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主动权当然还是掌握在赵大安手上,他毕竟是村支书,是拍卖行为的主持者。赵大安不想当着这么多人和一个半憨这样僵持着。“三号树一百五有没有人要?没人要,好,三号树轮空,咱看四号树。”赵大安自己下了台阶,向四号树走去。在走动的过程中赵大安总结一下经验,再改变一下策略。到了四号树下,他拍着这棵和三号树差不多粗细的树杆,突然喊出一个惊人的低价:“五十,四号树五十。”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人群里立时就应声一片。“嘭”的一声柳老闷又把斧子重重地砍在刮了青皮的树杆的。“五十八,还是老子发。”气氛刚活跃了一分钟,又让柳老闷一斧子砍得沉闷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赵大安脸上,大家都想看看赵大安会在这把锋利的斧子下怎么办。赵大安满脸上的老褶子**般地抽搐几下,他跨前一步,把柳老闷砍在树杆上的斧子摘下来,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上,然后朝柳老闷和善地笑笑,把一只手抚在树上朝众人道:“这可是一苗好树呀,是长了几十年的好树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咱学校里的娃娃还靠这树卖下的钱入保险呢。老闷出到五十八了,还有没有人加价?没人加,我加!六十八。”赵大安的音量突然加大了许多,并且一下就加了十块。

人群里暴发出一片欢呼,“七十。”“七十五。”“七十八。”有村支书做出的榜样,有村支书给撑着,有人开始叫起价来。四号树一直被轮番叫到一个适当的价位才成交。

在人们轮番竞叫的过程中,手里没了斧头的柳老闷圪蹴在埝根抽起烟,他那股子半憨劲让赵大安那一席话压下去了。人都是有良心的,柳老闷想着学校里的梁民和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不能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下去了。

后沟里卖了二十棵树,算是把学生入保险的事解决了。但在村中间的碾盘上人们却争吵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学校里有学生的人,大都说赵大安给村里办了一件有功德的好事。学校里没学生的人,就歪着嘴不情愿了,集体的钱为什么有的人就没份?但学校里没学生的人家毕竟是少数。不管是说好的还是说坏的,也包括赵大安本人,他们在这件事上都有一份私心。说好的,平白得了十块二十块钱,学校里的儿女上了保险。不说好的,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得上实惠。而赵大安则因为这事和联校里的胡校长拉的更紧,为女儿将来的转正又多了一份保证。这就是普通羊肠沟老百姓的心态,他们即不伟大,也不渺小,是一群实实在在平平常常的农民。

联校又要召开一次教师大会,全乡十八所小学的老师都按时按点进了联校的院子,然而会议却迟迟开不了。校长胡世兴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一会按着桌子上的有线电话,一会拨打挂在腰上的无线电话,就是联系不上乡党委书记马文革。为把今天这个会开好,前两天他就找过马书记,邀请他参加这个大会。当时马书记答应得很爽快,可是到了节骨眼上却不见他的人影。院子里的老师们已吵成了一锅粥。

胡世兴一人在办公室里急,院子里的二三百号老师却闲闲散散地围成几个疙瘩,在谝说着各自的闲话。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话不假,从老师们团团伙伙分成的几个疙瘩里就能看出来。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各人有各人的团团。院中间的大桐树下这一群中老年教师里就有梁民和张群山,他们这一群人正围着李宽旺,听他天南地北地说故事。这李宽旺就是接替胡世兴当了南晋学校的校长,也是他占用了梁民没有用的那个到进修校学习的指标。眼下他正说的就是利用这次进修学习的机会,出去旅游参观的经过。

看景不如听景,这几十个中年老师围住李宽旺听他胡说八道,不过这一群老师中还真没有谁进过北京去过上海。李宽旺溅着唾沫星子的瞎说,还真引起了他们不小的兴趣。“你们没有去过上海吧?没有去过浦东新区吧?那才叫个大地方,你们猜猜那里的楼有多高?猜不出来吧。就知道你们猜不出来,过去都看过南征北战电影吧,电影里有座山叫摩天岭,现在上海浦东就有一座楼叫摩天楼。”

“摩天楼到底有多高?再高它也有个尺寸吧。”有人一打岔,把李宽旺噎得咽了一口唾沫,他瞪着眼还就是说不出上海的摩天楼到底有多高。“去去去,别打岔。”李宽旺接着说起另一个话题:“你们知道什么叫白领丽人?不知道吧。在上海浦东的金融街上遍地都是这种女人,黄头发,黑眼圈,红嘴唇,上面袒着肩,中间露着肚脐眼,下面裙子刚刚盖住屁股眼。”

“这那是白领丽人,分明是三陪小姐。”

“哎,李校长咱没上去让她们陪陪?”人们再次打断了李宽旺甜腻腻酸溜溜的话。

梁民站在人群外围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讥笑,慢慢地卷捏着旱烟。张群山凑过来也卷了一根旱烟,他把一口浓浓的烟雾喷吐出去后轻蔑不屑地问:“李校长,这两个月的培训学习,除了看浦东的摩天楼和金融街上露着屁股眼的三陪小姐,你们还学了些啥?学会使用电脑了没有?”

