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也快,转眼间到了1975年,我从部队复员了。那年头政策一日三变。沈小东比我提前一年复员,进了国营企业,可等到我回来,合肥有了新规定,凡复员军人一律进集体单位。我母亲对我父亲叨咕,进了集体单位再想进国营就难了,将来找对象都困难。我父亲也是个老干部,他有个老部下在安徽南部一个县里当劳动局长,他答应帮我安排,先在县里国营厂干两年,然后再调回合肥,用他的话说叫曲线救国。
就这样,我去了那个县,被安排进了国营化工厂。这期间,我回过合肥几次,每次回去总要看看同学,也见过吴黎明。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也不讲究。和我握手时,手巴掌黏糊糊的,像是没洗过。我注意到他的指甲老长,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我说:“伙家,你怎搞还是这样子?”他说:“哪样了?”我说:“瞧你这身打扮,还技术员哩,修鞋的都不如。”
吴黎明眯起眼睛,嘿嘿笑着:“好大事啊,我就这个样,再打扮也打扮不出花来。”
吴黎明还住在老地方。我去他那里玩过一次,他那间小披厦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各种工具、零件。不过,还有不少书,都是一些技术方面的,其中还有几本英文教材。那年头批判“白专道路”,这类书出版社既不出版,书店里也没卖的。“你这都是哪来的?”我问他。
“我舅舅,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图书馆的那个,当年借了不少黄书给你。”
“别糟扯!”
我拿起一本英文教材:“你借这书干吗?”
“学呗,”他说,“学会了好看外国的技术资料。”
我撇起嘴,不大相信地说:“就你?”
吴黎明并不介意,他说:“我发现当年李老师教我们的都是错误的。”吴黎明说的李老师,就是那个教我们英语,后来被他拾弄走的女老师。他举了几个例子,我也没听懂,便岔开话题,问他上次写信给我,说有什么发明将会引起全国震动,不知搞出来没有。吴黎明神情有些愀然。“搞是搞出来了,”他说,“还有毫毫问题。”
我说:“哄问题?”
他似乎不愿多讲,含糊了一下就过去了。后来有一次,我在沈小东家遇到武二,说起这事。武二说,吴黎明搞革新发明,有人眼红了,不知哪个鬼写信给市里,说他走“白专道路”,是黑典型,上边派人来查了,把郝主任也连累了,他的发明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不过,”武二说,“郝主任说了,吴黎明没有错,要有责任他来承担,还说要送吴黎明去上海学习哩。”
我说:“这郝主任还真不错。”
武二说:“哈讲不是呢!亏得郝主任,要不然,十个吴黎明也被整趴得了。”
记得我去县里的第二年,有一次回合肥过国庆节,沈小东做东把同学们召到淮上酒家。那次来了十几个同学,武大、武二,还有一些女同学。当年下放下塘集的差不多都来了,包括贾玲玲她们知青点的几个女生,唯独吴黎明和江亚林没有来。江亚林是沈小东不愿喊他,说那个搅屎棍,叫他干哄?我知道他还记恨江亚林,便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何必呢!”但沈小东死活不肯,说:“我看到他就烦,你就别给我添堵了。”至于吴黎明,听说他去上海学习了。那个慧眼识才的郝主任说到做到,真把吴黎明送去上海了,据说要学习半年。
那天去饭店时,武二开车来接我,武大也在车上。武二开的是一辆“上海”轿车,这种车当时都是领导干部坐的。武二偷偷从单位开了出来,领着我们在街上转了两圈才去饭店。在车上,武二提醒我说:“高哥,今天吃饭贾玲玲要来,你知道吧?”
“知道,小东都和我说了。”
“那你最好别提江猴子。”
“为哄啊?”
“他们正在处对象。”
“你是说江猴子和贾玲玲?”
“就是。”
“他们又好上了?”
“可不是,”武大插话说,“听说从没断过。”
我说:“那也不一定能成,他们闹过几次了。”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回是真的,”武大说,“他们两家大人都见过面了,听说就快办事了。”
我说:“这江猴子可真有两下子,到底把贾玲玲追到手了。”
“所以,”武二说,“等会见了贾玲玲,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千万不要说江猴子不好。”
我说知道了。到了饭店,同学们来了不少,包间里一片欢声笑语。看到我们进来,大家都站起来打招呼。贾玲玲也笑着叫我。自打我参军后就一直没见过她。如今她是越发漂亮了,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色薄呢外套,里边是一件带花的白毛衣,胸脯鼓鼓的,举手投足还是那副俊袅袅的样子。从农村回城后,她被安排到一家粮站工作,工作挺轻松的,她也挺满意。据说,这事是江猴子妈帮的忙。江猴子的妈在市粮食局政工处工作,手上有点小权。估计江猴子把贾玲玲搞到手,跟这件事也有点关系。
那天的饭局很热闹,大家喝酒、唱歌,不亦乐乎。同学们好久没见了,个个情绪都很激动。我挨个儿给同学们敬酒,走到贾玲玲面前,贾玲玲站起来问我说:“吴黎明怎搞没来?”
我说:“他去上海学习了。”贾玲玲说:“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他都好吧?”我说:“好啊,人家现在是技术人员,以工代干了。”我还把吴黎明搞技术发明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贾玲玲说:“他这人脑子好用,学习行。”说到这里,我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还给吴黎明写过信吧?”
“写信?没有啊。”
我说:“也许不是你写的。”
贾玲玲笑着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这事你还蒙在鼓里吧,我告诉你……”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拉了我一把,是武二。“伙家,你酒喝多了吧?酒老爷当家,又糟讲了!”
我一下清醒过来,马上说:“哎呀,是喝多了。这古井玉液劲太大,我去搞两口菜就就。”说着转身走开了。
贾玲玲说:“哎,你话还没说完呢。”
我说:“没事,没事。”
饭后,武二开车送我们回去。我对武二说:“幸亏你拉得及时,不然话到嘴边了,我非秃噜出去不可。”沈小东说:“这种人你帮他瞒干吗?早该揭发出来!”我说:“歇歇歇,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看别人克架快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