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里没有自鸣钟,依然靠古老的滴漏计时,水滴落入铜盆,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动。

洛宾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一条腿悠悠****地翘起,摆出长谈的姿势:“还是老问题,那伙劫道的刺客拼光了家底,却只劫走一个小小的暗探,为什么?”

荀靖张口欲言,却被洛宾一个手势堵了回去。

“先生不必急着分辩,让朕来猜猜,”女皇两只手交扣在一起,不慌不忙地摁住膝盖,“不管劫道的是哪路人马,目的无外乎是与我大秦朝廷作对,可他们不忙着行刺朕这个一国之君,反而从一个暗探着手,只有两种解释。”

荀靖微微一撩眼皮。

洛宾:“要么你掌握了关键的情报,要么你自己就是个关键人物——荀先生以为呢?”

荀靖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试探之意,没吭声。

洛宾略略前倾身体:“如果是情报,必定干系到中原江山的稳定安宁,以您那副容纳了家国社稷的心胸,想来不会故意隐瞒,坐视江山万民重新陷入水火,朕说得没错吧?”

女皇一顶“胸怀社稷”的高帽压下,荀靖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得无奈笑了下。

洛宾:“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您的身份很特殊,特殊到……南洋刺客不管不顾地拦道劫杀,就连卓将军也差点跟朕当面硬扛。”

荀靖:“……”

他知道卓逊那点城府在女皇面前藏不住形迹,却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马脚,无奈之余,凭空生出一腔“天意难测,非人力可以挽回”的感慨。

女皇歪过头,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荀先生,是您自己跟朕说实话,还是朕让锦衣卫把你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挖出来?”

荀靖下意识蜷起手指,女皇的目光顺势滑落,被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撞了下视线。

荀靖低声道:“陛下如果有疑虑,大可将卑职下入诏狱,严加拷问。”

女皇微微一眯眼,视线无端锐利了三分。

如果荀靖不是奉日军暗探,如果他不曾潜伏南疆边陲多年、为家国安宁立下过汗马功劳,如果不是卓逊对他异乎寻常的另眼相看,甚至,如果不是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洛宾都很有可能将人丢给钟盈,让锦衣卫指挥使与他“交心畅谈”一番。

但是现在,女皇不太想将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用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奉日暗探身上。

她下意识地捻动手指,将到了嘴边的字句不动声色地斟酌一番,尽量收敛起一身尖酸刻薄:“先生言重了……驻守边陲、卫境安国,单凭这份功勋,我也不会这么做。”

荀靖不由一愣。

女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既然贼人已经盯上荀先生,为了先生的安全考虑,这之后的一路,我势必要将先生带在身边,同吃同住同出同行,想来先生不会介意吧?”

荀靖:“……”

听说女皇登位之前,曾沉潜山中当过好几年的“悍匪”,可能是放飞自我久了,言行举止当真沾染了几分匪气。

反正换成当年的“睦远郡主”,是绝对想不到这么厚颜无耻的威胁方式。

荀靖被女皇这神来一笔闹得没脾气,卡壳了片刻才道:“陛下,这于礼不合,若是被百官知道了……”

女皇:“放心,百官知道了,朕死活不承认便是,反正随行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御前亲卫,不敢拆朕的台。”

荀靖:“……”

他不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只好面无表情道:“陛下就不怕招人非议?”

洛宾死猪不怕开水烫:“放心,有‘窃国篡位’和‘牝鸡司晨’挡在跟前,没人有闲心拿这些细枝末节做文章。”

荀靖彻底没话说了,只觉得这位女皇陛下真不是一般的心大。

虽说是隆冬腊月,南疆与蜀中的交界处却并不寒冷,洛宾甚至觉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有些闷热,后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然而荀靖却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用力搓动苍白泛青的手指,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越发惨淡如纸。

已经走到门边的女皇察觉异样,蓦地转过身:“你怎么了?”

