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珣当年驻守边陲,一年难得回侯府一趟,与其说是“家”,倒更像一个落脚的客栈。他这次回京,驻留的时间倒是颇久,可惜一回来就被女皇接入宫中,小半年了才得允准出门。

“回去看看也好,以后你是要常住宫中的,有什么可心的物件不妨带回来……哦对了,这宫里没你的心腹,出入都不方便,侯府家将信得过的,也可以挑几个带进宫,就编入勤政殿的侍卫中,”洛宾掰着手指数道,末了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我有落下什么没?唉,事情一多脑子就不够使,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喜欢的都带进来,就算将整座侯府搬进宫也没问题。”

聂珣没来由觉得洛宾皱眉苦思的模样甚是动人,觑着殿里没人,干脆把人拉到怀里,在她嘴角处偷了个香。

洛宾:“……”

同床共枕了小半年,这小子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以前动不动就把“非礼勿为”挂在嘴边,现在压根提都不提,还无师自通了偷香窃玉。

洛宾不由皱眉思忖,心说:放任四境统帅这么没皮没脸下去真的好吗?

聂珣临走前占了不少便宜,一把怒放的心花直到回了侯府也没凋零。他性格内敛,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哪怕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不显分毫,然而老管家从小看他到大,一个照面已经发觉不对:“侯爷这是有什么高兴事吗?”

聂珣正把架子最上方积了一尺灰的木匣子抱下来,那匣子里装了他收藏多年的“宝贝”:有小男孩喜欢的弹弓、小弓箭、木刀木剑,甚至还有一个镶玉嵌宝的拨浪鼓,一摇就发出“扑通”的响动。

聂珣想起多年前,他已经不记得长相、也不会开口说话的母亲曾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有节奏地拍着被子,温柔哄他睡觉。

聂珣心头微动,轻车熟路地揭开匣底暗格,从衬了朱红漳绒的夹层里翻出一幅已经泛黄褪色的云锦枕套。那祥云纹的锦缎上绣了一对并头戏水的鸳鸯,彩羽灼艳辉煌,是用掺了孔雀毛的羽线绣成的,手工精细、配色讲究,吹口气就会活过来似的。

聂珣忍不住摸了把腰间,他那玉带上系了个小小的荷包,上面同样绣了一对鸳鸯,只是手艺糙得多,不像鸳鸯,倒像是褪了毛的野鸭子。

“那枕套是公主亲手绣的……唉,公主原想着等老侯爷得胜归来,亲手送给他,可惜……”老管家进来送茶水,见这枕套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历,胡须一颤一晃的,“公主和老侯爷成婚仓促,老侯爷的性子跟侯爷如出一辙,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直到老侯爷领兵出征,他们夫妻俩也没说过几句话,谁想到……”

他叹了口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老靖安侯夫妇过世早,聂珣铁血杀伐惯了,倒不至于自伤身世,只是偶尔也会有“何人共我立黄昏”的感慨。但这一回,他听着老管家摇头晃脑,心里罕见地没有生出共鸣,就跟事不关己似的,拿起碟子里的茶点咬了口。

“唔,甜味有些重,口感也不够细腻,跟宫里没法比,”聂珣先是心不在焉地腹诽一句,继而反应过来,悲哀地发现自己这小半年来被洛宾养得娇气了,连带舌头也刁钻不少。

那老管家唉声叹气半晌,瞅着聂珣脸色,终于壮着胆子问出来:“侯爷,您、您这小半年在宫里,可还住得惯?”

聂珣一番心思不知跑到哪处宫禁中,没听出老管家“母鸡护仔”的意思,随口道:“嗯,还好。”

老管家将“还好”两个字放在脑子里咂摸片刻,没分辨出特别的意味,便将其自动归入“强颜欢笑有苦难言”,深觉自己有愧于老侯爷和长公主的托付,恨不能开了祠堂,一头撞死在已故靖安侯的灵牌前。

他两只手不知放哪合适,里外搓揉了一圈,鼓足勇气问道:“其实……您要是住不惯宫里,侯府的房间也是收拾好的,什么时候想住都成。”

聂珣这才反应过来,老管家是生怕他被洛宾欺负了,在这儿委婉向他表忠心,哪怕老侯爷和公主都不在了,小侯爷也不是没有娘家撑腰。

有那么一时片刻,靖安侯只觉得啼笑皆非,心里又隐隐有些感动——虽然他清楚,老管家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

