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武大从合肥回来了,说是见到吴黎明了,他有事找我,让我回合肥后就去找他。我问他哄事,武大说吴黎明没讲。我也没有当回事。过了一段时间,生产队要买手扶拖拉机。这玩意儿当时很紧俏,生产队长便让我和沈小东回合肥找人批计划。

回到合肥办完事,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吴黎明,吃过晚饭便骑着脚踏车去找他了。吴黎明的家住在搬运公司宿舍。宿舍不大,有两排红楼。吴黎明家在红楼后边的平房里。房子很小,只有两间,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原来吴黎明就睡在堂屋里,后来吴黎明他爸找人在后边院子里搭了两个披厦,一个烧饭用,一个便让吴黎明住。吴黎明妈正在门前喂鸡,见到我很热情,一边向我打招呼,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头啊,来同学了。”

大头是吴黎明的小名。听到喊声,吴黎明便从后边伸出头来:“学贵啊,来,快来。”说着便招手让我进去。我来到他住的那间披厦。房子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里边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剩下的场地就不大了。屋子里乱七八糟,到处都堆着东西。我一走进去,一股熟悉而又久违的脚臭味便扑面而来。我用手扇了扇,吴黎明也不在意。“别讲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扒拉出一个空场,说,“坐吧坐吧。”我说:“你找我有事啊?”

“是啊。”

“哄事啊?”

“好事啊。”

我说:“你能有哄好事啊?”

吴黎明嘿嘿笑着,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子。我这时才发现他的桌上堆满了各种无线电零件,还有烙铁什么的。我说:“这都是你顺来的?”

他眯起眼睛,一副颇有成就感的样子,接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盒子,从纸盒中搬出一个收音机垛在桌上。“看看怎么样!”

“这是你装的?”

“你说呢?”

他脸上开着花,用手拧开旋钮,收音机里便传来唱歌的声音。又一拧,里边又传来样板戏的唱腔。“能收十几个台哩!”他不停地拧着,调着台,一副能过过的样子。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伙家,你还真鼓捣出来啦?”

他撇撇嘴说:“好大事啊,小菜一碟。”

我说:“乖乖隆地咚,青菜炒大葱,你小子行啊!”接着便凑过去调起台来。吴黎明坐在一边,看着我说:“喜欢吗?”我说:“有毫赞。”

“喜欢就拿去。”

“真的?”

“那还假了?你马上就搬走,我说过不会亏待你。”

我一阵欣喜,说:“你找我就这事?”

“是啊。”

“伙家,够朋友!”我说,“我原以为你就是随嘴一扯,没想到你还真当回事了。”

“那是啊,我吴黎明是哄人?男子汉大豆腐,说话算话。”他拍了拍胸脯,接着又说,“我装的这个比厂里生产的还要高级,能收到《美国之音》哩。”

我说:“这不是敌台吗?抓到可就是现行犯。”

吴黎明眨了眨眼睛,不无狡黠地说:“你是孬子啊?干吗要让人抓到啊?”

我把收音机搬回家后,家里人都说这机子装得不错,外表虽差点,但音质却比买的还要强。“你这个同学不简单啊。”我母亲夸奖道。

我说:“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闹着要下放的,叫吴黎明。”

母亲说:“这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我说:“这事说不好,他有时拾拾弄弄,不一当起来,让人哭笑不得;可有时聪明起来,谁也搞不彻他。”

我姐插话道:“也许是哪根筋没通。”

我说有可能。

母亲说:“还有这种人,真是怪了。”

我回知青点后,把收音机也带去了。武大和武二见了都说好,让我给吴黎明说说,也给他们装一台。我说这没问题啊,不过可能要收点材料费。因为吴黎明对我说过,有些材料可以从厂里顺,但有些却顺不出来,像机壳什么的,体积太大,就比较难办。我把这些给武大、武二解释了一下,他们也认为的确如此。

“不过,材料费并不贵,”我说,“比在外边买还是便宜多了。”他们问多少钱,我说,“十元左右吧。”他们都说好,让他装吧。

“小东,你要不要也装一台?”我扭过头来问沈小东。他正躺在**看《金光大道》,眼睛也没抬便说:“那破玩意有哄装头?我家里有两台上海‘红灯牌’的,比这还不强十倍?”

武大说:“那可不一定,这个能收到《美国之音》哩,你那个行吗?”

沈小东放下书,说:“我收那个干吗?抓到螺丝岗去哭都来不及。”螺丝岗是合肥看守所的所在地,专门关犯人的。

武大听他这么一说,便不吭声了。我说:“好了,好了,人家小东有‘红灯牌’的。不稀罕,那就算了。”

春节前,我们返城过年。我和武大、武二约好了,一起去找吴黎明。到了搬运公司宿舍老远就看见吴黎明家门前围了好多人,叽叽喳喳正议论着什么,好像出了什么事。我们下了脚踏车,锁上车,支好车架便挤了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吴黎明他爸吴师傅正在骂人:“这个蹚炮子的枪冲的,我们吴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吴黎明的妈在一边抹着眼泪。我问门口看热闹的人这是怎搞的。有人说,派出所来人抄家了。还有人说,是大头出事了。我们吓了一跳,连忙进屋叫了一声伯父伯母。吴师傅哼了一声说:“走走走,你们以后别来找他了,我也没这个儿子。”吴黎明的妈说:“你发哪门子神经?这事和他们有哄关系?你不分青红皂白,端起三眼枪就冲。”说着连声向我们赔不是。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吴黎明的妈脸上又淌起“麻油”:“这回砸蛋了,事情搞大了。”她一边哭,一边说。说了半天,我们总算搞明白了,原来吴黎明从厂里“顺”零件,被保卫科抓住,送到派出所去了。“这回砸蛋了,”吴黎明的妈说,“看看,东西都被抄走了。”她把我们带到吴黎明住的那间披厦里,果然,桌上零件,还有烙铁什么的都不在了。

