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按照这个说法,新任北戎王和靖安侯聂珣斗了这么多年,足够混成半个“知己”。

如果仍是嘉和帝在位,库禄础说什么也不相信聂珣会叛出朝廷——靖安侯要是肯走这一步,大晋早八百年前就改朝换代了,压根没昭明女帝什么事。

但若有“乱臣贼子”篡了晋室正统,他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俯首听命,誓死效忠吗?

库禄础发现,他不敢打这个保票。

“我听说,当年洛温还活着时,聂珣和他女儿洛宾……也就是如今的大秦女皇,有过婚约?”新任北戎王曲起手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两位怎么看?”

王帐里点了牛油蜡烛,亮如白昼。错金香炉里翻滚着来自西域的名贵香料,身披轻纱的美貌藩女跪在地上,将同样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倒入贵客的夜光杯中。

坐在左下方的回纥左贤王摊开手心,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掌里布满赤褐色的纹路,乍一看仿佛浸透了血痕:“要是我没记错,当年洛温满门被杀,前去侯府宣旨的正是这位聂侯爷,就连和他定了亲的未婚妻,叶被他一把火烧成重伤,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躲躲藏藏了六七年之久……这么看来,他对这两位的情谊也没多深厚。”

“毕竟是人吗,为了权势,什么做不出来?”

一队夷女摇摆着腰肢走进王帐,将刚烤好的羊腿奉给贵客。居中的夷女生得尤其美貌,红发碧眼、粉面桃腮,行动间有一股幽幽的香气。坐在右下方的贵客被这股香风惊动,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抬手在她小巧的下巴尖上捋了一把。

“左贤王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太不了解聂珣了,”他举起金杯,冲主位上的北戎王恭敬地示意了下,“那六七年间,京城多少世家名门想跟靖安侯结亲,都被他婉言谢绝,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对洛宾念念不忘。”

“为了那对父女,他能当殿顶撞我父皇,哪怕问罪下狱也死不松口……这都不算‘情谊深厚’,世上哪还有‘情谊’二字?”

左贤王皱眉看向说话的青年——那是个汉人,生得很英俊,言行举止自带一股贵气,然而左贤王的眼神中带着鄙夷,就像看着一只在下水道里打滚的耗子。

如果聂珣或者洛宾在场,便能一眼认出,这位受到贵宾款待的汉家青年,正是传说中已“死于乱军”的前朝东海王。

一国皇子,堂堂亲王,葬送国朝三十万精锐,非但没自戕谢罪,反而投靠外族苟且求生,也难怪回纥左贤王看不上他。

但他不能忽视这条丧家犬的意见。

无论库禄础还是左贤王,归根到底都是“异族”,许多内情只知道皮毛,远没有身处局中的东海王看得分明。这也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与东海王合作的原因:要想统治中原人,首先必须了解他们。

库禄础沉吟片刻:“可是我听说,那位大秦女帝并不信任聂珣,此次派他平定西域,实则在军中安插了无数眼线,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地夺过他手中兵权,有这回事吗?”

东海王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他了解聂珣,却摸不准这位昭明女帝的路数,即便是当年,他和洛宾也只有匆匆几面之缘,遑论如今时移世易,经历过鲜血与战火,谁也不知道那位女皇陛下英明神武的画皮下隐忍着怎样的嗜血与疯狂。

“所以你并不了解这位女皇陛下,”北戎王叹了口气,“更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东海王无法反驳,只能缄口不言。

“也许靖安侯对这位女皇陛下确实颇有情谊,可惜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北戎王敲了敲盘缘,跪在一旁的侍女会意地取出金刀,替他将羊腿片成刚好入口的小份,“‘情谊’两个字,当你位高权重时,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可当你被逼入死角时,那就是落上的浮灰,谁也不想多看一眼。好比你,我尊贵的皇子……”

库禄础抬起头,狭长的眼睛反射着烛火,仿佛讥诮,又好像不屑:“你跟你那位亲爱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在没尝过权力的滋味之前,想必也曾亲密无间吧?”

东海王张口结舌,脸色很是难看。

“当然,你的告诫也有道理,靖安侯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在见到他本人之前,我不会相信任何说辞,”库禄础拈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勾了勾薄如刀锋的嘴角,“……前提是,他是否有这个胆量独自赴约?”

