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的帝都城难得赏了个好脸,这一日,头顶的浓云散开一条缝,拨云破雾般垂落一道金光。远远望去,皇宫金碧辉煌的飞檐上闪烁着一团炫目的光晕,那光倒映在纵马入宫城的洛宾眼里,竟如刀锋一样冰冷。她嘲讽地笑了笑,轻轻一抖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踱进守卫森严的宫门。
说来也巧,那破云而出的金光恰好落在洛宾身上,将她一路送到勤政殿门口。
北戎围城之后,禁军和御林军尽数覆没,整座宫城的驻防被击刹军顺理成章接管。甲胄齐整的将士停下脚步,在洛宾面前单膝跪下:“少主。”
依照规矩,外臣入宫觐见,甭管文臣武将都得下马步行。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座宫城俨然已经不是嘉和帝说了算,哪怕洛宾在后花园里飞马疾驰,也没人敢问睦远郡主的罪。
只听一记沉闷漫长的重响,紧闭多日的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挥毫而入,为洛宾铺出一条遍地生辉的腾云之路。
她摆一摆手,守卫殿门的击刹将士尽忠职守地合上殿门,黑暗重新降临,两排烛灯轻轻一晃,“刷”地爆出一团烛花。
洛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许多年前,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跟随洛温入宫觐见时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镇远侯习惯了行伍,府里从不点香,这殿中却点了味道极重的龙涎香,密不透风地发酵久了,熏得人喘不上气。
从门口到殿前,一共四十九步,洛宾走得轻描淡写,实则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到了最后,她几乎逼出骨子里最后一点余力,才强撑着那根脊梁骨没塌下。
黑暗最深处,嘉和帝从御案后抬起头,只是短短半个月,他却像老了十岁,一把蓬松的银丝从衮冕下掉出,颓然垂落脸颊。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不知多久没说过话,乍一开口,几乎忘了怎么发音,只能生硬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朕知道你会来,一直在等着你。”
离御案还有五步,洛宾站住脚,沉默片刻,还是依照武将的礼节抱拳行礼:“陛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老皇帝咧开嘴,仿佛是想桀桀怪笑一声,可惜他卧床许久,精气神都被重病消磨光了,嘴巴张开,中气却有点接不上,被一口凉风呛了满嘴,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
洛宾面无表情:“皇上保重龙体。”
嘉和帝好不容易喘顺了气,自嘲地笑了笑:“保重?嘿嘿,如今整座京师都在你手里,皇宫、朝堂、百官,乃至于朕,都是你手里的一团泥巴,想搓圆想捏扁,全凭你一句话……洛温、洛温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洛宾掀起眼皮,略有些诧异地撩过他。
在洛郡主的印象里,嘉和帝的性子说好听些是重情重义,说难听点就是优柔懦弱,在朝堂上看百官的脸色,在外事上看强邻的脸色,看来看去,年轻时那点锐气就被消磨干净,只剩一团唯唯诺诺的稀泥。
她倒是没想到,这老皇帝烂泥糊不上墙的皮囊里,三挑两捡之下,居然还能找出一根硬骨头。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再怎么仁懦优柔,终究是一代帝王,在权势中浸泡久了,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头缝里,拿锉刀都未必磨得掉——否则,当年击刹案发,他也不会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将毒酒和满门赐死的旨意送到镇远侯府。
“陛下谬赞了,”洛宾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淡淡地说,“我要真有陛下夸赞的那般手段,七年前就该早做打算,成与不成,先出一口气再说,免得枉担了虚名。”
老皇帝咬牙切齿,脸颊上的皱纹一颤一颤:“枉担了虚名?朕自问对你父女不薄,洛温却拥兵自重,连朕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
“自来武将驻守边陲,都将家人留在京城,你父亲却将你一并带去……这也就罢了,当初北戎塔塔尔部请求内附,朕准其请,命你父女将塔塔尔部首领护送回京。可你们呢?居然胆大包天的将人半路截杀、屠尽塔塔尔部,还捏造借口、冒良为功,实在是其心可诛!”
洛宾一路上微微散漫的目光终于凝聚,难以置信地掠过嘉和帝苍老的面颊。
“竟是为了这个?”有那么一瞬间,这杀伐决断的击刹少帅居然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他对父帅的百般猜忌,源头居然在这里?”
她化名“穆渊”、流浪四方的这些年,曾无数次揣测推演,自家父帅跟嘉和帝毕竟是打小的交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是哪一步走茬了,以至于老皇帝的猜忌之心日益壮大,终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洛宾做出过许多设想,却万万没想到,这根导火索居然是在北戎!
