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星期六。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中午放学后学生就不再到校,几个住校的老师吃完午饭就可回家了。

周小春骑着摩托车带着牡丹风一样地卷走了。

梁民代五年级毕业班,下午还有辅导课,一时还走不了。

张群山蹴在学校院子里连擦带修地摆弄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其实他是不想和贾萍相跟着走那长长的十五里土路,他嫌别扭。

贾萍一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踏上这黄尘漫道的十五里土路。一个星期代几十节课,她一点也不愁,可是骑车走上这坑洼不平的土路真让她煎熬。这那里是路呀,满地的坑洼疙瘩又覆盖着厚厚一层黄土面子,自行车骑上去就如同进了戈壁滩,颠簸的你肠断肝裂不说,那车轮搅起的一串黄土又迷眼呛喉的使你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恐怕通往绝域的路也就是这个样子吧。再难行,也要行。不能因为道路艰难就不回家,一个星期回家和女儿见上一面是贾萍最大的心愿。

贾萍的女儿爱莲今年十七岁,正在县城上高三。她和妈妈一样也是一个星期回家一趟。星期天就是她们母女相见的日子。贾萍和詹学光就爱莲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是从小娇惯不得不了。如今已是高三的学生,可贾萍还是放心不下,星期天回来洗头洗澡洗衣服贾萍都还要操心。痴心父母古来多,红楼梦里的懒头和尚唱得好了歌一点不错。贾萍心里牵挂着女儿,再走上这黄尘漫道坑洼不平的十五里土路时身上多少也就有了一些劲。可惜她骑的是辆女式坤车,这种车子在城里的水泥柏油路上骑驶起来便捷轻快,可它不适合在这种土路上行驶,它车轮小履带窄跳跳蹦蹦的像是小孩手里的一件玩具,急切骑不快。

“唉。多会才不再走这条路呀。”贾萍在心里诅咒起来,诅咒起眼下的这条土路的同时也诅咒起自己生活命运的不平之道。像她一茬的女教员绝大多数都进城进县进了政府机关,就是没进机关也都进了联校。她是不多的还在下面村子里教书代课的几个人中的一个,怨谁呢?这全怨自己没有找下一个好男人。天底下那么多有本事的好男人,自己却偏偏找了一个詹学光,沾不上一点光,还尽跟着倒霉,结婚二十年他没干成一件事不说,最后还弄了个下岗失业没了一分钱的工资,还得靠她来养活,真真还不如一个农民。农民好歹还有二亩地,就是刨坑挖土一年也能收下几百斤粮食,他倒好,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贾萍在艰难的旅途上放任着自己的思想,似乎这高远飞飘起来的思绪能把她带上那两道高高的黄土岭。

二十年前詹学光是惹人羡慕的县百货公司的大采购,当时最紧俏的自行车,缝纫机,红糖,蜜枣他全能搞到。而那时的胡世兴还只是一个农村户口的民办教员。现在詹学光下岗失业分文没有,而胡世兴却发达地要当联校校长了。唉,人生世事难预料,谁能有看透今后未来的火眼金睛呢,有那本事不就成了孙猴子了吗。也罢,只要胡世兴能当上联校校长,就能沾他的光从这羊肠沟里调回乡小学去,那就不再走这十五里连鬼都见了发愁的土路……

贾萍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走过那十五里土路,下坡就到了南郭乡的村口。她和詹学光组建的家就在这南郭乡街上,詹学光祖上就是南郭村人,他和贾萍结婚后,一个在县城百货公司上班,一个在南郭乡小学教学,一直没有调到一起,也没有在县城里安下一个家。三年前县百货公司破产,詹学光随之失业下岗,在县城再找不到出路,只好离开县城回到南郭乡老家。老家倒是有先人留下的五间房子,但不在街面上。詹学光回来后又没有土地可种,整天游手好闲的无所事事。后来和贾萍商量着在街面上租了两间门面房,重又操起旧业办了一个小百货商店,总算是又有了事干,他把家也就搬到这街角的商店里。所谓的家平常也就他一人,老婆在乡下教学,女儿在县城里上学,不到星期天都不回来。