“她欺负我?”聂珣无奈地想,“谁欺负谁还不知道呢。”

然而当着老管家这位谆谆长辈的面,靖安侯不方便将如此没羞没臊的真心话表露于口,只是矜持地勾了下嘴角。

他原本打算收拾完东西就走,此时快马赶回宫中,还来得及和洛宾一起用午食。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走到门口,就和往里闯的卓逊打了个照面。

这一下,聂珣是真正愣住了:“子、子谦,你怎么……”

当初洛宾将聂珣带回京城,却把江南一地鸡毛的烂摊子毫不亏心的丢给卓逊。只可怜卓将军,连同玄武军统领唐征和江南驻军统领肖策,足足花了小半年才收拾好江南防务,沿着东海一线筑起一条坚不可摧的万里长城。

好不容易得了空,卓逊一封折子递回京城,请了“回京述职”的旨意,而后丢下泪眼汪汪的唐征与肖策,快马加鞭地回了帝都。

——正在江南主理海运商贸的镇远侯本打算友情出借一只朱雀给卓将军,却被卓逊心有戚戚地谢绝了,宁可靠着四条腿不辞辛苦地奔波回去,也不想再尝到“腾云驾雾”的滋味。

“别提了,”卓逊这一路折腾的不轻,前脚进了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后脚便奔着侯府来了,“我刚回京,还没用午食呢,你这有吃的吗?”

聂珣:“……”

靖安侯其实还惦记着和洛宾的“午食之约”,然而眼前这位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兼兄弟,重色轻友的话实在说不出,只能唤来一名家将,吩咐他进宫给女皇送个信,自己领着卓逊折回侯府。

老管家和卓将军也是熟人,闻听他来蹭饭,自然是十二万分的殷勤周到,亲自去厨下安排。他刚一走,卓逊便坐没坐相地瘫倒在椅子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惫懒相像极了某位丁侯爷,随手捡了块茶点塞进嘴里:“瞧你脸色,伤势应该好的差不多了,看来这几个月,女皇陛下把你照料得不错?”

聂珣笑而不语,伸手拨弄琴弦——那是他今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

卓逊奇道:“这不是凤首箜篌吗?好像是当年孝烈皇帝赐给长公主的嫁妆,怎么把它翻出来了?”

聂珣:“白放着也是落灰,不如带进宫,给宾儿玩去。”

卓逊:“……”

这凤首箜篌虽不是什么连城之物,却也是名家打造,价值不菲……拿去给那位五音不全的女皇陛下当玩具?

靖安侯这颗脑子果然长得非同凡响。

聂珣也不知会不会弹,琴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卓逊唔了一声:“还差一点。”

聂珣诧异道:“没收拾完,陛下怎么会放你回京?该不会……你惹出什么事端了吧?”

卓逊沉默片刻:“你怎么不盼我点好呢?”

他将茶水一口气灌干净,舔了舔嘴角,这才开腔道:“本来是赶不回的,这不借了述职的名吗,又赶上你俩大婚,所以……”

聂珣:“……”

靖安侯将前因后果掐头去尾,唯有“大婚”两个字排众而出,蜜蜂一样叮着耳根转个不停。

他难以置信:“什、什么?大……婚?”

聂珣城府不浅,七情轻易不上脸,然而卓逊跟随他多年,没怎么费力就从他眼睛里抠出货真价实的错愕。

卓将军忍不住问道:“你不知道?”

聂珣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跟他面面相觑。

这话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刨根究源,还得从江南总督何晏上疏女皇,请求将母亲阳城郡主接往江南奉养说起。

自前朝以来,封疆大吏将父母妻儿留在京城为质已经成了朝廷与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何总督这封折子一上,登时在朝堂上激起一丛不小的水花。

然而稀奇的是,女皇非但没发作,反而十分痛快地答应了,还顺水推舟的往郡主府送了一堆赏赐,从绫罗绸缎到香料宝石,都是丁昱下南洋时带回的稀罕物。

至此,文武百官再看不出何晏跟九五至尊是一早串通好的,也白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

阳城郡主困守帝都大半辈子,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有鱼入江湖的一天,简直喜出望外。第二天,她专程入宫谢恩,却被女官客客气气地引到御花园,正一脸懵逼摸不着头脑,就见凉亭里摆了软榻和桌案,洛宾伏在案前,信手批着一本奏疏,聂珣斜倚软榻,手指翻飞地折出一只纸鸢,冲着洛宾后脑“呼”一下飞过去。