“西北按察使姜均益遣密使入京时,朕本想立刻发落,是右相进言,说你父女在军中威望甚重,若因外族问罪,难免引人非议,劝朕暂且按捺。”
“朕让了这一步,本想息事宁人,谁知你父女不思天恩,反而变本加厉、步步进逼,还妄图染指奉日军权!朕实在忍无可忍,这才……”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洛宾摇头失笑,肩膀**得厉害,一身银甲禁不住,发出“哗啦”的声响。她一边笑,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在嘉和帝的话音里飞灰湮灭。
“内附?”她笑声忽敛,眼神冰冷,“如果臣没记错,自嘉和二十六年以来,塔塔尔部曾三次请求内附,三次都叛回草原,一路烧杀劫掠,百姓和边军死伤无数!”
嘉和帝被她当胸一堵,本就难看的脸色隐隐发青。
“陛下和朝堂诸公倒是宽宏大量,欲以圣人之道感化四方蛮夷,这才不计前嫌,屡屡许其内附,”洛宾抬起头,目光越过丹陛,和那苍老的皇帝短兵相接,“只是……你们广施‘恩德’,凭什么要我边陲百姓血流成河!”
嘉和帝瞠目片刻,张口欲言,偏偏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咳了个天昏地暗。
洛宾神色冷漠,见这老朽的皇帝喘成一口濒临吹灯拔蜡的破风箱,突然觉得跟他争辩这些很没意思。
嘉和帝是先帝幼子,生于销金之地、长于妇人之手,一辈子没没尝过黄沙砾跞,也没见过生民哀苦,所谓“圣人之道”,不过是上嘴皮轻轻一碰下嘴皮。
就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可笑荒谬的很。
“到了这份上,陛下再跟我争执当年的是非情由也没什么意思,我今天来也不是请陛下重审旧案的,”洛宾拂袖一挥——将御案上的鸡零狗碎尽数扫落地上,一条手肘懒洋洋地撑住桌角,隔着方寸大的案头,似笑非笑地端详着嘉和帝,“既然陛下知道京师宫城尽在我掌握之中,那我请陛下下一道旨意,也算是顺理成章吧?”
嘉和帝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她:“什、什么旨意?”
洛宾讥诮地一勾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条缝,费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主。”
洛宾头也不回:“什么事?”
费允:“有人求见。”
洛宾垂下视线,瞧见案上那方缠丝玛瑙镇纸不错,于是拿在手里来回把玩:“这时候求见?胆子倒是不小……是哪路好汉?”
费允低眉顺眼,连声气都压到最低:“奉日军统帅,靖安侯聂珣。”
洛宾把玩镇纸的手蓦地一顿。
费允屏住呼吸,只听洛宾的语气显而易见地冷下来,不顾老皇帝在侧,已经代他做出回复:“告诉聂侯,陛下龙体不适,不能接见外臣,请他回去吧。”
费允叹了口气:“属下已经转告过,但是聂侯说,他就在殿外候着,什么时候‘龙体好转’了,他什么时候觐见。”
洛宾冷哼一声,将镇纸丢回案上,“砰”一声响。
御案后的老皇帝应声一哆嗦。
费允知道,自己要是识趣,现在就该闭嘴关门,然而殿阶下那个瘦削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悠,他暗叹一声,终于还是道:“我看聂侯脸色不大好,今日风大,他在外头站久了……恐怕会吃不消。”
洛宾微蜷的眼睫闪烁了下,如一片被风惊动的落叶,轻而缓地落在眼睑上:“既如此,就请聂侯进来吧。”
费允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一般去了。
片刻后,勤政殿的大门再次洞开,聂珣的身影裹挟在阳光中缓缓而入。他穿着一品侯朝服,本是量身定做,此刻看来,却显得宽大了许多,整个人裹在空落落的锦缎中,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他先是面对御案,一丝不苟地行了叩拜大礼,而后站起身,向洛宾深深一揖:“郡主。”
洛宾将“睦远”两个字放在舌尖玩味了片刻,悠悠地笑了:“我不喜欢‘睦远’这个封号,何况今日之后,京中再没什么郡主,聂侯不必这样称呼我。”
嘉和帝脸色铁青,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你的性子随了你父亲,打小就爱舞枪弄棒,后来大了点,在闺阁中待不住,干脆随着洛温去了边陲……好端端的女儿家,成日里和些杀人如麻的军汉们厮混,我担心你杀业太重,有损福报,才定了‘睦远’这个封号——也是提点你,当谨记圣人教化,亲睦友邻,莫要主动挑起战事!”
洛宾毫不留情地截断他:“陛下所谓的教化‘友邻’,就是将自家国都和祖宗基业送到北戎人手里?”
