密使连提点带威胁了一通,趁着天光未亮,从参军府角门悄无声息地走了。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前脚刚出门,后脚便被人盯上了——相隔五六丈,沿街建了一带民房,两个人影从暗角转出,站在原地没动,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左首之人揭开兜帽,露出钟盈的面孔:“盯住此人,他去过哪、和谁见了面,我都要知道。”

她身边的人飞快答应一声,正是当初随聂珣收复宣府大同的朱雀军陆校尉。

当日大同城下,陆校尉矫令出兵,以致价值千金的朱雀被击落。事后问罪,聂珣虽然恼火,却也不便越俎代庖地处置他,干脆将人打包送回帝都,眼不见为净。

他不处置,昭明女皇却没这么好说话,听说了前因后果的洛宾火冒三丈,当即要斩了此人,幸而被颜渥丹和钟盈一边一个拉住了。颜渥丹苦苦相劝,从“江山初定,不宜诛杀功臣”到“正值用人之际,留着他戴罪立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让洛宾改了主意,将这“抗令不遵”的混账东西丢进锦衣卫北镇抚司,交由钟盈**。

陆校尉如今成了陆千户,在钟指挥使手下混了大半年,总算学聪明了。闻言,他低眉顺眼道:“大人放下,卑职已经吩咐下去,咱们的人就跟在后头,保准跑不了。”

钟盈点点头,又格外叮嘱了一句:“远远跟着就好,千万别打草惊蛇,陛下还想用他钓出大鱼,咱们的线可得放长些。”

陆千户唯唯应了。

这一晚,风水轮流转,吃了定心丸的齐悯晟睡了个好觉,进退两难的游烈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惜时光如流水,汹涌奔流,非人力可以挽回。一晃眼,三天的时光悠悠而过,大片暮色垂落屋檐。

又到了黄昏时分。

眼下已是二月,江南春花已开,西北却是终年荒芜。唯独当年靖安侯驻守玉门关时,带来一把花草种子,随手撒在廊下——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来年春风再度玉门关,借着一点稀薄的春阳,那种子居然顶破泥土,在料峭沙风中绽出一把新绿。

齐悯晟对那无心插柳的新芽十分看重,连着泥土栽入盆中,就跟守财奴看顾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窗台下。

他刚给绿芽浇完水,一道风声突然当头袭来,齐悯晟下意识闪避,还是被“暗器”击中头顶心。

齐悯晟:“……”

齐参将当场惊出一身凉汗,回头一看,就见一身黑衣的昭明女皇屈膝蜷坐在屋檐上,手心里一上一下地抛着一块小石子。

“齐将军,”她坐在这守卫森严的参将府,就跟回自家后花园一样逍遥惬意,一只手懒洋洋地抬起,冲齐悯晟摇了摇,“好兴致,这时候还惦记着伺弄花草?”

齐悯晟被她吓了一跳,回头张望一眼,没瞧见盯梢的暗桩,这才舒了口气:“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这般以身犯险,万一出什么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话音未落,洛宾又是一颗石子丢出,齐悯晟慌忙一缩脖子,堪堪与之擦肩而过。

“少跟朕扯这些废话,当初朕率朱雀军驰援京师时,可没人拿这些啰嗦朕,”洛宾伸了个十分克制的懒腰,嘀咕道,“跟你家少帅一个样,啰里吧嗦的,唠叨的人头疼……”

齐悯晟:“……”

女皇几次三番拿奉日少帅开涮,齐参将脾气再好,脸色也不由微沉:“斯人已逝,还请陛下慎言。”

洛宾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隔空抛了过去。那轻飘飘的信纸竟如刀片一样,笔直地割裂风声,落在齐悯晟手里。

齐悯晟低头一瞧,瞥见那封口印泥上的私印,神色蓦地变了:“这是……”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洛宾从荷包里摸出牛乳糖,拆了油纸丢进嘴里,“他可是对你百般看重,还想将奉日军交到你手里,要是知道堂堂奉日参将居然阴沟里翻船……啧啧,非气出好歹不可。”

齐悯晟将她这句挤兑当风声忽略了,一目十行地扫完信纸,那只杀人如切瓜砍材的手居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洛宾睨了他一眼:“你家少帅的字,你认不出吗?”

齐悯晟充耳未闻,他就跟不认字似的,将那封信逐字逐句地重头读了一遍,神色极为专注,恨不能将每个字溜边抠下来,小心翼翼地嵌进眼睛里。

他不开口,洛宾也不催他,整个人往后一躺,一只手悠悠哉哉地垫在脑后——下一刻,西北夜空中的万千繁星便顺着旋转的穹庐,一股脑落在眼睛里。

好半天,齐悯晟终于看完了,他将信纸按着原本的折痕重新叠好,仔仔细细揣进怀里,而后一字一句问道:“他……现在在哪?”

洛宾看也不看他:“我让人送他回京了,他伤得不轻,得好好调养一阵。”

齐悯晟闭一闭眼,又猛地睁开:“既有少帅手书,奉日军上下听凭陛下调遣!”

昭明二年二月十九日,入夜后,玉门关城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千里镜看过去,能望见墙头上往来巡视的兵甲人影,刀戟晃动,一派冷铁森森。

眼看将近子时,藏身远处的回纥兵终于按捺不住,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正要对嘴灌一口,斜刺里忽然探出一只手,“啪”一下打落酒囊。

回纥兵正欲作色,回头却见动手的是自己上峰,登时没声了。

那回纥百夫长低声训斥:“什么时候了还喝酒,万一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

回纥兵大约是觉得委屈,小声辩解道:“不是酒,是加了盐巴的水……头儿,中原人真会自己打开城门?那驻守城关的可是奉日军!”

百夫长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中原人最讲信用,他们的贵人和咱们大王谈好了条件,就是奉日军也得听贵人的!”

回纥兵还想说什么,一张嘴,被裹了黄沙的天风灌了满嘴。他呸呸两下,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旁传来同伴谨慎的低呼:“快看!”

回纥兵倏尔抬头,就见这不年不节的当口,城墙上却高挂起两盏红灯笼——西北长夜苦寒,玉门关亘古无言,这一点红红火火的影子化入夜色,热闹也是有限。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百夫长精神一振,果不其然,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长响,居然是玉门关的城门被人大开了。

百夫长立功心切,不待上峰下令,已经拔出马刀:“杀!”

两万回纥军山呼海啸般冲向看似不设防的城池。

带着紧急战报的信鹰飞越重重关山,熟门熟路地降下云头。勤政殿前的颜渥丹学着洛宾举起右臂,那鹰盘旋过半匝,却没落上去,而是停在窗楹上,一对黑豆似的眼睛低溜转动,半晌,终于扑棱着翅膀,试探着落了上去。

颜渥丹笑骂一声:“养不熟的东西,当初在西北,还是我给你们喂食的,都忘了吗?”

那鹰不知听懂没有,扯着嗓子嗥叫一声。

颜渥丹从信鹰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筒,抽出藏于其中的战报,见那上面只简短写了一行字:玉门大捷,尽诛回纥大军。

颜渥丹一眼扫完,将字条慢条斯理地搓入手心,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闭了下眼。

“西域已定,”他想,“剩下的……就只剩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