荀靖挣扎着摇了摇头,只是短短片刻,他却像是肌肉都冻僵了,一个简单的摇头也十足艰难。

洛宾快步折回床边,不由分说去捞他手腕,荀靖下意识地挡了下,可惜实在没什么力气,被女皇轻拿轻放地拨到一边。

洛宾捋起荀靖衣袖,还没摸到脉搏,先被层层叠叠的伤痕刺了下眼。而后,她留意到手肘处一道疤痕——那明显是旧伤,几乎横亘皮肉,将胳膊一切两半。

洛宾眼神忽然恍惚了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是个猫嫌狗不待见的熊孩子,堂堂“侯府千金”,却跟那些个绣花女红、琴棋书画完全沾不上边,成日里挑猫逗狗、上树掏鸟,淘气淘出圈了。

侯府后院有一株柿子树,每到秋天,枝头便挂起一片红通通、亮晶晶的小灯笼。洛宾看着喜欢,非要不可,偏偏侯府上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仆,没几个会爬树的,没奈何,郡主娘娘只能亲力亲为。

洛郡主爬树的身手很是利落,架不住外在环境太险恶,纤细的树枝撑不住一个半大女童的体重,“咔”一下断了,洛宾从离地三四丈的枝头直接跌落,将一干围观者吓得魂都没了。

谁也没留心原本在书房练字的聂珣什么时候进了后院,千钧一发间,他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到跟前,张开手臂接住了洛宾。

两个孩子一起滚进草丛,人体的缓冲救了洛宾一命,除了一些细小的擦伤,几乎是全胳膊全腿。救人的聂珣却伤得不轻,巨大的冲击力让男孩还没长结实的胳膊肘当场折了,更要命的是,那条胳膊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为这道伤,聂珣在**躺了半个多月,即便后来能下床了,也被迫吊着一条胳膊。他卧床不起时,洛宾不知哭了多少回,天天顶着一双桃子似的大眼,满心满肺的懊悔快要满溢出来。

然而聂珣只是拍了拍她的头,哪怕伤口再疼,也咬牙挤出一个笑容,眼角微微弯下,眼睛里盛着两汪柔和的水:“没事的,聂哥哥不疼。”

幸而小孩子恢复能力强,很快,聂珣又能活蹦乱跳,唯独胳膊上留下一道可怕的伤疤,一直没能消尽。

洛宾的视线收缩到极限,差点炸开。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道已经淡得看不出的伤疤化作一根尖锐的刺,毫不留情地刺入眼中,然后一路深入,不顾一切地楔进心头软肉。

就在这时,荀靖俯身呕出一口寒气森森的血。

洛宾倏尔一震,差点飞灰湮灭的神魂被那口血猛地镇回主心骨,她捞住荀靖手腕,感觉自己仿佛抓了一把冰雪,冻得一激灵。

“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地瞪圆眼,“这是……其凉?”

荀靖没说话,骤然发作的寒毒不仅提早了一个时辰,更是一上来就呈决堤之势,破竹般席卷五脏六腑,血液几乎凝固。

他只觉得肺脏冻僵硬了,无论怎样用力喘息,救命的空气都进不了身体,只是几息间,嘴唇已经隐隐发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枯瘦的皮肉差点被青筋撑破。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抵住他胸口,体温源源不断地透入皮肉,辗转推拿,在僵硬的躯壳上强行破开一条通道。

“别着急,慢慢吸气,”有人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那声音时远时近,有些模糊失真。他下意识地听从了指引,按照手掌推摁的节奏一下一下呼气吐气,整个人蜷成一团,不知不觉地捏紧了那只手。

洛宾只觉被他攥住的手掌骨头都要捏碎了,却一声不吭地忍下来。她顾不得其他,飞快地摸出一瓶药丸,用温水化开,送到荀靖嘴边。

谁知荀靖牙关咬得死紧,跟个贝壳似的怎样也撬不开。

洛宾没办法,只能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后背哄道:“把药吃了,吃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荀靖不知听见了没,半晌,牙关松开一线。洛宾赶紧将茶杯塞进去,试了好几次,终于让他顺畅地服了药。

女皇受其凉之苦七年之久,随身携带压制寒毒的药丸已经成了习惯,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她喂完药兀自不敢放松,眼看荀靖浑身打哆嗦,两排牙齿咯咯作响,好几次差点咬了舌尖,她眼疾手快地掰开这人下巴,左右找了一圈,没瞧见可用的物件,干脆一咬牙,把手腕塞了进去。

荀靖活像被人塞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狠狠咬住,腥甜温热的血涌入口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绷成石头的身体终于软下来,牙关微微一松。

洛宾赶紧抽出血淋淋的手腕,知道这人熬过寒毒发作的时辰,总算松了口气。她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先唤人端来热水,也不假手于人,亲自给荀靖擦了身,换了干净衣裳,又拉过棉被,将人严严实实地裹紧包好。

