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孩子的胳膊断了,得赶紧给治呀。”梁民有些急了。

“到了医院胳膊断了还算病,脑袋快掉得有的是。”

“你,你连一点同情心,一点职业道得都没有,亏你还是医生。”周小春实在忍不住挤上来对着窗口愤愤地说一句。

“啪”窗口的玻璃被狠狠地拉住,看来窗里的人不想和他们磨牙拌嘴,她想要的只是钱。

“这真的成了鬼世道了。”梁民看看玻璃窗里那张冷漠的脸,再看看小博宇惨白得有些走型的脸,不由得骂一句。“梁校长。”周小春在旁无助地叫了一声,是啊,现在是经济社会,一切都在向钱看,梁民他们从八十里外的羊肠沟赶来,口袋里只有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钱。要想让受伤的小博宇住院得到及时治疗,他们就必须尽快找到钱,可是在涑水县城,无论是梁民还是周小春,都没有一个亲戚朋友,陌生人谁肯把钱借给你。孩子的伤是耽搁不得的呀。

“对,贾萍,贾老师在县城。”梁民突然想起贾萍。“小春,你先抱着博宇在这等着,我去找贾老师借钱。”说着他把怀里的博宇递给周小春,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梁民的狂跑引来街上好多人的惊奇目光,人们不知道这个穿着厚厚的中山装,脑袋上都谢了顶的年纪不算小的人,在这大热的天里为什么狂跑,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有病。心急如焚的梁民那管路人的眼光,他现在想的只是钱,一向安贫乐道,耻于说钱的梁民,今天不得不为钱奔忙。梁民不是用马拉松的速度,而是拼足了浑身的力气,用跑百米的速度从骨科医院跑到进修校的。进了进修校大门,他竟心慌气短的说不出话,却一点也不敢迟缓懈待,他知道得不到及时救治的小博宇,分分秒秒都在痛苦着。梁民用手捂住气短的胸口,努力睁睁跑的直冒金星的眼睛,喘呼着粗气向那一排办公室走去。

进修校里一片寂静,像是公休节假日没人似的,如果不是楼上那两间教室里偶尔响起一两声说话声外,梁民真以为是自己找错地方了,他连推了几扇门,不是锁着,就是里面没人,“上班时间,这么大的机关,人都那去了。”梁民疑惑地在心里问一句。然后压低嗓音喊道:“贾萍,贾老师。”进修院内依旧一片死静,梁民索性高声大叫起来:“有人吗?贾老师,贾老师。”

“谁在院里嘈嘈。”随着一声粗声大气的断喝。一个像是管事负责模样的人从拐角出来。梁民不顾来人一脸的不悦,忙陪着笑上前问:“同志,贾萍,贾老师在不在。”

“干什么?”从拐角门里出来的人像防贼似的瞄了梁民好一阵,才恶声地反问。“有个要紧事,麻烦你给叫一下。”

“你是干啥的。”那人看着梁民脸上的一串串汗珠和身上被汗水溻透了的中山服。脸上的警觉更凝重了。

“我”梁民一怔,马上说:“我是羊肠沟小学的老师。”

“你也是老师?”那人有些不信,不信这么拉塌的人竟也是老师。

“是,我还是校长呢。同志,麻烦你给找一下贾老师,我真的有要紧事。我们学校的一个学生胳膊摔断了现在住不了院。”

“噢”那人看着梁民一脸的诚恳与急切,相信他说的话了,不再像防贼似的那样看他了。“到后院找去吧,她可能在后院。”

“谢谢。”梁民急着往后院走时,没忘了说声谢谢。到了后院,站在一个门口他却犹豫地不敢敲门,他清楚地听见里面哗哗啦啦地响着麻将的声音,在犹豫中他才被擦干的额头上又浸冒出一层汗水。这是上班时间,这是进修学校,这里咋有这种声音?“啪”门里脆脆地响了一声,紧接着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扣啦。”是贾萍的声音,虽然隔着一道门,梁民还是听出贾萍的声音,梁民鼓了鼓勇气,在门里又哗哗啦啦地响起洗牌声时他推门迈了进去。牌桌上的人见突然进来一个生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公安局的便衣警察们常常就是这样不敲门突然闯进来的。背门而坐的贾萍看着三位牌友脸上一下僵硬了的表情,真以为是来了抓赌的公安。她扭头看时,一眼认出梁民。“哟,是梁老师。”贾萍忙往起站,牌桌上的其他三人也明显地松了口气,六只手在牌桌上重又移动起来,同时脸上又都流露出不满,他们当然不满。一是因为受了惊吓,二是因为打搅了雅兴,耽误了时间。

“贾老师。”面对迎身站起的贾萍,梁民搓着手像孩子似的面红耳赤的说不出话。也是,在这种场合下确实不好开口。“梁老师,你大老远跑来有啥事吧。”贾萍从一脸窘相的梁民脸上竟然想到他也是和柳水福一样是为转正的事来求情走后门的。

“贾老师我想借些钱。”从来没有向别人开口求情借过钱的梁民,破开荒第一次开了口,并且不是为了自己。

“借钱?你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借钱?”贾萍有些不能理解,她微皱一下眉头,再问:“借多少?”

