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早上起床后便得知了小六子被绑架的消息。他非常恼火,原因有二:一者为嗜赌之事,他骂过小六子好几次了,甚至威胁要把他送回老家去,没想到他依然恶习不改;二者绑架者也太不给面子,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哩。小六子即便有啥不着调,好歹也是他朱四手下的人。如今这事闹得全城皆知,他这个县太爷还真有些脸面无光。但气归气,他也并未把这事看得多严重,只道是黑道上的把戏而已。
“你去查查,”他把马老五找来说,“欠账还钱,自古而然。小六子真要是欠了谁的钱,那一定要还。不过,”说到这里,他又生起气来,他说,“这帮家伙也太过分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谁。”
马老五接受了任务,心里却感到纳闷起来了。他白道黑道混了多少年,但这件事倒有些让他迷惑了。他想,黑道办事也有规矩,哪会为几个小赌账就大动干戈?这于情理不通。至于线索,更是少得可怜。刘八爷和黄胖子报案时说,他们啥也没看见,只听见了小六子的叫声。而等他们赶过去时,马车早已跑得没影儿了,地上只有小六子掉下的一只鞋子。
“小六子平时可有啥仇家吗?”
“好像没有,”刘八爷和黄胖子都说,“他这人挺规矩,欠点账事后也总还。”
“常和你们玩牌的还有谁?”
“还有万盛旧货铺的陈老板。”
“那晚他也在吗?”
“不,他有事,那晚没去。”
“哦……”
马老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正要派人去找陈老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听了几句,便失声叫起来。
“啥?你说啥?陈老板也被人绑架了?”
“是啊,”电话是商会刘会长打来的。他说,“这是万盛的伙计狗子刚才来商会报告的。”
“什么人干的?”
“还不清楚……”
马老五拿着电话愣了半晌。一夜之间竟出了这么多事,真是活见鬼了!他立即让人把狗子带到团部询问。
狗子余悸未消,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马老五费了老大劲总算听明白了。狗子说,他昨晚肚子不利落,所以上了一趟茅房。去的时候还看到老板好好地坐在店堂里,还和他说了几句话。可打转时情况却不对头了。屋里乒乓乱响,还有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他贴着门缝往里一瞧,看到老板被人用枪顶在墙角上,动弹不得,另有两人拿着手电四处乱翻。借着灯光,他看清其中有个人脸上长着黑痣,正是早上那个收山货的。
“收山货的?”马老五问,“这是咋回事?”
狗子说,那人是来买表的,讲好了晚上送钱来。
“买表?什么表?”
“一只旧怀表,老板说是小六子输给他的。”
“你听到那些人说些啥了没有?”
狗子摇头,他说:“听不懂,叽里呱啦的,一句也听不懂……”
“难道是日本话?”
狗子又摇头,他说,听不懂,反正听不懂。
马老五蹙起眉头,明显地感到不安了。想到这事可能与日本人有关,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他让狗子先回去,自己旋即赶到朱四那里去了。
朱四正在县府里开会,商讨为教育筹款之事。马老五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等不及,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朱四有点不大高兴地垂下眼皮,他说:“马团长,你先等一会儿,我这里很快就散。”但马老五没有像往常那样服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去在朱四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四的脸色立时有些异样了,他对坐在身边的教育局长说:“你们先开着,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和马老五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在隔壁的房间里关上门谈了起来。马老五一提日本人,朱四敏感的神经便立即被触动了。他很认真很仔细地听着马老五的报告,脸上的表情一派肃然。当马老五讲到陈老板、怀表,尤其是此事牵涉小六子时,他的手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以至于夹在手指尖的烟卷也掉落在了地上。但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小六子从哪来的表?他从未听说小六子有表啊……
朱四重新点起一根烟,凶狠地吸了几口,然后他便让人把厨子、杂役等下人一一喊了来。
他说:“小六子有块怀表,你们知道吗?”
