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贾老师当堂布置下的作业,学生有些呆愣,他们那纯的像蓝天一样的眼睛里一下就布满了疑惑的云丝。每天的第一节课都是要听老师讲课的呀?今天这是怎么了?在孩子们正放飞理想的心灵里,此时此刻却让贾老师塞进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还傻愣着干啥?快写呀,下课谁写不完,放学不许回家。”贾萍面对一片迟疑的小学生,没好气地吼一声。教室里这才响起一片翻书掏笔的噪声,嘈声过后,教室里便宁静下来,除了一片‘嚓嚓嚓’的抄书写字的声音外,再没有一点其他声响。
贾萍横坐在讲台上,双手托腮,忽闪着一双杏仁眼再度沉浸在想入非非的境界里。
梁民作为校长觉得有必要再找贾萍谈谈,自从前几天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之后,贾萍似乎一直心里有气,从她的表情和行为上看得出来。大家常天都在一起,一日三餐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谁看不出谁的心思。梁民觉得是自己误解了贾萍,是自己多虑了。胡世兴前几天是往这里多跑了两次,但自己也不能就此为根据,往那方面去想,再说这十来天不是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吗。
贾萍下课后倚在**等着开饭,她没想到梁民会推门进来,这是梁民第一次走进贾萍房间。梁民的突然到来,使贾萍一时惊慌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从**站起,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她以为梁民是来找麻烦的,她以为梁民干什么都不行,唯独干这个小学校长行,他一天闷声不响就是会看到别人的不是,今天早上没有给学生演题讲课,就又让他发现了,他就又上门讨伐批评来了。
贾萍早上没有给学生好好上课,只是让学生抄写课文,所以当梁民进来,她底虚心慌的急忙一时没了应对。
木讷的梁民脸上堆着一层不自然的微笑,他坐下后掏出总也不离身的装旱烟丝的奇强洗衣粉袋子,一边卷捏旱烟,一边抻长脖子看桌子上摊开的课本和一摞作业,这是梁民二十五年教师生涯养下的习惯。他心里不管有多烦多急,只要一见学生的作业本,就能静下心,就能沉溺其中。梁民进来只和贾萍打了声招呼,便坐下来翻掀着学生的作业看起来。
贾萍憋着气索性也不吭声,她虽然有些心虚,但她并不感到害怕。现在不同以往,原来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没人愿意聘任的老师,是谁也看不起的下岗职工的老婆。而今却是教育局长的姐姐,是教育口上谁都想溜虚巴结的人。别说是今天少给学生上了两节课,就是三天五天不到校,谁也再不能把她怎么地。贾萍怀着这样的心理,等着梁民批评,等着梁民爆发。她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梁民真要不留情面地爆发起来,她也将不留情面地奋起,二十多年了,她忍气吞声、小心谨慎、是人都让三分、遇事就后退一步,谁也不敢得罪,谁也得罪不起。她实在是受够了,原来是有气不敢撒,有屈不敢怒。现在她再没有顾忌了。贾萍做好了准备,举起厚厚的盾牌,等着梁民的攻击。也是,贾萍有这样的心理活动,也不能全怪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草民百姓在这个社会上碰钉子,受委屈是常有的事,要搁在以往,贾萍会惶恐地眨动着杏仁眼,默不作声地等待或是接受别人的批评,然后眼里汪着一窝泪水垂下头去。可是今天她是教育局长的姐姐,她再不会低下头去当任人宰割的绵羊。即办错了事,也不接受别人的批评,因为她自以为从现在起自己再不是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收拾的草民百姓了。
“贾老师。”在贾萍高举着盾牌准备较量时,梁民投过来的不是匕首,更不是刀枪,而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尊称。“贾老师,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你能适应了这羊肠沟的生活环境,这里是全乡全县,条件最不好的学校,因为交通不便,大家都得住校,晚上学校里又没有电视,并且还三天两头没电,一天三顿饭除了麻椒碟碟,就是韭花盘盘,这真不能和其他学校比。我们几个男同志是民办无所谓,可你是个公办,又是女同志,也这样不说苦,不说累并且还积极主动地办了那么多好事……”
