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义安的名声一落千丈。人们再提起他时,都充满了不屑和嘲弄。他成了软弱怕死的代名词。作为吕朗的弟子和义子,他的行为简直玷污了老师的英名。
驿丞倒没有像许多人那样激愤。他阅人无数,对邹义安的胆怯表示了理解。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何况面对这样的暴君?走了也好,他甚至在心里想,何必白白再送上一条性命呢?
寒露一过,秋天就结束了,天气开始一天天转凉。就在人们对邹义安的议论渐渐冷却下来时,谁也没想到,邹义安又来到了京城。
不过,他这一次前来,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关注他了。人们对一个自食其言的胆小鬼没有丝毫兴趣。尽管有风声传出,他这一次入朝是为了完成他上次没有完成的任务,但几乎无人再相信他了。
驿丞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虽然他替邹义安安排好了食宿,但那也只是尽责而已。邹义安并不计较这些,晚饭后他来到驿丞的房间,问:“上次交给你的银子还在吗?”驿丞说:“在啊,我正要还你哩。”说着从柜子里取出银子,放在桌上。义安说:“这银子你收好,上次说的那件事还要拜托你帮着办。”显然,义安指的是替他收尸的事。
驿丞话语中含着一丝讥讽:“你这是何必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义安脸上没有丝毫的困窘,他坦然地一笑,然后说:“明天看吧。我说过的话不会改变。”
驿丞眯缝起眼睛,看着义安,那眼神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这银子你还是先拿去吧,”他说,“敝人俸禄虽低,但还不缺这点银子。”
义安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很明显,驿丞是不相信他,于是便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凌晨,义安早早地起床了。他穿戴好衣冠,坐在走廊下等候上朝的时辰。驿丞听到了响动,打开门悄悄地走出来。他的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手帕,里边包着什么。他把手帕打开来,原来里边是他昨天白天还给义安的那一两碎银。驿丞心里突然一动,难道这一次邹义安要来真的了?当初,他因为胆怯而半途而废,那么,如今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是在众人的指责下后悔了,抑或是良心感到不安?驿丞暗自思忖着,他站在门前,远远地望着邹义安的背影,心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天光渐渐地泛白了,黑暗正在消散,高大的殿宇在清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宫门外一切如常。朝臣们像以往一样,正在等候早朝。邹义安也在其中。十一月的清晨,天气已十分寒冷。大臣们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跺着脚,以驱赶寒气。早朝的时间早已到了,可宫门迟迟没有打开。直到天亮之后,突然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小皇帝死了!
他是昨天夜里在竹林堂里被谋杀的。竹林堂位于宫中华林园。据说,小皇帝前一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前来寻仇。宫女冲着他大喊:“你这个昏庸无道的暴君,我看你活不过明年了!”小皇帝从梦中惊醒,勃然大怒,当天晚上便带着巫师来到竹林堂驱鬼。他将大臣和卫士关在门外,仅带巫师和数名宫女留在园内。就在这时,谋杀发生了。埋伏在园内的刺客突然行动。小皇帝被刺了两剑,当场毙命。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几乎是转瞬之间,这个作恶多端的小皇帝就结束了生命。当然,小皇帝被杀并非偶然,而是经过周密的谋划。参与密谋的大臣只有少数几个人。为了确保行动成功,当天夜里小皇帝死后,消息并未对外公布。直到天亮之后,人们才知道一场紧锣密鼓的改朝换代已经顺利完成。小皇帝的亲信们被逐个清除,而小皇帝的叔叔,那个一直被当猪养的湘东王刘彧被推上了大位。
消息传出后,大臣们在震惊之余,爆发了一片欢呼声。除了小皇帝的少数亲信外,大多数人都感到了欣慰,唯有邹义安彻底蒙了。
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了,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人走到他的面前,向他道贺。因为他再也不用像他的老师一样,为正义付出生命的代价了。尽管那些向他道贺的人都出于好意,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但邹义安还是感到深深的羞辱。虽然他早已抱定了一死的决心,然而,小皇帝的突然死去,却让一切都改变了。他感到茫然无措,竟像木头一般呆立许久。
大臣们蜂拥来到宫门前,争先恐后地向新帝朝贺。在一片乱哄哄的喜庆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邹义安。朝堂内传来一阵阵潮水般的山呼万岁声,在大殿四周经久不息地回**。
驿丞是在中午时分得到小皇帝的死讯的。大街上,人们大呼小叫,向皇宫方向跑去。有人燃起了鞭炮,庆贺暴君的死去。驿丞心里松了一口气。邹义安上朝后,他一直在等待最后的结果。虽然他对邹义安有过失望,对邹义安这次回来也将信将疑,但从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中,他还是看到了一种坚毅,一种果敢,一种决心。特别是当他从门前捡起邹义安留下的银子,以及目送邹义安远去的背影时,他的疑惑便完全打消了。他知道邹义安不会再回来了,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太出人意料,小皇帝突然死了!当然,对义安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驿丞心里想。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义安感到庆幸。驿承吩咐厨子准备好酒菜,打算等他回来后为他压惊。在驿承看来,这个年轻人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不论事情的结果如何。但是,邹义安始终没有再回来。
白天过去了,夜晚悄然而至。直到第二天上午,才传来消息,邹义安自杀了。他的随从和车夫找到了他的尸体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是自刎而死,地点就在他的义父吕朗的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