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水气很重,都打湿了人的衣裳。梁民的衣裳不是被凝结在空气里的露水打湿的,而是被自己身上的汗水溻湿的。骑了不到十里,梁民就像是才出笼屉的热馒头,浑身腾冒着热气成了一个汗津津的湿人。“不容易啊!”这一刻梁民不由地想起妻子淑兰,想象着她每天是怎样把这一拖篓菜,带进县城去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体验一下这带拖篓的经历,真不知道妻子的艰辛。在路上歇了好几歇,等梁民带着拖篓进了县城的,整个县城早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了,赶早市送菜的农民已经出城往回返了。当梁民推着一拖篓,走进白沙河边的蔬菜批发市场时,早市已落了潮似地散了,市场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梁民抹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一脸茫然地不知该如何办。

“哎,贩菜的掏两块钱管理费。”正茫然无措的梁民吓了一跳,他扭头看时,一个胳膊上戴着个红箍儿的壮汉已站到脸前。

“干什么?”梁民没有听清他刚才喊了一句什么,问了一下。

“掏钱!干什么?你说干什么。”壮汉不由分说把一张根本不是才撕下来的票据,而是一张不知被用过多少回的,被搓揉得变了色的管理费收据伸到梁民脸前。

“我刚来。”梁民分辨一声。

“知道你刚来,进了市场就要交费,这是规定。”

看着壮汉一脸的凶相,梁民只好掏钱。壮汉收了梁民的钱,脱下胳膊上的红箍子,用它抽打着裤腿上的尘土,夹着包儿走了。一个抱着扫帚扫葱杆菜叶子的女人,过来要赶梁民走。梁民赶紧掏出那张皱巴巴几乎变了色的收据,说:“我是掏了钱的。”

“看见你掏钱了,我还看见他给你的是一张废票。你是第一次来发菜吧?以后要来,就早点来,现在早市散了,菜贩子走了,你把菜发给谁呀?快到街上找个地方卖你的菜去吧。哟,你这两篓子黄瓜还真水亮,花是花,刺是刺的。咋不早点来,来早了准能发个好价。”女人是搞环卫的,也是个热心人,她柱着扫帚把儿竟和梁民扯说起话。

梁民是头一次出来卖菜,不知道这里的坑深水浅,碰上这么一个热心人,忙问:“早市散了,县城哪还有发菜的市场?”

“县城就这一个批发市场,剩下的都是零售的摊点。你这黄瓜这么鲜嫩还发愁卖不了,推到电影院后面的家属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无奈早市没赶上,梁民只好当一回沿街叫卖的小贩,他只好推着菜去找电影院后面的家属区。对县城的方位和区域梁民是陌生的,尽管二十五年前他在县城上过两年高中,但二十五年的发展变化,把原来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变成了道路交错,高楼林立的大县城。梁民现在只能搞清两个地方:十字路口的新华书店和火神庙下的教育局。心里想着十字路口,就推着车子来到了十字路口,这里是县城的中心地带,这里不允许小商小贩摆摊叫卖。但梁民不知道这些,他想把车子撑在这里,这里人多客多,卖起菜来快。他把带拖篓的车子还没有撑住,城管就过来了“喂喂,卖菜的,十字路口不许摆摊,知道不知道。”梁民苦笑着赔罪似地点点头,推上车子就走。却被城管一把拽住拖篓:“交五块钱罚款再走。”

梁民赶紧分辨说:“我没有在十字路口摆呀。”