贾萍愕然了,她在心里高举起的盾牌没有遭到攻击,却迎来了奉承。自己明明办了错事,不但没有受到批评和指责,却还得到表扬和褒奖。梁民怎么也会变成这样,他可是一个从不说假话,从不说奉承话的人呀。贾萍只是迟疑了一下,很快就醒过神:噢,梁民也在电视新闻里知道县里的教育局长换人了,教育局长再不是他的老师杨明理了,而是我的弟弟贾义,于是他就来显勤卖好说奉承话来了,再不像前几天恼着脸阴阴阳阳地说怪话了。哼,真没把他看透,原来一脸老实相的梁民也是一个看风使舵,看碟子下菜的势利人。贾萍放下心里防卫的盾牌,却在脸上扯起一股鄙视的神情,她把坦坦****的梁民当成是一个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小人。也难怪,平素口拙言讷不会说奉承话的梁民,今天却不合时宜地,在贾萍跟前说下一河滩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奉承话。
梁民不是刻意来奉承贾萍的,他是出于真诚来消除误会的。前几天贾萍在梁民那里狂风暴雨般地吵闹一气,摔门走了之后,梁民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委屈了人家贾萍,是自己心眼太小,他就想找机会找贾萍谈谈,把话说开,把误会消除掉。但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几十年来,他从没有给别人说过小话,更没有给别人说过奉承话,他是宁愿憋死牛,也不让翻了车的人。今天他当着贾萍说出这么些好听的话,完全是出于真诚。梁民在说这些时,根本没注意到贾萍脸上露出的鄙夷,他甚至不去看她的脸。“贾老师,对不起,真的,前几天我不该那样说你……”梁民秃秃的额头上浸出一层汗,脸也涨得通红。
梁民的表情更加激起贾萍的反感,她觉得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是这样的卑微琐碎,甚至让人觉得可怜,一个五尺高的男子汉,竟会软弱到这种程度,别说是得罪了教育局长的姐姐,就是得罪了县委书记也不至于这样。怪不得干了二十五年民办教员到现在还转不了正,二十五年等不到出头,还舍不得离开,非要在这一棵甭脖子柳树上吊死不成,真不知道他这一个月二百块钱不到的工资咋养活一家老小。贾萍在鄙夷中竟产生了一点怜悯,她甚至闪念想到等以后有机会,在弟弟跟前替梁民说上几句话,把他的民办转正了,
梁民还在语无伦次地向贾萍说着一些道歉的话。其实今天应该道歉的不是梁民,恰恰相反,道歉的应该是贾萍。在前几天的那场冲突中梁民根本还没有把话说完,贾萍就柳眉直竖,杏眼圆睁叫喊着梁民的名字蹦跳起来。可是现在她竟心安理得,而且还是心怀鄙夷地接受了梁民的道歉,她以为梁民也像那些市井里的势利小人,是在知道教育局长易人后,来向她乞尾讨好的。
“梁校长,贾老师,饭送来了,开饭了。”周小春在院子里喊叫起来,这里梁民已好话说下一河滩,贾萍却没有说出一句让梁民感到宽慰的话。梁民不免感到有些诧异,她怎么会这样,往常她是爱占点便宜,爱在背后说几句,但她一向是不怎么愿得罪人的,今天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梁民抬眼瞅看一下贾萍不好看的脸色,正想转过话头问她个为什么时,周小春又在院子里叫喊着开饭了。“也罢。”梁民压住心头渐起的不悦,最后瞥了贾萍一眼,起身默默地走了。
一提起吃饭,贾萍就有些发愁。她当乡村老师二十多年,待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送饭。但从没有吃过羊肠沟村这样的送饭,在别的村教学的时候,学生家里送来的饭虽不是顿顿都有肉有蛋,但起码顿顿都有炒菜,一家一个样,让人吃过后气顺心舒。而这羊肠沟无论谁家送来的饭,罐子里不是面汤,就是米汤,菜盒里提来的菜更是千篇一律:红麻椒碟碟,绿韭花盘盘,再就是萝卜丝,白菜帮。怪不得老师们都不愿来羊肠沟,也只有梁民这些民办教员肯来。唉!人对生活的欲望和实现这种欲望的条件是成正比的,如果贾萍没有一个才当上教育局长的弟弟,她会有这种想法吗?正月十六开学那天她不是也和梁民他们一样无怨无悔不喊苦不叫累,更嫌饭好菜坏,甚至她比他们表现得还要好。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贾萍,也许她还代表着当今社会的一部分人。
贾萍过来掀开提盒盖子又看到油烧麻椒、凉调萝卜丝后就冷着脸,没好气地说:“就是忆苦思甜也不能天天顿顿是这样呀,这羊肠沟人真把咱们当成要饭的了?”
已经端起碗的张群山鄙视了贾萍一眼,掀开饭罐舀了一碗黄澄澄的浮着厚厚一层油脂的米汤讥讽道:“城里的高级馆子有的是大鱼大肉,可咱没那个口福,没那个命。咱天生就是来羊肠沟喝米汤的,要没这羊肠沟,咱连这米汤恐怕都喝不上。”张群山话里的锋芒显然是指向贾萍的,要不是有这个羊肠沟,她可能也和她男人一样下岗失业坐在家里了,那样的话,她就是想喝这米汤也没人给送。
贾萍听出张群山话里的刺,她心里就烧起一团火。说真的,来羊肠沟这么长时间,除了柳水福就是这个张群山,她受了他们不少的话。原来她不敢惹他们,也惹不起他们。可是现在她再不能忍了,她要给他一个草筛子——尿不满,让他难堪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