虽说北戎王自认对聂珣十分了解,也早做了应对,可当靖安侯的回信传来时,他还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

“少帅说,只要您敢定地方,他就敢舍命陪君子,”前来传话的亲兵单膝跪地,像一只人形的大号八哥,一字一句地传达完靖安侯的原话,“就只怕,您没这个胆子见他。”

北戎王:“……”

库禄础能叱咤草原,乃至将同父异母的兄长斩落马下,眼光见识都不会太差,但他还是头一回遇上态度这么嚣张的“内奸”。

北戎王挂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聂帅可有书信给我?”

亲卫:“少帅并无书信,您有什么吩咐,卑职可替您传话。”

北戎王垂眸沉吟,坐在他下首的回纥左贤王转过头,试探地开口:“大王?”

北戎王竖起手掌,截断他的话音,然后微微弯下眼角:“请转告聂帅,明日这个时候,我在王帐恭候靖安侯大驾。”

左贤王低呼一声:“大王……”

北戎王不容他把话说完,已经飞快道:“记住,只有他一个人。”

亲卫依北戎的礼节将右手捏拳,摁住胸口,一言不发地走了。

等到亲卫离开,东海王从屏风后走出,急切道:“大王,聂珣其人十分狡诈,绝不能轻信!”

北戎王冷冷瞟了他一眼:“这是我们的地盘,他孤身一人前来,能蹦出什么水花?”

东海王被他刀锋一般的目光剜过面颊,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回纥左贤王虽然看某个窝囊废很不顺眼,但是对于聂珣,他却和东海王一样——怎么忌惮都不为过:“大王,靖安侯狡猾多智,不能不防。”

北戎王拍着腰间马刀,“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明天太阳落下,调一队刀斧手在王帐门口听宣,咱们好好招呼这位靖安侯一顿。”

北戎王做好万全的布置,打算给单刀赴会的聂珣一个下马威,待得次日夜色降临,两排刀斧手在王帐门口列队,明晃晃的刀兵锋刃砥砺,中间夹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收到北戎回信的聂珣果然如约而至,他只身前来,非但没带亲兵,连甲胄也没穿,貂皮大裘被瀚海烈风微微掀动,露出一角素色衣袖。

眼看北戎王摆出的阵仗,聂珣连讥带讽地勾了下嘴角,若无其事的从刀丛剑林中穿行而过,一路直入王帐,居然还依照中原礼节,浅浅作了个揖:“又见面了,三皇子……哦,我忘了,您现在可是统领草原的北戎王——王爷,别来无恙?”

库禄础在聂珣手里吃了太多亏,一见到他就下意识地浑身绷紧,纵然聂珣只有一个人,他却没来由觉得这男人背后藏了千军万马,随时可能从沙风瀚海中鬼魅一般杀出。

库禄础藏在矮案下的手捏紧成拳,脸上却露出举重若轻的微笑:“聂侯爷,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话音落下,仿佛一个不动声色的暗号,事先埋伏好的刀斧手从屏风后冲出,将手无寸铁的靖安侯团团围在中央。

相隔最近的刀锋已经触及聂珣衣衫,他却若无其事,蜷在大氅中的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要不是当着北戎人的面,甚至想往手心里呵一口热气:“北戎王待客的礼数太隆重了,聂某真是受宠若惊。”

库禄础没从他脸上看出“惊”,只看出轻慢和不屑,纤毫毕现地从那双微垂的眼皮中显露出来。

北戎王颇具“大将风范”的笑容有些绷不住,眼角神经质地抽了抽:“聂帅独闯龙潭虎穴,这份胆识真是令人佩服——我记得中原人有句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就不怕一不留神,把自己折在这里?”

聂珣实在有点站不住,左顾右盼一遭,见北戎王右首同样设了座,矮案上已经备下一桌酒菜,于是大剌剌地走过去,一整衣襟,漫不经心地坐下:“北戎王约我来是谈合作事宜,既然如此,你我也算半个盟友,阁下就是这么对待盟友的吗?”

北戎王挑起半边长眉:“合作?众所周知,靖安侯是一等一的忠臣,当初我那兄长兵围帝都,多得聂侯拼死守城,才含恨而返……这才过了多久,您就要跟我联手,叛出汉室?您是觉得我太蠢了吗?”

