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胡世兴怔怔地不再说话,贾萍感到很失望。一个月少拿一百五十块钱,对贾萍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贾萍一向把钱看得挺重,尤其是这几年,詹学光下岗回家,没了一分钱的收入,整个全家的费用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她能不在惜钱吗。虽然现在詹学光到县中学当后勤主任去了,但她已养下这种仔细的习惯。再说她在县城住了三天,看见那么多县委县政府机关的干部一天班都不上,还不是照样拿钱,自己为什么不上班就要少拿钱?贾萍连眼都没眨,把心里的想法地说出来,就像是在自己家里说出一句闲话似的那么有理气长。最后她道:“我不想一个月少拿一百五,你现在是联校校长,管着这么多事,这么多人,还想不出个办法来?”

胡世兴大梦初醒般地被贾萍点拨地醒悟过来,他在心里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忘了这几年贾萍是在拮据的困境中熬过来的。他接过贾萍的话说着就转了弯。“行呀,谁说不行。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用这种办法。”

“那让谁来顶呢?”越过这道障碍后,贾萍的情绪明显好转过来。

“嗨,这你就别管了,我安排就是了。不过羊肠沟梁民那里最好还是你自己去说。”

“为什么?你和梁民关系那么好,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因为我们关系好,才不好说,梁民是个怪的人,这事还是你亲自给他说好,实在不行我再出头。”胡世兴知道梁民是个很在乎的人,他不愿意让他为难,让他伤心,他们毕竟是交往多年的朋友。

看着胡世兴为难的样子贾萍只好妥协:“也罢,我去给他说。不过你快点把顶替的人找下,我一天都不愿在羊肠沟里待下去了。”

“行行行,三两天我就带人过去,你和梁民说的时候变宽些,梁民是个很固执的人,变宽了他就会同意。”

星期一早自习课已上一会了,贾萍骑着自行车才进了校门,在院子里和小学生一样抱着书本晨诵早读的梁民,用眼睛的余光扫了她一下,依旧朗朗地读他的书。满院子里念书的小学生倒是有不少感到新奇,纷纷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移到他们十多天没见过面的贾老师身上。那原来满院子潮水般的读书声骤然间就减弱了许多。

“好好念书。”梁民冲着那些把眼神移向贾萍不再张嘴朗读的学生吼一嗓子,那读书声又像滚动的潮水啦啦地欢响起来。

贾萍没想到梁民会用这样的态度欢迎她,她胸腔里塞了一团烂棉花套子似的觉得堵得慌,她本想一进校门先和梁民亲亲热热地招呼一声,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梁民吼过之后干脆抱着书别过脸,把一个大大的后脑勺给了她。贾萍把自行车撑起,默默地进了自己房。梁民料着贾萍今天该到校了。她只在胡世兴跟前请了三天假,可她却在家里待了十多天,如果她再不来,梁民就准备到联校去找胡世兴,找他讨理要人,这里是学校,是育人树德的地方。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市场。老师都油腻散漫了,还能教出来好学生。自身不硬,还能打造出来好铁。梁民对贾萍超假不回是很有看法的,但他刚才吼的那一嗓子并不全是针对贾萍的,梁民不是一个浅薄的没城府的人,他是恨铁不成钢向那些三心二意的学生吼的。但他吼叫的不是时机,在那个节骨眼上喊那一嗓子,让谁听了都以为是向才进校门的贾萍喊的。

梁民的一声吼叫实在是太响了,在房里的柳水福就被梁民的这一声吼叫给喊出来的。柳水福撩开门帘一看就全明白了,梁民的后脑勺和贾萍窘红的脸色,比任何语言都更生动地说明了一切。柳水福也抄起一本书,出来装作是一面诵读,一面督察学生的样子,慢慢地向贾萍的房门口踱去。因为梁民就在院子里,他不能不做任何装饰就随在贾萍身后,跟进她房里去,那太扎眼了。柳水福把手里的课本卷成桶子,在三年级的学生堆里指指点点地说了几句,再扭头看一下,见梁民正专心不二地抱着书诵读,就一步跨上圪台进了贾萍的房门。“贾老师来了,这几天我还说着要去看你呢。不知道你家里有什么事,我能不能帮上忙”

如果此时进来的是梁民,贾萍一定会感到高兴,不过柳水福进来她也不反感,她毕竟十多天不在学校,通过柳水福能了解到这十天来学校的情况。“呀,是柳老师,快坐。家里也没啥事。哎,学校里怎么样?我这十几天不在,三年级的课谁代?是你代?还是周小春代?”