下人们都说知道。
“哪来的?”他又问。
下人们说,是从井里捞上来的……
听了这话,朱四和马老五对视了一眼,接着他那一贯镇定自若的面孔就像蜡染似的失去了血色……
汽车在山道上剧烈颠簸着。如同噩梦一般,小六子醒来时,发觉自己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自己被装在一只麻袋里。在汽车的摇晃中,他就像一袋面粉似的,整个身子左右摇晃,不时遭到猛烈的撞击,痛得他咬牙切齿,直想喊叫,可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之对小六子来说,这时间是太漫长了——无休止的颠簸总算停下来了。他感到被人抬下车,扔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模糊的白光隐约地穿过麻袋的缝隙,朦朦胧胧地透过来。边上有人在说话,叽里呱啦的。日本人?他心里颤了一下,一股寒气不由得从脚底板冒了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呱唧呱唧的皮靴声由远而近地传过来,带着空空的回音,最后停在了他的跟前。有人站在那里咕哝了几句,接着麻袋就被狠狠地踢了一脚,是那种带钉的皮靴,小六子痛得一哆嗦。再接着,又是一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麻袋便被打开了。强烈的灯光白晃晃地倾泻而下,耀得小六子眼花缭乱。还没等他看清东西,又有人把他像拎小鸡似的从里边拎了出来。
“站好了。”一个声音低沉地响起,在坚冷的水泥四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声。
由于捆绑时间太久了,小六子感到双腿发软,刚站起又无力地瘫倒了。但站在边上的两个粗壮汉子却不由分说地扭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拖了起来。
“站好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六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上长着黑痣的家伙站在距自己五六米的地方。他叉着两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瞅着他。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直到几天之后,小六子才知道此人就是日本陆战队情报课长颖川上尉。在颖川旁边的椅子上,还端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家伙。这人小六子见过,他就是大远东探矿公司的董事长尾崎一郎。
小六子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嘴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来。尾崎微笑地做了个手势,有人便上前替他解开绳索,除去嘴里的破布。“呸,”小六子像活过来似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猛咽了几口唾沫,他说,“你们要干啥?……要干啥?……”
尾崎轻声咕噜了几句,颖川便说:
“你是朱小六吗?”
“嗯,我是朱小六,你要干啥,要干啥?……”
颖川没有理睬他的话,他继续问道:“你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小六子摇摇头。直到此刻他才顾上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正在一间很大很空旷的地下室里。上下和四面都是水泥砌的,没有窗子,但摆满了各类瘆人的刑具。我的二哩!小六子在心中害怕地叫了一声。
“这是丰岩煤矿,”颖川故意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他说,“你不要害怕,我们把你找来,只是想弄清一些事情。尾崎先生说了,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现在谁也帮不了你了,包括你们的县长大人。你明白吗?”
小六子眨巴眨巴眼睛。他什么也不明白。
尾崎站起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他眯缝起眼睛看着小六子。尽管他极力摆出一副和蔼状,但那目光中隐含的杀气还是让小六子哆嗦了一下。
“年轻人,这个你见过吗?”尾崎开口说话了,他举着一块怀表在小六子眼前晃了晃。小六子不禁一愣。他想,这表咋弄他手里啦?正迷惑间,颖川在边上催问道:“尾崎先生问你,见过这块表吗?”小六子低下头去,半天不吭声。颖川又说:“我们知道,这表你一定见过,是不是啊?”
小六子摇摇头。
“你要老实回答,”颖川走到他背后,提醒说,“事情我们都很清楚了。这表是怎么到你手中的?只要你说了,就没你的事了。”
停了停,他又很温和地问:
“朱县长知道这件事吗?”
一提到朱四,小六子顿时警觉起来。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转,便感到这事有点不同寻常了。虽然眼下正在发生的事他还懵懵懂懂地弄不明白,但本能告诉他这块表准是有来头的,说不定还和啥要紧的事有关联。一想到这里,他就开始紧张起来。
小六子第一次见到这块表,是在五湖落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那天早上起床后,他拎着水桶去内院的水井中打水。天很冷,井台上冻了厚厚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小六子朝冻木了的手上哈了哈热气,便把水桶放入井中,接着胳膊运力,抖动起长长的井绳,待水灌满,刚要往上提时,手一滑,水桶脱了钩,咕嘟嘟冒起泡沉了下去。小六子趴在井台上朝下望了一阵子,便丧气地骂起来……
中午吃过饭,天气好起来了。小六子便找来几截长竹竿,绑到一起,竹竿头上安了钩子,然后挽起衣袖,在井里打捞起水桶来。厨子和杂役等下人都围过来帮忙、看热闹。捞了一阵,好不容易手上有了感觉,但刚把水桶提出水面,钩子却被拉弯了,水桶重又沉了下去。小六子把竹竿拉上来,想整理一下钩子,这时厨子首先叫了起来,他说:“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原来钩子上挂了个亮闪闪的东西。小六子轻手轻脚地将竹竿提出井口,一看竟是块怀表,表链正紧紧地缠在钩子上。小六子这下子乐了起来。他把表在身上擦了擦,擦去泥土,又上了发条,那表就咔嚓咔嚓地跑起来。大家争着传看了一会儿,最后又被小六子夺了过去。小六子很得意地把表挂在胸前,然后说,这事不许多嘴。他指了指朱四的书房,下人们便会意地嘻嘻哈哈笑起来。他们知道,朱四对小六子特严,怀表的事让他知道,保不准就要收回去。当然谁也不知道这块表意味着什么,接下去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就发生了小六子赌牌输表的事。
“为什么不说话?”颖川看他闷头不吭声,便进一步开导说,“年轻人,你要知道,我们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来,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尾崎先生刚才已经讲了,只要你把真相说出来,我们马上送你回去,而且还会给你许多许多的钱。”
小六子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摇了摇头。他已暗中打定主意,啥也不说。
尾崎生气地嘟起了嘴巴。“你不老实,”他说,“这表是你输给万盛旧货店的陈老板的,对不对?”