聂珣只觉得寒气顺着筋络往四肢百骸侵袭,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手指已经开始麻木。他有些僵硬地拎起酒壶,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平生头一回将“军中不饮酒”的规矩丢到一边,哆嗦着喝了一口。

据说,从不喝酒的人偶尔破一回戒,后劲会格外大,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姑且不论,反正聂珣是觉得有一团火顺着咽喉滚落,和五脏六腑的寒气短兵相接,撞得他胸口隐隐闷痛,“当然不是白白联手,我可以将河套地区以西拱手相送,但我有两个条件。”

北戎王:“什么条件?”

聂珣一字一顿:“二十年内不得兴兵进犯中原!”

“盟约”这玩意儿,大多数情况下和“废纸”没什么区别,想撕就撕。北戎王本可随口应承,不过,为了体现出自己合作的诚意,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跟各个部落首领协商,不能马上给出答复。”

聂珣也没指望这翻脸如同翻书的“芳邻”能给个像样的答复,指尖微乎其微地战栗着,好悬端不稳酒杯:“还有,我要一样东西。”

第一个条件已经“犹豫了”,第二个再装腔作势地随口敷衍,这合作也不用谈了。北戎王微微前倾身体,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什么东西?”

聂珣咬紧牙关,白气依然从牙缝中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其凉的解药。”

北戎王一惊:“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一阵响——那靖安侯像是再无法忍受几乎将身体撕裂的痛苦,丢盔卸甲地败下阵来,整个人失去控制地往前一栽,将案上的杯盏碗碟推倒在地。

谈判谈到一半,对方主帅突然倒下,这可是闻所未闻。虽然从库禄础的内心深处而言,十分想把靖安侯大卸八块,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形下。

短暂的震惊后,北戎王拍案唤道:“快来人!去把巫医叫来!”

北戎部落的巫医世代传承,精通许多近乎失传的草药和秘术,比如让昭明女帝和靖安侯吃足苦头的“其凉”,就是从巫医手中流传下来的。正因如此,那包裹在黑色长袍里的老巫医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其凉的症状,一时间,王帐里没人说话——全都惊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北戎王才喃喃道:“其凉……怎么会是其凉?”

聂珣说不出话,他有种错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骤然发作的寒毒冻住了,那寒气沸反盈天地往上蔓延,一路席卷咽喉,每喘一口气都格外艰难。

不过片刻,他摁住矮案的双手凝起一层细细的白霜,在案面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北戎王就算之前有所怀疑,看到这副景象,也由不得不信了。他冲巫医使了个眼色,那鹤发鸡皮、不知是男是女的巫医从药箱里摸出一枚丸药,捏碎蜡封后化入烈酒,喂给聂珣服下。

那药丸不知是什么成分,见效很快,不多会儿,聂珣眉梢鬓角的白霜消退下去,寒气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镇压,虽说仍是手脚冰凉,好歹能顺畅地说出话来。

“这不是对症的解药,只能暂且压制其凉,减缓痛苦,”北戎王狐疑地看着他,“是谁下的毒?”

聂珣摁住前胸,接连灌了两口酒,好半天才缓过气:“你……咳咳,想不到吗?”

北戎王恍然大悟。

东海王买通聂珣身边的亲卫下毒、顺水推舟栽赃给大秦女皇的计划,北戎王是知道的。事实上,如果没有他默许,司马德手下的暗桩也没那么容易跟亲兵接上头。然而自那日后不久,奉日军快马加鞭赶赴西域,埋在大同府的暗桩没法联系亲兵,消息也随之断开。

北戎王一直以为计划失败了,直到聂珣当着他的面毒发,他才终于相信,当初聊胜于无落下的一子居然奏了效!

“这是……帝都那位下的手?”库禄础城府过人,哪怕心里忘乎所以,面上却不显分毫,反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感慨,“怎么说,她都和您有过婚约,听说当年,还是您亲自向你们皇帝求的亲,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却下此毒手,实在是有些过了……”

此人恰到好处的往火上浇了一瓢油,等着看聂珣怒形于色。

果然,聂珣虽然没当面发作,眼底却被他激得掠过一丝戾气:“解药,你给是不给?”

北戎王打了个哈哈:“聂帅不必动气,你我既是盟友,解药我自然会给,只是这解药配制复杂,其中一味圣婴果更是数十载难遇,就算倾草原之力搜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获的。”

聂珣刚要作色,北戎王就在这时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药丸的配方,我却可以交给聂帅,虽然不能根治其凉,至少能缓解毒发之苦——待到贵军让出河套以西之地,我自会命人将其凉解药奉上,不知聂帅意下如何?”