“这可怎搞啊?”吴黎明的妈说,“我们哪晓得这是他偷的?要是早知道,他爸能不管吗?现在出了这事,我们的脸都没场搁了。”

说着,吴黎明的妈又呜呜地哭起来:“这可怎搞啊!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要把大头关起来,这年还怎过啊!”

我们连忙劝她,让她不要急,我们帮着找找人,看能不能把吴黎明弄出来。吴黎明的妈感激不尽,说:“我们没权没势,也够不到人,你们都是他的同学,无论如何要帮着想想办法,起码让他先出来把年过了。”

离开吴黎明的家,我们便骑车直奔公安厅宿舍去找沈小东。沈小东父亲是公安厅的副厅长,虽说已经靠边站了,但毕竟是老厅长,关系还不少。我们到了沈小东家里,他正在与他弟弟下象棋,看到我后便说:“学贵,你来得正好,我们杀两盘。”

我说:“你们下吧。”

沈小东说:“他不行,棋太臭,还是你来。”

他弟弟显然早就不想下了,连忙起身让我。我说:“小东,现在不是下棋的时候,我有事找你。”

“哄事?有话我们边下边说。”他一边掏烟散给我们,一边摆起棋子。我把吴黎明的事对他一说,他说:“活该,早该让他去螺丝岗了。这家伙太走运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我说:“伙家,不能这样搞啊,你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沈小东说:“死不了,这种事关几天就会放人,我还不比你们清楚?”

我说:“这不要过年了嘛,他爸他妈急死了,你就帮帮忙吧。”武大和武二也帮着求情。沈小东这才说:“那好,我来给老爷子说说吧。”

当天下午,派出所便放人了。我得到消息,便赶到吴黎明家。吴黎明模样有点萎,一看到我就说:“他们真打哎!”他指的是派出所。“我一进去,就让我交代。我起头还不承认,一个老警上来就我两板脚,”他指了指胸前,“就朝胸门口唉,痛得我直喊妈,直到现在肋巴骨还生疼。他们还把我的手扭到背后,让我坐飞机。真是太土匪了!”说着,他又站起来比画了一下那个动作,“伙家,你是不知道,那样搞法是人都受不了。”

我说:“你全交代了?”

“不交代能行吗?”吴黎明无可奈何地说,“不过,还算好的,没送螺丝岗。真要送去,那亏就吃大了。”

我说这事是沈小东老爷子帮的忙,他给派出所打了电话。“难怪哩,”吴黎明说,“他们本来说要送我去螺丝岗的,后来又说我是初犯,让保卫科把我接回去了。”

“那现在怎搞?”

“还能怎搞?保卫科说了,让我先回家,等待处理决定。”

“估计会怎处理?”

“这就不知道了,”吴黎明说,“严重的话,搞不好要开除。”

“开除?”我说,“那不砸蛋了?你今后怎搞啊?”

“我哪知道?”吴黎明神色有点黯然,过了一会,他又说,“我倒没什么,就是我爸我妈要伤心死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为他难过。吴黎明这时突然说:“好大事啊,捣叽叽的,随他去了,大不了跟我爸拉板车去。”说这话时,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春节转眼就快到了,家家都忙着打年货。那时候物资紧缺,年货不仅要凭票供应,还要排长队。这天一大早,我便去菜市场排队买年货。排到中午了,我姐便来换我回去吃饭。刚到家,只见吴黎明兴冲冲地跑来了。我看他满脸彩头的样子,说:“看你嘴龇的,捡到金元宝啦?”

吴黎明说:“伙家,这事你做梦都想不到!”

“什么事?”

“我去技术科了。”

“技术科?这是咋回事?不是要开除你吗?”

“可不是,我也没想到。”吴黎明告诉我说,前几天他接到通知,去厂保卫科接受处理,没想到老厂长来了。“他指着桌上的收音机问我:‘这是你装的?’我说:‘我就是爱好,家里没钱,便顺手牵羊,犯了错误,如今后悔极了,希望宽大处理。’这话都是我事先编排好的,本来是要说给保卫科听的。老厂长听了之后,便一摆手说:‘给他零件,让他再装一个看看。’他大概是不相信我能装出来。没想到,我几弄几不弄就给他装出来了。而且这次用的都是好零件,那质量当然没话说。老厂长听了听,说:‘这家伙是个人才啊。’

“后来他就提出让我去技术科。老厂长是个三八式的老干部,‘文革’开始前被打倒,现在又被解放了,进了厂革委会,做副主任,专门抓生产。开始,厂里有的领导,还有保卫科都不同意,说这样的人不处理,还要重用,那不把厂里的风气都带坏啦!老厂长说,谁说不处理了?处理归处理,使用归使用。于是给我一个警告处分,同时把我调到了技术科。”吴黎明一边说,一边嘴龇得像个葫芦瓢似的。

我说:“你他妈的,这是吃屎吃出豆子来,走屎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