贾萍在街口跳下车子,把浑身和满头满脸的尘土打抹一下,不然整个一个土人。贾萍打抹完尘土,重又跨上车子,这才向街里骑来。詹学光独自一人坐在街拐角自己开的小商店的柜台里,没精打采地看着门外时不时走过的行人,商店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观光看货的顾客。眼下零售业萧条是大城市和小乡村共同面临的问题,今天又不是集会,他这个小店又开在较为偏僻的拐角圪劳里。他流动资金又少,进不下什么新鲜稀罕适销对路物美价廉的好商品,他经营的都是些陈旧不值钱的连一般农民老百姓都看不上眼的物品。

詹学光的这个商店可能是整条街上最萧条冷淡的一间店铺了,一个月经营下来刨过吃喝和工商税务的税费,剩下的有时连房租都不够。不够也得撑着,撑着起码落下一口饭吃。

在柜台里胳膊支着脑袋,呆呆地坐着的詹学光抬眼看见老婆骑车子回来,那呆滞的脸上立时就扯起一片鲜活的笑意。“回来了,晌午饭吃了吗?”詹学光欢欢地从柜台里跑出去,接住贾萍手上的自行车,巴结讨好地问一声。唉,在金钱的时代里,即使是夫妻,只要经济上没有获得独立,就会变得像现在的詹学光一样,在对方跟前显得矮小轻微。家庭,实际上也就是生产合作社,也就是经济共同体。在这样的经合组织里没有实力,就别想当说话算数的头儿。家庭是组成整个社会的基础和细胞,就是这个道理。

回到家,面对自己下岗失业的男人,贾萍便像换了一个人似地有些趾高气扬,她没有理会詹学光巴结讨好的也是体贴关心的问话,而是反问道:“莲莲还没有回来?”她关心女儿胜过关心丈夫。

“没有。”詹学光依旧一脸恭维,就像原来在单位里见了领导一样。“每趟车回来我都出去看,估计也该回来了。我给你们都准备好莲莲最爱吃的葱花醋杂酱,面我也擀好了在案上放着,莲莲一回来就能下面吃饭。”詹学光唠唠叨叨的像个家庭妇女。

贾萍进了柜台撩起帘子又进了里屋。詹学光连忙跟进来。贾萍一边换穿拖鞋,一边吩咐说:“给端一盆水来。”

“早给你准备好了,快洗吧。”詹学光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贾萍擦洗过后,看着詹学光那一头蓬乱的像个鸡窝的头发和身上那件两个胳膊肘上都露出月白色帆布的仿羊皮造革黑夹克没好气地说:“你一个星期都在家干些啥,都不会把自己收拾一下,头发乱乱的像个母鸡窝,衣服脏脏的像个老太婆,你看你像个啥,像个讨吃要饭的。才四十来岁就是这个样子,以后老了还不定是个啥样呢,还不快把那烂夹克给换了,穿了一冬了,你还想再穿一春。你不嫌丢人,别人还嫌丢人呢。”

在贾萍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说下,詹学光脱下破旧的磨损的没有一点光亮的到处脱皮起毛的仿羊皮黑夹克,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西服外套,撩开帘子到外面柜台上坐着招呼起商店。现在不再是过去,下岗失业后詹学光就没了过去的八面威风。要不是在老婆的资助下开起这间小商店,他连一盒烟钱都掏不出来。人格的独立是和经济的独立成正比的,这话一点不错。经济上不能独立的女人,可以依靠自身得天独厚的姿色竖起自己并不一定完美的人格。而男人却不能,男人一旦在经济上不能独立,那他命中注定就要受人的白眼,他的人格就要受到侮辱。眼下的詹学光就是一个例子,好在他受到的还只是自己老婆的白眼。

詹学光心情沮丧地坐在店铺的柜台里,眼睛瞅着门外,耳朵却直竖专心地倾听着帘子里面的动静。说心里话,詹学光到这份上也感到十分懊丧和愧疚。自己一个大男人没有本事挣钱养活老婆孩子,反而还成了她们的累赘,真是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现在这两个不幸的结局正好就落在他们夫妻身上。詹学光选错了行,贾萍则是选错了郎。

当年那么多行政事业单位都张着口子要人,可詹学光却偏偏选中了百货公司。就当时而言,詹学光的选择是明智的。在物资匮乏商品奇缺的年代里,别说是百货公司的大采购,就是供销合作社的小售货员,也足以让那些公社书记们眼谗羡慕。没想到二十年后,就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百货公司成了全县第一个破产倒闭关门散伙的单位。那雨后春笋般遍地冒出来的小商小贩,还真就把百货公司给挤翻顶塌取而代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