“我带着哩,你丢下的事,我能不管。”柳水福宣渲染染地把这十天的事向贾萍学说了一遍。直到下自习的钟声敲响,他的话还没有打住。贾萍有些心不在焉了,下课的间隙只有十五分钟,她必须在这十五分钟里去见一下梁民,不然十五分钟一过,上课的钟声一响,就被动了。

柳水福是个精明得过了头的人,他看出贾萍波动着的情绪不再注意听他说话,便站起来道:“梁校长还不知道你回来吧,他应该过来,我给你喊他去。”

贾萍还没来得及反应,柳水福已顺门出去了。“也罢。”贾萍坐在房里等柳水福去把校长喊来。现在的贾萍再不是原来那个底气不足的女人了,乡里的联校和县里的教育局都有她的人,她还有什么心虚气短的。

柳水福从贾萍房里出来,跨进梁民房门的这一瞬间便后悔起来,这不是没雨揽天旱,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子吗,一个超假迟到的人不来见校长,却让校长去见她,这是什么道理?可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再把已经迈进门来的一只脚抽缩回去。也许,梁校长和咱也是一个心思,也想巴结贾萍呢,起码他不敢得罪人家,他也是一个民办,难道他不想早点转正。柳水福在懊悔中又这样转念想着,就进了梁民的房。“梁校长贾老师来了,在她房里呢。”

梁民趴在桌子上连头也没有抬,只是用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再不说一句话。柳水福被晾得红了脸,只好蔫蔫地退出去。

梁民本来想在下自习后过去找贾萍谈谈,却见柳水福进了她的房,他不想当着柳水福的面去批评贾萍,那样贾萍会感到没有面子,在场的柳水福也会感到别扭,他想等等,不想却等来了柳水福,梁民觉得有些窝火,这是什么逻辑?就是联校校长胡世兴来了也不能摆这么大的谱,你贾萍超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反倒有理了,坐在房里让校长去见你,岂有此理。

其实梁民并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他尽管有些心不畅,气不顺,但在上课前见一下贾萍是必要的。她不过来是她的不对,咱不过去就是咱的不对了。不能因为一口闲气,就把工作撂下,这要是让外人,让学生家长知道了不好,教书育人的老师还这么没水平,没教养地相互闹别扭。梁民这样想着把手里卷好的一根旱烟揉碎,站起来,他要过去找贾萍谈谈,作为校长,他有这个责任。梁民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房门走去,在他就要踏出房门时,贾萍却踏了进来。“梁校长。”自知理亏的贾萍一进门就先软软地喊了一声。她是在自己房里心焦地坐等不住,才过来的。尽管她现在有联校校长和教育局长撑着胆,但毕竟是超假多天做错了事的。

“噢,贾老师来了。”梁民扭回身重又倚着桌子在床边坐下,再把装旱烟丝的奇强洗衣粉袋子掏出来,这是他多年养下的习惯,不管是心急心烦还是心闲无聊,只要一摸出这个袋子,卷捏上一根旱烟,他就能静下来。木讷的梁民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也不抬眼看一下贾萍,只是默默地卷捏着旱烟。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重,贾萍承受不了这凝重的气氛。“梁校长。”这回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怯声。

梁民抬起脸,木然的脸上多了一分庄重。“贾老师,你通过联校的胡校长只请了三天假,可你在家里一待就是十多天。咱学校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这学还教不教?”梁民像在课堂上批评做错事的学生一样板着脸,不留情面地这样说。这就是梁民,也许,换任何一个人处在梁民现在的位置上都不会这样做。教育局长的姐姐是民办教员们平常巴结都巴结不到的人,谁还敢板严了脸去批评她,除非你不想再在这教育界干,不想民办转正。不错,梁民是一个民办教员,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转成正式的公办老师,他默默地干了二十五年,早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职业,爱上了学校里天真无邪的孩子。他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学校和学生的身上,正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事业上,寄托在孩子们身上,所以他才敢板严了脸不留情面地批评久假不归的贾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