洛宾头也不抬,却如脑后长眼似的,抄手接住纸鸢。她撂下奏折,凑到聂珣耳畔,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靖安侯脸上“蹭”一下滚起一汪热血,从脖颈红到耳后根。

阳城郡主当时不动声色,回家就上了折子,话里话外不提靖安侯,只说女皇年纪不小,为国本计,应择吉日,尽早大婚。

满朝皆知,当年老镇远侯洛温在世时,曾为洛宾和聂珣订下婚约。如今虽说时移事易,婚约不一定非得作数,但靖安侯人都搬进寝宫,两人同吃同住小半年,文武百官又不是瞎子,谁敢在这种事上乱插话?

阳城郡主一封折子递上去,女皇当时不置可否,隔日又打点了几车名贵异常的赏赐送去郡主府,明面上的理由是奖赏何晏镇守江南劳苦功高,实则因为什么,明眼人心里都清楚。

昭明一朝几经风雨,能屹立至今的个个都是人精,如今阳城郡主一招投石问路,试出了女皇的态度,以户部尚书李承训为首,文武百官纷纷上疏,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请女皇陛下择吉日完婚,赶紧给日日悬心后继无人的百官们吃一颗定心丸。

洛宾开始还端着“假正经”的架子,装模做样推辞了两回,等到群臣第三次上疏,她终于绷不住了,轻描淡写的唤来钦天监正使:“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日子,早点把事办了,也能早了一桩心愿。”

“虽然还没正式下旨,但是消息已经传到四境,只差定下大婚吉日,”卓逊试探地看了聂珣一眼,“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少帅不知道?都说一旦大婚,您就是大秦帝君,皇上还要许您辖制四境驻军和监国之权……”

聂珣:“……”

歇了小半年的聂帅刚找到一点混吃等死的乐趣,就被猝不及防落怀里的权柄砸得一个趔趄,直接懵了。等他反应过来,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宫中,本想找洛宾问个明白,谁知扑了个空,一问女官才知道,是礼部官员向女皇呈送年终大典章程。

聂珣等了半个下午,直到夜幕低垂,才等到一个哈欠连天的昭明女皇。彼时寝宫已经掌灯,隔远了看去星星点点,似是攒了一把万家灯火,洛宾扯了一下午嘴皮的疲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解下大氅递给女官,自己**了下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唔,是糖炒栗子?”

聂珣一个激灵,不知飘到哪一重殿阁的思绪“咣当”一下,砸回了躯壳里“知道你爱吃,随手往炭盆里丢了几个栗子,刚才听到动静,应该是裂口了,你看看能吃了吗?”

洛宾大喜过望,蹲在炭盆边一通翻找,不仅刨到裂口的栗子,还捞出几个沾满炭灰、黑不溜秋的焦团子。

洛宾:“……这是什么?”

“是远航船队带回来的,说是在航行途中经过一片方外之地,寻到好些中原没有的特产,”聂珣说,“兄长的折子上说,这东西叫番薯,蒸烤皆可食用,软糯香甜,味道甚佳。我命人拿来几个,想等你一起尝尝。”

洛宾哪等得他第二句话,三下五除二替番薯宽衣解带,低头就是一大口——然后毫不意外的,被烫得嗷嗷叫唤。

聂珣虽然满腹心事,见她这副模样,还是忍俊不禁,用手帕替她擦了擦焦黄的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洛宾嘴角烫出一个水疱,疼的龇牙咧嘴,又舍不得不吃,捧着焦炭团子进退两难:“唔,这东西味道不错,你要尝尝吗?”

聂珣欲言又止。

洛宾对他何其熟悉,一个眼神就将靖安侯满腹不知从何说起的心思拖出来,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聂珣于是开门见山:“子谦回京了,还跟我提起……大婚的事。”

洛宾不以为意,低头啃了一口番薯:“嗯,是有这么回事……反正这半年来,咱俩跟成亲了没分别,早点大婚也好,省得老惦记。”

聂珣:“……”

这是新嫁娘谈婚论嫁时该有的态度吗?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倘若只是大婚,聂帅只有举双手赞成的份,但他一想到洛宾提起过的“监国之权”,心里就充斥着一把隐隐的不安。

自打聂珣搬入宫中,他和洛宾之间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什么话摊开到明面上说,绝不藏着掖着,给彼此留下猜忌的把柄。

然而这话不好开口,聂珣用舌尖将上下牙槽舔了个遍,等到女皇将一整个番薯啃得干干净净,依然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幸而洛宾对他十分了解,眼看他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浓密的长睫毛眨了又眨,眨出一把水汪汪的星光,昭明女皇好悬没笑出声,顺手在靖安侯金贵的脑门上摸了把:“想问什么?辖制四境驻军,还是监国之权?”