聂珣扣紧手指,在北戎王眼皮底下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终于点头应允了。

等靖安侯熬过寒毒发作的时辰,帐外已是天色微明,他如来时一样,孤身一人悄然而去,留下遍地虎豹桀桀狂欢。

“得亏司马先生的妙计,此番聂珣身中其凉,性命系于我等一念之间,想来是耍不出什么花招了,”北戎王纵声长笑,拍了拍司马德的肩膀,“他日我北戎猛士**,必定按照前约,将大同以东之地相送!”

司马德依然心存犹疑,但他以己度人,总觉得这普天下的人都有私心,哪怕那靖安侯对昭明女帝还有余情,也不至于以身为饵行诱敌之计。

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吗?

北戎王的想法和他差不多——能斗垮异母兄长、一统草原部落的主,当然不会因为聂珣三言两语就轻易放下戒备。但他亲眼见过聂珣毒发,所中之毒确实是其凉无疑。

如今,奉日军手握白虎、朱雀两只强军,据玉门关与西域北戎联军僵持,纵然不能立时收复失地,起码不至于落入下风。

即便靖安侯想用苦肉计,犯得着把自己的小命吊在刀锋上吗?

不过北戎王一向缜密,哪怕有六七分信了,依然小心谨慎。三日后,他手下鹰卫乔装改扮,与聂珣手下的亲兵秘密接了头。当晚,奉日军存放辎重处被人放了一把大火,烧毁的既非粮草,也不是火器,而是穷能工巧匠之力打造、被女皇视若拱璧的朱雀!

这一回,聂帅就算手眼通天也压不住消息,西北巡按御史的加急奏疏与锦衣卫的密报一前一后送入帝都。彼时春闱刚刚结束,走出贡院的考生各个面有菜色、满头雾水,快被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考题折磨疯了。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有一间小小的酒楼,门口挂了块不甚起眼的牌匾,上书“望月楼”三个字。几个举子垂头丧气地进了门,向老板要了一壶酒,几个下酒菜,两盅黄汤下肚,思绪便有些放飞,嘴上也开始没了把门——

“论海运于国之利弊……这有什么好论的?前朝倭寇骚扰沿海的事都忘了吗?再有,我赫赫天/朝,地大物博,岂能与藩人通商?听说那些藩人举止粗鄙,形容类猿,这、这成何体统!”

酒楼掌柜专心致志地擦拭案台,不动声色间,已经将那几个举子的长相尽数记下。趁人不备,他冲一旁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机灵地点点头,一溜小跑拐进后厨。

半个时辰后,一张字条送进勤政殿,上面一字不差地记录下几个举子的对话。女皇大致扫过,又拿起那封考题,来回看了一遭,失笑摇了摇头。

“出这种题目,老师不是故意为难他们吗?”女皇打了个手势,女官碎步而入,将一盏热茶捧到颜渥丹面前:“你明知道朝堂诸公都看海运不顺眼,他们说好话,是跟百官过不去,还容易落下‘阿谀奉承’的名声。要是痛批猛打,就是当面打朕的脸——这不是左右为难,动辄得咎?”

颜渥丹捧起茶盏,用盏盖撇去浮沫,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朝廷选取士子,既要有才,也需秉性正直,若因政令出自朝堂便阿谀谄媚,或因畏惧权臣而作违心之言,都不可取,”他淡淡地说,“这是新朝开立以后的第一场春闱,选出的才俊必为来日栋梁,往后立足朝堂,两难之选是少不了的,如果连区区一道考题都应付不了,依我看,也不用想着入朝听证。”

女皇了解他的脾气,不以为忤,只是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恰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钟盈快步而入,匆匆行礼后,将一封短笺递到女皇手里。女皇展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锦衣卫用飞鹰传回的,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两三天之前的事,”钟盈单膝跪地,“如果密报所言属实,西北巡察御史的奏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颜渥丹察觉不对,试探地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女皇没说话,将短笺递给他,颜渥丹还没看完,眼神已经沉下来:“西北辎重处被烧,五架朱雀粉身碎骨……奉日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靖安侯比谁都清楚朱雀的价值,平时必定重兵把守,等闲人靠近不了,”女皇闭上眼,片刻后,一字一句道,“如果这封密报所言属实……奉日军中必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