嘉和帝被她一句话捅穿肺管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洛郡主在江湖中浪迹多年,阅历增长多少姑且不论,词锋却是日渐犀利。聂珣亲自领教过,知道耽于酒色的老皇帝绝不是洛宾对手,眼看对话继续下去,这老圣人只有被活活气死的份,被迫出言缓和:“时过境迁,如今北戎虽退,四境烽火未熄,两位不思退敌之计,还要在这儿逞口舌之快吗?”
洛宾冷笑了笑,嘉和帝缄默不语——这两位有志一同,谁也不领靖安侯和稀泥的情。
聂珣默默叹了口气,顾不上为这两位调停梁子,面朝嘉和帝深深一礼:“陛下,微臣今日觐见,是有要事上奏。”
自打北戎兵临城下、京畿驻防落入击刹军之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朝野内外已无人可与洛宾抗衡。满打满算,此时的四境之中,唯有统领四境兵马的靖安侯能让洛宾忌惮三分了。
嘉和帝再昏聩,也知道没有聂珣的支持,晋室江山就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破烂抹布,由着洛宾搓圆捏扁。
他咳嗽两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说。”
聂珣一字一句道:“其一,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击刹旧案,为前镇远侯洛温以及……洛郡主,洗雪冤情。”
嘉和帝:“……”
当日金殿之上,嘉和帝被气得连连跳脚,恨不能拿香炉砸碎靖安侯那颗不开窍的脑袋瓜,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桩旧案。谁知世事变化无常,统共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这桩旧案再次被摆到台面上时,从嘉和帝到文武百官,都没了当初的错愕与震怒,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仿佛……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嘉和帝骨头再硬,终究硬不过击刹军的刀锋,闻言,长叹一声:“……朕准了。”
聂珣再施一礼:“当日京师被围,全靠洛郡主力挽狂澜,臣再请陛下下旨,许洛郡主摄政之权,从即日起,统领京畿六部,重整朝纲。”
嘉和帝眉心倏跳,猛地一拍御案:“你……咳咳,你说什么!”
聂珣对老皇帝的怒气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道:“京城之围虽解,大同宣府尚在被容忍的控制中,回纥兵祸未解,臣不日将领兵西行,京中不能没有重臣坐镇。当此国难之际,只有洛郡主可堪重任,请陛下准臣所奏,封睦远郡主为当朝摄政王,辅佐天子,共理朝政。”
洛宾偏过头,连讥带讽地一挑眉梢。
古往今来,受封摄政王的权臣少之又少,且大多是因为天子年幼、无力理政,才从皇族中挑选德高望重、贤能有才之辈,暂行摄政。
如今天子病重,朝政有心无力,找人摄政也说得过去。可放着满朝文武当摆设,反而让一个背着“叛逆”之名……还是女子之身的外臣代行国政。
不怪老皇帝震怒,真要准了聂珣所请,朝堂的体统、皇室的颜面,都只有丢在地上任人踩踏的份。
嘉和帝呼哧带喘地瞪着聂珣:“质成……你、你也要逼迫朕吗?”
聂珣叹了口气,正想点醒这牛心左性的老皇帝,就听洛宾轻嗤一笑:“不用这么麻烦,正好聂侯在场,不妨为我做个见证——臣今日入宫,只想请陛下赐我一样东西。”
嘉和帝警觉地转向她:“什、什么东西?”
洛宾朗声道:“微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九锡!”
嘉和帝瞠目结舌,聂珣悚然一震。
九锡之礼始载于《礼记》,是天子赏赐给诸侯或是有殊勋大臣的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说它贵重吧,这玩意比起传国玉玺肯定要差一大截,只是代表天子对臣子的最高礼遇。但要命之处在于古往今来,受赐九锡之人都不是单纯的“勋臣”。
好比王莽,废汉室而立新朝,但凡提到“逆臣”,铁定少不了他一份。再比如曹孟德,虽说这位在世时没能登上九五之位,干出来的事却和篡夺汉室江山差不多,等他死后,更被其子曹丕追封,成了实打实的“魏武帝”。
而今洛宾居然当着嘉和帝的面,明目张胆地索要九锡,这跟冲着老皇帝放狠话——“老娘就是要夺你家的江山”,有什么分别?
聂珣低喝道:“洛宾!”
嘉和帝勃然作色:“你妄想!”
洛宾压根不理会他,径自拽过一卷空轴,挽起衣袖研了一池墨汁,提笔一挥而就。末了,她冲老皇帝一伸手:“玉玺。”
嘉和帝被她气机锁定,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被猛虎盯上的兔子,忍不住瑟缩了下。然而很快,他回过神,抬手将砚台掷了出去:“朕不会下这道旨意的,你有能耐,现在就杀了朕!”