一切安顿妥当,洛宾突然清闲下来,脑子先是空白了一瞬,继而想起那根楔在心头的刺。她像个仅凭本能动作的行尸走肉,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满天乱飞的魂魄一点点重新凝聚,目光沿着起伏的被褥轮廓缓缓往上……落定在荀靖戴着铁面具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这无畏生死、不惧神鬼的昭明女皇瑟缩了下,仿佛花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才将他脸上的铁面具拨开——面具下是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孔,和女皇记忆中的别无二致,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洛宾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可能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她没感到有多失望,视线却有些微微的涣散,茫然挪动片刻……突然定格住。

她看到荀靖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微微突起,像是被水浸泡久后的发面皮,让他天衣无缝的伪装露出一丝微乎其微的破绽。

女皇的瞳孔凝聚到极点,那一瞬,时光在她身边逆流成河,她仿佛又变成那个跌落树梢的小女孩,在漫长的惶恐与无所依凭后,终于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洛宾蓦地摁住嘴,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荀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像是做了梦,具体梦见什么记不分明,仿佛是北疆关外,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放眼望去只有漫天匝地的白。他一个人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跋涉,偶尔一回首,天地间唯有一排歪歪扭扭的足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迹。

他孤身一人不知走了多久,精疲力竭,终于难以为继地倒下去。就在这时,有人接住他冻僵的身体,一把揽入怀中。

“没事了,”那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安心睡吧,有我呢。”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仿佛得到了令人安心的保证,只要一觉睡醒,所有的坏事和噩运都将远离而去。

荀靖翻了个身,终于睡得沉了。

等他被天光模模糊糊唤醒时,依然恍惚觉得睡在**,因为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垫,身上也盖着厚实的锦褥。大概是知道他怕冷,有人往被褥里塞了个汤婆子,滚烫的热气一层层漫上,将他重重叠叠地包裹其中。

而那“床铺”居然还是移动的——

荀靖蓦地睁大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受寒毒折磨半宿,体力被榨干了汤,连一根小指头都懒得动弹,歇了半晌,也只攒足挪动脖颈的力气,艰难地扭过头……就见那嚷嚷“车厢气闷”的昭明女皇倚着车壁,一条手肘撑着矮几,正埋头批阅奏折。

荀靖:“……”

这人征战沙场多年,生死一线之际尚且能面不改色,眼下却结结实实地惊呆了,以至于呼吸节奏被短暂扰乱。

虽然只是一瞬,埋首奏疏的洛宾已经被惊动,皱眉往这边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时片刻,荀靖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又做梦了。然而很快,他反应过来,连忙撑住被枕,艰难地坐起身:“陛、陛下,卑职万死……”

他嘴上着急上火,体力却实在跟不上,身不由己地往后栽去。洛宾赶紧扶了他一把,免得这位脑袋撞上车壁,砸出个好歹来。

她在荀靖腰后垫了个软枕,又把被角仔细掖好,问道:“现在还冷吗?”

荀靖一个激灵,循着这句问话,破碎的记忆逐渐回笼,拼凑出一个不堪回首的大概,冷汗登时下来了。

“奉日军果真悍勇,不说拳脚功夫,单是这副牙口,就是四境罕有,”洛宾不轻不重地嘲讽了一句,亮出手腕上厚厚的绷带,那伤口似是颇深,都已经过了一夜,依然往外渗着血迹。

荀靖吓了一跳,好悬没弹起来:“陛下……”

洛宾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免得这位一惊一乍,被咬的正主还没怎样,他自己先旧伤迸裂:“就是咬了条口子,又没少块肉,至于这么紧张吗?”

荀靖盯着绷带上的那点血痕,脸上的神色活像自己被捅了一刀:“是……我做的?”

“不然呢?朕自己没事咬自己玩?”洛宾没好气道,“荀先生是饿了多久,想把朕连皮肉带骨头都咬碎了吗?怎样,是不是口感特别好?”

她话音未落,就听“咕唧”一声——那奉日暗探被她一番形容直接说饿了。

洛宾:“……”

真是服了这小子!