“八百。”梁民脸涨得通红。

“那么多,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有啥事马上要借那么多钱?”贾萍把插在口袋里准备掏钱的手又抽出来,要是一半百块钱,她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把他打发走,以后还不还也无所谓。可是这八百块钱她不能不问一句。要知道几个月前这八百块钱在她眼里也是很有份量的。

“是这。”梁民终于把借钱的原因简略地说了一遍。

贾萍不再说,也不再问,把手伸进内衣口袋就掏钱。贾萍尽管也有一些毛病,但她毕竟是梁民的同事,毕竟还是在羊肠沟学校停过几天,碰上这事她没有理由不帮忙。再说她现在也有这个能力。贾萍把身上的钱掏出来数数,只有五百,不够梁民要的数。她扭回头去看桌上的牌友,三个牌友都躲闪着不看她,只是用手不停地摸着一页页牌。贾萍知道牌友的心思。她笑笑对一个中年男子道:“周校长帮帮忙,拿三张救救急。明天还你。”

这个被叫做周校长的中年男人,就是进修校的校长周来福,按说作为一校之长,他不该打麻将赌博,更不该在上班时间干这事。可是他就这样干了,别说是一个小小的算不上个什么级别的校长,就是县政府机关里的一些有名的局长主任们也常常在上班的时间,凑到一起玩这东西,不玩这干啥去?机关里那么多人,那么点事,坐在办公室不是抽烟喝茶,就是看报聊天,多没意思。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不叫赌,而叫博。人生能有几回博。运动场上能这么说,牌场上为什么不能这么说。看又走神了,咱还接着前边的话说吧。周来福听贾萍说要借钱,满脸的不爽,他抬眼看一下梁民,一边掏钱一边没好气地说:“咱还玩不玩。”

“玩。不玩干啥去。”另一个男人说。

贾萍接过周来福递过来的钱,再把自己手上的钱一起递过梁民,说:“八百够不够。”

“够了够了。”梁民充满感激地接过钱竟有些唏嘘,“谢谢,过几天我还你。”说完急急地转身离去。

“真扫兴,开始吧。”女牌友催促着,显然她是因为被打扰了雅性,耽误了时间而气恼。“这个人谁呀,呆头呆脑的。”

贾萍淡淡地一笑,重又在牌桌前坐下,叹着气回说道:“这就是干了二十五年还没有转正的羊肠沟小学的梁民。”

“他就是梁民?”周来福把伸向牌摞的手停在桌面上,扭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贾萍,再道:“他就是交不起进修费,又不愿在学生头上起钱的梁民。”

贾萍翻起眼皮看他一下,没有回答他惊惊咋咋的问话,而是催促道:“快起牌。”

周来福抓起一把牌,一边把这四张牌一页页地在脸前垒着,一边摇着头自言自语般地道:“远看秃头谢顶像是个有学问的人,近看一脸的呆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么傻的人。怪不得二十五年都转不了正。”

女牌友嗤着鼻子再补一句道:“这种人一辈子转不了都该。”

贾萍听着有些不高兴了。“话说那么毒干啥。人家又没招惹你们,其实这个老实的梁民无论是品性上,还是在教学水平上都比一般人强,转不了正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你们本事大?你们只是运气好罢了。”贾萍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

“行了行了,你们玩不玩,不玩咱就散了,干啥一直扯那个呆子。还想让他回来再搅和一阵子。”另一个男士发话后,牌局上的四个人便不再扯说梁民,又开始了他们的“博”。

梁民把借来的钱紧紧地攥在手里,顾不得往口袋里装,一出门就狂跑起来,他真怕受伤的小博宇被耽搁了。

“梁校长梁校长。”梁民刚跑出进修校的大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他收住脚步,扭头看时却是带着两个大拖篓的柳老闷。“老闷,快快快,快带上我去骨科医院。”“出什么事了?”带着两拖篓的柳老闷一边调头一边问。

“小乱家的博宇胳膊摔断了,正在医院里呢。快快。”梁民跳上去翘着腿坐在拖篓的横担上。柳老闷有的是力气,他带着刚趸下的两拖篓草莓,拖篓横担上还跷腿坐着梁民,弓身展劲地蹬着车子向街上冲去。在路过十字路口的红灯时都没有停下,害得岗台上的警察直吹哨子。管他的,救人要紧。

进了骨科医院,梁民往窗口里递钱的同时,柳老闷往窗口里塞进去一塑料袋新鲜红亮硕大饱满的草莓。收了押金,同时又得到了这么一塑料袋新鲜草莓,窗口里那张半个小时前还是冷漠的脸终于扯出一丝儿笑意,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她扔出来一张卡片说:“二楼,上去吧,现在医生都在。”

医生们一人收到一塑料袋不掏钱的新鲜草莓后,很快就把博宇接进了处治室。梁民松了一口气,在处治室门外的长条椅上坐下,不好意思地对柳老闷说:“多亏了你的草莓。”

“嗨,现在就这个世道,你不听人说:再紧的病,进了医院不紧。再大的案,进了公安局不大。再急的事,进了县政府不急。他们早疲了。要是给拿权管事的送点东西就不一样了。”跑了几天江湖的柳老闷竟张口说出这样的话,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