洛宾侧身避过,那上好的金丝端砚擦着她衣角飞过,“砰”一下摔在金砖地上,泼了满地墨汁。
几滴墨汁溅在洛宾颊边,她却犹若未觉,甚至不曾抬手擦拭:“我劝陛下别白费力气,如今禁宫都在我的掌控中,您不肯交出传国玉玺,您身边的人却未必生了硬骨头,我挨个拷问,总能问出玉玺的下落。”
聂珣闭目叹了口气,知道洛宾并非威胁,而是实话实说——这女人当真打算这么干。
嘉和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这老皇帝似乎找回一点九五至尊的威严,负手身后,冷冷地说:“你行此大逆之举,就不怕后世史书口诛笔伐?文武百官也不会姑息此等悖行!”
洛宾歪头打量着他,忽然抿嘴一笑,拍了拍手。少顷,殿门洞开,常年随侍洛宾身侧的钟盈走入殿中,将一个木盒毕恭毕敬地捧到御案上。
“这些日子,击刹军接手了宫城防务,文武百官递交通政使司的折子都经了我的手,”洛宾一挥手,钟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这女人从木盒里捡出一封折子,摊开在嘉和帝面前,“我大致翻看了下,说辞各异,意思却都差不多——劝您赶紧让贤。”
嘉和帝如受重击,先是难以置信了片刻,然后就跟魔怔了似的,抱起木盒倒出奏疏,一封封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竟如死人一般灰败。
老皇帝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谁抽干了生命力,“噗通”一下跌坐回椅中。
洛宾犹不罢休,在这摇摇欲坠的老皇帝身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再者,您那几位儿子中,成年的唯有太子和大皇子:大皇子兵败胪朐河,听说是战死了;而北戎攻城当日,禁军统领霍纲护卫太子殿下从密道出城,不幸中了北戎军的埋伏,霍纲力战不敌,自尽而亡,皇太子殿下却在乱军中失去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嘉和帝被她接连两刀捅中软肋,脸色蓦地大变。
“您已病入膏肓,眼看没几天好活,打算将这偌大的江山交到谁手上?”
老皇帝哑口无言地看着她,这女子的语气并不激烈,却一刀比一刀要命。他神色颓败地抬起头,目光和洛宾再次对在一处,那失踪多年的“逆犯”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倨傲而又不屑一顾。
嘉和帝打了个寒噤,那个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数次在噩梦深处遭遇的画面,居然在现实中轰然落地。
那本是嘉和帝不顾一切想要拦阻的,为此,他不惜斩断一切:总角之谊、君臣之义,甚至是血脉亲情……
可惜事与愿违,到最后,只是将自己一步一步逼成孤家寡人。
他一手带大的外甥对“逆犯”念念不忘,他倚重的文武百官背叛了他,而当年的“逆犯”甚至耀武扬威地站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取代他的江山!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嘉和帝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突然炸开大片金星,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呛出一口狰狞的鲜血。
整个禁宫登时手忙脚乱起来,“快请御医”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内侍和宫女匆匆来去,兵荒马乱中,洛宾不慌不忙地走出殿外,就见颜渥丹站在阶下,冲她躬身施礼。
洛宾欠了欠身,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去。聂珣紧跟着追出,正要赶上,却被一个陌生男人抬手拦住。
“聂帅,”这风采绝佳的男人弯下眼角,朱砂色的小痣微微颤动,“方便聊两句吗?”
聂珣停下脚步,皱眉打量他:“……颜先生?”
就这么片刻耽搁,洛宾已经看不见人影。聂珣虽有“军神”之称,到底是肉眼凡胎,望眼欲穿也越不过重重宫墙,只得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长气:“颜先生想说什么?”
颜渥丹仰起头,似乎很享受和暖的阳光,眼睛惬意地眯起:“早就听说侯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华绝代,令人一见倾心。”
聂珣在傅友光那里听说了不少“颜先生威胁论”,乍一见到真人,本能地心生警觉:“颜先生太客气了,我听傅将军说过,当年击刹军能保住一丝血脉,全靠先生暗中部署,聂珣在此谢过。”
颜渥丹一掀眉梢,饶有兴趣地望向他:“聂帅统领奉日军,护卫大晋四境,理应对击刹军斩尽杀绝,怎么反倒谢我?”
聂珣目光专注,一字一句皆由心而发:“击刹军乃是洛侯半生心血,我蒙洛侯大恩,与先生一样不愿见其毁于一旦,更何况……”
他话音不自然地一顿,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更何况,你还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