她主动提出来,聂珣总算松了口气,往洛宾身边凑了凑:“辖制四境驻军就算了,监国之权……怕是不合适吧?”

洛宾吃了一个番薯还不够,伸出爪子捞起第二个,理所当然地一点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是我相公,国朝帝君,监国理政不是应当应分?有谁敢多嘴!”

聂珣无奈地看着她。

洛宾迅速调整策略,黏黏糊糊地腻歪到他身边:“而且,那么大一方山河,全压我一人肩上,你不心疼吗?万一哪天我不堪重负,啪唧一下英年早逝了,你可就成鳏夫,唔……”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音,却是聂珣忍无可忍,堵住了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女皇唇齿间还留着番薯的甜味,聂珣与她辗转缠绵,三魂当即惊散了七魄,好悬没把持住。直到两人一口气用尽,彼此都有些气息不定,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洛宾在聂珣红透了的脸颊上轻啄了下:“还有什么疑虑,一口气说出来,朕亲自为聂帅答疑解惑。”

聂珣迟疑道:“可是臣……我一直在边关,只会带兵打仗,不懂治国理政……”

他话音未落,对上女皇似笑非笑的眼,后半截便说不出来了。

洛宾拾起方才啃了一半的番薯,大约是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十分厚道的送到聂珣嘴边,示意他也尝尝:“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总有个慢慢上手的过程,再说,这不是还有我吗?”

聂珣躲了两下躲不过,只得就着她的手咬了口,正待开腔,突然“唔”了一声——发现这番薯的味道确实很不错。

他立马动起心思:“我看兄长递来的折子,他说这番薯耐旱耐寒,而且产量高于稻麦,若是能推广种植,必为国朝之福……”

靖安侯话说到一半,突然发觉不对,抬头见洛宾死死捂着嘴,笑成一朵迎风招展的大萝卜花。

聂珣有些缘由莫名的赧然,总觉得她眼神如刀,将脸皮削薄了三分:“我……说错了什么吗?”

洛宾冲他弯了弯眼角,那意思仿佛在说“看,这不是治理的挺好吗?”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还是孝烈皇帝告诉我的,我当时没明白,这两年慢慢有点回过味来,”她挽着聂珣胳膊,脸颊贴在他肩头蹭了蹭。聂珣十分顺手的解下她头上金冠,打散长发,将人揽进怀里,只听洛宾不疾不徐地说,“凡事别着急,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聂珣兀自沉吟不语。

洛宾揽住他脖颈,脸蛋腻腻歪歪地蹭着他耳根:“再说,你就不怕我哪天失了本心,如孝烈皇帝那样猜忌功臣、独断朝纲?”

聂珣一本正经:“你不会的。”

洛宾挑起一侧长眉,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聂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就把你锁在寝殿里,这辈子别想踏出去一步。”

洛宾:“……”

不知怎的,她顺着聂帅的话音稍微展开联想,竟然觉得向往不已,恨不能现在就被聂珣拖进寝殿。

很快,让朝臣悬心两年之久的“国本”问题终于尘埃落定:当日朝会上,内侍颁布旨意,将以十一月十八为吉日,行大婚礼。

消息传出,举国皆惊。

大秦百姓不是没经历过大婚,但是“帝王娶后”是一回事,“女皇立夫”是另一回事。从百姓到文武百官,一个个睁大了眼,就跟土包子看西洋镜似的,等着看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婚典礼怎么操办。置身“漩涡中心”的礼部尚书更是一夜白头,对着满桌子的仪典章程一筹莫展,恨不能揪着头发去撞墙。

到最后,还是提前回京的丁昱给他提了醒:“前朝虽然没有女皇大婚的先例,却立过好几位皇太子,用那个当参照,再按立后的章程着意添减,不就差不多了?”

礼部尚书惊了:“这、这样也成?”

丁昱和他大眼瞪小眼:“那不然呢?许尚书还有更好的法子?”

礼部尚书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