小六子咬了咬嘴唇,仍然摇头。
尾崎垂下肥厚的眼皮,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地下室的铁门哐啷一声被打开了。当小六子看到失魂落魄的陈老板被押了上来时,他开始慌乱了。陈老板满身血污和泥灰,蓝色的棉袍被撕扯破了,青紫的眼角像发面似的肿胀着,在灯光下晶亮地泛着光。他朝着小六子哭叽叽地喊着,鼻涕和泪水把他那张恐惧的尖长脸弄得肮脏不堪。他说:“都是他,都是他……我啥也不知道,啥也不知道……”
尾崎咧了咧嘴巴怪笑起来。他很得意地望着小六子,说:“年轻人,事实就摆在你面前,抵赖是没有用的。不要说你不知道,我对这话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这表是从哪来的?它是怎么到你手中的?”
小六子知道瞒不过去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胡乱编造起来。他说这表是他捡的,地点就在东门外的大桥下。为了使日本人相信,他还信口编了一些捡表的细节。“真的,”他还赌咒发誓说,“真是捡的,我要讲一句瞎话,就让我烂舌头,就让天打五雷轰。”
尾崎慢慢地沉下脸去。他低低地咕噜了一句,站在小六子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便沉稳地走上来扭住了小六子。他们像吊小鸡一样把他反吊起来。剧痛猛袭而来,小六子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尾崎冷冷地笑着,他走到小六子面前,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接着他说:“我想最后问你一次,这表从哪儿来的?”
小六子畏畏缩缩地垂下眼睛,他的目光中闪过了一阵恐惧,但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捡的。”他说,“真的,是捡的……”
尾崎的手猛地抽了回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又把弄脏的手帕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一下。然后,他朝颖川哇啦哇啦叫了几声,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尾崎正在吃早餐时,颖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昨夜通宵的刑讯使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但他的情绪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兴奋。他快步走到尾崎身边,用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语调说:“招了,小六子全招了!”
尾崎端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非常镇静地喝完杯中剩下的牛奶,接着用餐巾揩了揩嘴,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说:“是朱四吗?”
颖川点点头,他说:“小六子供认,这表是从县府内院的水井中捞到的……”
尾崎的胖脸上浮起了一丝狞笑。这结果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高田事件”发生后,尾崎一直不相信这是一起偶然的车祸,但他没有证据,无法推翻中方的结论。几个月过去了,尾崎并没有死心。他陆续派出了一些耳目,四处打探消息。当化装潜入五湖的颖川上尉无意中在万盛旧货铺发现这块怀表时,事情就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这块表是高田利雄的随身之物,怎么会长腿跑到县府内院的水井中呢?这是一个重大的疑点,它说明所谓的车祸以及高田之死都与朱四有关。
尾崎迅速做出了决定,他命令颖川一边向关东军大本营报告,一边准备好所有材料,他将亲赴省城,兴师问罪。
然而几个小时后,就在尾崎得意扬扬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话机,听着听着,脸上就突然变色了。电话是颖川打来的,他说刚接到五湖情报员的报告,朱四死了。“死了?”
“是的,他是被人炸死的,就在今天早上。”
“这怎么可能?”
“这消息不会错,有人亲眼所见。”
“什么人干的?”
“还不清楚。”
……
尾崎慢慢地垂下手,颓丧地放下电话。然后,他坐到椅子上,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很久,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