“哟,看不出来,表面上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实际上还是一个难缠货。怎么嫌五块钱少,想让罚十块钱是不是?”城管一点文明执法的样子都没有,倒像是个欺行霸市的痞子。和这种人有理讲不清,梁民只好自认倒霉,还没卖出去一根黄瓜,倒不明不白地挨了两次罚款。老百姓进城卖个菜都这么难,梁民无奈地摇摇头推着车子离开十字路口。走进一条并不太宽畅的街道,抬头看见里面的一块醒目的牌子:涑水县教师进修校。他一下就愣住了,这是他十分想往的地方,想不到今天却是这样来到它的门前。看着这个自己进不去的高门槛,梁民心里浇上醋一样,泛起一片酸楚。他本想撑住车子到里面去看看,但突然想起贾萍现在在这里上班,万一让她碰见多难看。梁民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既想躲避,又有留恋。既想进去看看,又怕碰上贾萍让人笑话。“唉”梁民深深地哀叹一声,推起车子往电影院后面的家属区去了。

在路人指点下,梁民来到了电影院后面的家属区,这里是县城最大的一片住宅区。这里房子挨房子,院了连院子,巷子接巷子。这里的人气很旺,此起彼伏的各种叫卖声就和这林立的住家一样稠密。梁民一阵欣喜也加入了进去。但是他却叫喊不出声,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烂棉花套子,他只是推着拖篓在成片的住宅区里,一条巷一条巷地往过走,就是在没人的背角圪劳,他也碜牙地喊叫不出声。好酒也怕巷子深,再好的菜不喊叫,谁知道你是卖菜的。半早上过去了,梁民拖篓里的黄瓜才卖出去几斤。听着同样是在这街巷里窜来窜去的那些小商贩,拖拉着长长的像歌一样的叫卖声,梁民很羡慕,他也想试着喊上几嗓子,但还没有喊出口,就觉得脸上红红的有些发热。俗话说:三天学个下苦人,一辈子学不成个买卖人。梁民天生就是教书的先生,而不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没有喊声,自然就招不来顾客。梁民有些泄气,他把车子撑靠在旁边房子的山墙上,索性圪蹴下卷捏起旱烟。连着抽了几根自卷的旱烟,抬眼看看头上快升到当空的太阳,心想:不能再这样蔫不叽叽地等了,这样等到天黑也把一拖篓黄瓜卖不完。梁民把奇强洗衣粉袋子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抹一下脸,对心里那个胆小的自己说:怕啥哩,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又不是偷人抢人,为什么不敢喊。他扬起头正要扯开嗓子吼叫时,看见坡下一个人东张西望地向家属区走来。像是刚学会打呜的小公鸡,梁民抻着脖子还没有喊叫出声,就被坡下走上来的那个人打消了刚刚鼓起的勇气,并使他倒吸一口气,把憋在嗓子眼里的那一串吆喝咽了回去。这走上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羊肠沟学校的柳水福。  梁民顾不得推车子,就急忙闪进旁边的小巷,好一阵才“咚咚”心跳地探出头来。梁民想不到在八十里外的县城能碰上羊肠沟学校的柳水福,幸亏躲得快,要是慢了让他撞见多不好意思。“快走,此处不可久留。”梁民推起车子就走。

“呀,这不是梁老师吗?”还没有走出巷口,一个声音就截在了前面。梁民心里叫一声苦,抬头看时却不是柳水福,而是原来教过的一个学生。“梁老师现在不当老师了,卖起菜来了?”过去的学生这样问。

“不……对。”梁民吱唔着红了脸走了过去。

避开过去的学生,来到另一个巷口,梁民擦抹一下脸上的汗水,一闭眼睛发泄似地把刚才咽下去的那一串吆喝喊了出来:“卖黄瓜来,卖黄瓜来,卖黄瓜来。”这声音是直挺挺的就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一点儿弹性,但他终于喊出来了,这直挺挺的声音在这宽巷里响起是那样的高亢有力,正面的一扇哨门就像是被他这高亢的声音撞开了一样,“吱”的一声开了。“哟,梁民,梁校长你咋吆喝着卖起菜来了。”真是碰上鬼了,梁民一嗓子喊出来的竟是贾萍,贾萍身后还跟着一个柳水福。梁民闻声见是这两个人时恨不得地下裂出一道缝,好让他钻进去。活了这大半辈子,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他脸上的窘红一直烧上秃了顶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