李宽旺同样斜眼看着梁民和张群山,也用不屑的口气说:“张群山,你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电脑是咱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学的,咱学了又有啥用?那是金融街上那些白领丽人们学的玩意,人家学了电脑才有用。你看人家那手白白的,指头长长地弹到键盘上就像弹到钢琴上一样,能弹出韵味来。”

“呀呀,李校长说得这么生动具体,一定是陪过袒肩露肚脐眼的白领丽人。你这一千二百块钱的培训费没有白让学生掏。哈哈哈。”人群里响起一片起哄笑的哈哈声,这哈哈声把旁的几群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在人们的哄笑中李宽旺很是感到窘迫,他正要反驳时,乡党委书记马文革骑着摩托车进了联校,一院的嘈杂声才算平复下去。

胡世兴从办公室迎出来,把马书记让坐在面朝大家的桌子上,就宣布开会,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对坐成一片的老师说:“今天把大家叫回来开个会,大家知道,全县一年一度的考试排队就要开始了。以往咱们联校在全县一年一度的统考中,总拿不上名次,不但拿不上名次,还总是排在倒数的位置上。‘南郭乡不是坐落在中条山下,而是坐落在孙山脚下。’每次考完试别人都会把这话说到我们面前,这不是夸我们,这是扫我们的帽沿,是在骂我们呢。今年我们要争一口气,把‘名落孙山’的局面扭转过来,让咱们也像中条山一样,立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睁开眼看看。”胡世兴一开讲就有些慷慨激昂,他激昂的情绪一下就感染了场上的这些老师们,大家都宁声静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校长。梁民一向不爱激动,可眼下他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攥着装旱烟丝的奇强洗衣粉袋子竟顾不上卷捏旱烟。他心里有了急迫感的同时还真为胡世兴叫起好,他第一次被胡世兴感动了,第一次在心里由衷地为他叫起好。梁民甚至还感到了惭愧,惭愧过去自己对朋友的挖苦和讽刺多了一些,原来总以为他不是一个好老师。现在看来是自己错了,胡世兴可能不是一个好老师,但他可能是一个好联校校长,起码他有这种魄力。在这短暂的一刻时间里,梁民却想了许多。

胡世兴把双手撑在桌子上还在宣言般地讲着:“今年咱们有几个好条件:其一、十八个小学的校长都是这一学期新换的;其二、联校的班子也是这学期新换的;其三、乡党委的班子也是新换的。这三级新班子一定能给咱们乡的教育带来新面貌。咱们大家要有这个决心和信心。乡党委和全乡三万多父老乡亲,正期待着我们在这次全县会考中拿回好名次来。为此咱们乡的马书记今天专门抽出时间来参加这个会,这就是对大家的鼓励和要求。”在胡世兴豪情万丈的宣讲中,坐在桌子边上的马书记有些心不在焉,他手里捏着一个漂亮的电子打火机“叭叭”地来回地打着,显得有些心浮气燥。也许,多时不在课堂上授课,今天有了这个机会,胡世兴倒显得很是兴奋,他把话展开来越说越多:“现在尽管倡导的是素质教育,反对应试教育,但是考查一个老师的教学水平,一个班主任的教学能力,一个小学校长的管理水平,靠什么?最终还不是靠所教学生的考分吗。你说你本事再大,能力再高,但你教出来的学生考试不及格,就不能说你有本事有能力。学生考不到五百分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的学生就不是好学生。所以我们要下决心使出浑身解数,一定要在这次会县的统一会考中拿出好成绩,来回报乡党委和全乡三万多父老乡亲们的厚望。现在我代表联校向乡党委,向全乡三万父老乡亲表一个态,在这次全县会考中我们南郭乡联校要争一、保二、不丢三。就是要争当全县第一,确保第二,决不能丢掉第三。”

“好,有魄力。”一直坐在边上默不作声的马书记带头为胡世兴的精彩表态鼓起掌,在马书记的带头鼓掌下,人群里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