她一边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一边取过食盒,揭开盖子,里面居然熨着一碗热粥,在马车上放了许久,还滚着白汽。

荀靖的眼睛倏尔亮了。

他正待伸手去接,却被洛宾摁了回去:“瞧你这模样,翻个身都困难,万一弄洒了,还得朕替你收拾。”

惨遭嫌弃的奉日暗探摸了摸鼻子,讪讪了一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女皇虽然满脸嫌弃,这嫌弃中却透出几分熟稔不见外的亲昵。

洛宾并不是推心置腹的性子,或许以前是,可经过当初那场变故,又被世态炎凉、风刀霜剑摧磨了这些年,她已经习惯性的画地为牢,习惯对任何人保持警惕,不管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不能越过那条画在地上的红线。

连打小追随她的钟盈都未必有过女皇亲自照看的殊荣,他一个小小的暗探,和女皇刚认识没几个月,凭什么得了九五之尊的青眼?

还有昨晚,洛宾分明瞧见他毒发——这昭明女皇受寒毒折磨数年,对其凉发作的症状再清楚不过,本应一眼认出。但从他醒来到现在,洛宾只字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她是没往心里去,还是……对前因后果了然于心,所以没必要问了?

这些疑问蛛网一样纠缠在脑子里,荀靖不敢往深处想,却又不能不想,自相矛盾得不可开交,活活憋出一身冷汗。

幸而他一向面无表情,洛宾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也没生出透视千里的功能,看不穿这番百转千回的思绪。她低头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粥,亲手送到荀靖嘴边:“不是饿了吗?趁热吃吧。”

荀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汤匙,仿佛里头盛的不是热粥,而是什么要人命的毒药。

女皇耐性不大好,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动弹,一条眉毛略带不耐地扬高了几分,那意思大约是:你自觉点,别逼朕亲自动手。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荀靖拿出硬扛严刑拷打的勇气,一咬牙一闭眼,将那勺粥囫囵吞了下去。

那就是普通的白粥,除了熬得格外浓稠些,没放半点作料。幸而荀靖驻守边陲多年,习惯了餐风饮露,对吃食并不大挑,哪怕是最没滋没味的白粥,他也能不皱眉地喝下去。

洛宾端详他的神色,突然想到什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装满了用油纸包的糖块。她拆开一块,丢到粥碗里,用汤匙慢慢搅匀,吹去热气后,又舀了一勺:“这回味道应该不错,你再尝尝。”

荀靖:“……”

他真的早过了一天不吃糖就撒泼打滚耍无赖的年纪。

然而女皇盛情拳拳,荀靖不忍拂人好意,只得勉为其难地张嘴吞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加了糖块的白粥味道确实不错,甜味不是很重,恰到好处的和白米粥的糯香融会贯通,仔细品一品,似乎还有牛乳的奶香味。

荀靖下意识看了洛宾一眼,女皇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道:“是兄长捣鼓出来的,在糖块里加入牛乳,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搁上一两个月也不会坏。朕想着这东西便携易带,打算给南北边军都配备一批,万一军粮不济,好歹能顶上几天。”

荀靖明知这么想有点悖恩负义,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声:倘若前朝孝烈皇帝对边军的用心及得上昭明女皇的一半,当年哪还会发生北戎围城的糟心事?

加了牛乳糖的白粥又香又甜,荀靖一口气吃了小半碗,靥足地舔了舔嘴唇。

洛宾随手摸出一条手巾,替他擦净了嘴角,正要丢到一边,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有点舍不得,于是折成方块,重新揣进怀里:“这一路往蜀中还有几天,脚程快些,应该能在正月十五前赶到——到时带你逛逛锦官城,赏一赏城中灯会,算是没白过年关吧。”

荀靖被她一语点醒,扒拉开满脑子的“于礼不合”,终于想起一点正事:“那些刺客……”

女皇坐回矮案前,随手翻开奏疏:“那些都是专门训练的死士,阿盈拷问了一个晚上也没从领头人嘴里问出什么,反倒是他手下的人扛不住刑,漏了两句。”

她一抬眼帘,正对上荀靖专注的目光,显然正等着她的下文。那黑不溜秋的冷铁面具挡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以下的面孔,仔细端详,能看出他眼皮上有一道深邃的刻痕,睫毛浓密蜷长,微微垂落,目光却从细细密密的眼睫缝隙中漏出,显得凝注又留恋。

洛宾心头倏忽一跳,到了嘴边的尖酸刻薄临时拐了个弯,变成:“你被他们掳走,吃了不少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