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结束的时候五湖落起了绵绵细雨,迷蒙的雨雾飘洒在枯败的落叶上,散发出甜丝丝的、腐烂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阴晦和湿润。

新任县长朱四就在这样的日子来五湖上任了。关于新县长的来历和背景,人们知道得并不多。从履历上看,他姓朱名之骥,字华忠,生于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秋,因行四,故人称朱四。民国三年(公元1914年)春,朱四曾去日本士官学校留学陆军,但并未毕业。原因据他从老家带来的仆人朱小六说,朱四在日期间深受当时一些宣传启蒙思想的书籍的影响,认为非实业不能救国救民于水火,于是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改学矿业。但学成归国后,他的实业救国梦却没能实现。当时的中国根本无人重视矿业,仅有的一点矿业公司也都控制在外国人手中。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朱四也就心灰意冷,产生了改弦更张、弃实业而从政的念头。恰逢这时五湖前任胡县长因日本大远东探矿公司的塌方事件引起的政潮而被开缺,他便不大费事地谋到了这份差使。人们还从小六子的口中得知,朱四有个舅舅在南京参政院任职。他是个老同盟会员,参加过北伐,在国民政府中有不少关系,朱四的任命好像也是得力于他的举荐。

朱四刚到任时给人的印象是很一般的。他貌不惊人,长相也过于斯文了,说话不紧不慢,好静不好动,这些都给人一种文弱的感觉。而事实却正好相反,朱四是秋天到五湖上任的,到了次年夏季,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就成功地改组了县府各级机构,整顿了自卫团,包括撤换所有他认为应该撤换的大小官员,成为全县说一不二的人物。直到这时人们才认识到朱四的才干和魄力非同一般,在那斯文的外表之下掩盖着另一个侧面。这就是老练、手腕和心计。

马老五算是最先领教到朱四厉害的人之一。前任胡县长交接时曾推心置腹地对朱四说,五湖这县长不好当啊,且不说日本人了,光一个马老五就够缠的,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这番话时,胡县长的舌头在嘴里直打绕,那天他喝了过量的酒,加上心情苦闷,已是半醉了,但朱四看得出他那眼神是真诚的。胡县长是个老实人,可运气不佳,丰岩塌方闹得他里外不是人,灰溜溜地被罢了职。说到马老五,他的表情是无奈而又充满怨恨的,但朱四听了不置一词,淡淡地笑了笑。

恭贺新县长到任的欢迎酒宴几天后在状元楼大饭店举行了。五湖军政要员、名流显贵、乡绅贤达,以及各界代表纷纷出席,高朋满座,气氛热烈。酒过三巡,人们频频来主桌向朱四敬酒,朱四和蔼地微笑着,他说,不喝了,不喝了,我喝得不少啦。来敬酒的便说,县长意思一下就成,我们干了,说着一饮而尽。而朱四就端起杯子在嘴边轻轻一点,算是意思到了。没有人勉强他,他是县长,表示一下意思已经足够了。

马老五坐在朱四边上的一桌,一直冷冷地朝这边看着,看了一阵子之后就站了起来。他身材胖大,厚大的手巴掌里攥着酒瓶,像头黑熊似的威风凛凛地挤到桌前,肩膀轻轻地左右一动,那些凑在桌前等着敬酒的人便被七歪八倒地撞了开来,不知是谁手中的酒泼翻了,溅洒得到处都是。人们很恼怒地回过头去,可一见是马老五也都不吱声了,纷纷让到一边。

马老五大咧咧地翘着脑袋,他的帽子满不在乎地扣在后脑勺上,衣领大敞,褐红的大脸盘上油渍渍的,冒着汗珠,显得英气勃勃。“来,让我也来敬敬新县长。”他嘶哑着嗓门嚷嚷道,声音像破钟似的沙沙响。看来,他已经喝得不少了。

“老五,意思到就行了。”坐在朱四身旁的刘会长开口说。

“那哪成?”马老五一撸袖子,露出了滚圆的长着毛茸茸黑毛的粗壮胳膊。他说:“那哪成啊,今儿个可是五湖的喜日子。新县长初到乍来,与民同乐,酒还能不管够吗?”说着大巴掌一揽,揽过六只酒杯,又一龇牙咬开手中的瓶盖,把酒杯斟满了。接着,他就兴奋地抹了一下嘴,又用力搓了搓手。“来,来,”他高声叫道,“让我先和县长喝个六六大顺。”

朱四微笑地望着马老五,表情温和而安详。他摇着手说:“马团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今天我喝得不少了,不能再喝了。”

“那哪成?”马老五咧开嘴巴,露出了两排硕大而结实的牙齿,他说,“那哪成?先喝为敬,我先喝了。”不等朱四表态,他一把抓起三只酒杯,像吹口琴似的在嘴边一滑,三杯酒便吱溜溜下了肚。他一翻掌,朝朱四亮了一下满把抓着的三只空酒杯,说:“朱县长,我可是喝了,你要不喝,就是瞧不起我马老五。”

朱四撩了一下眼皮,白皙文静的脸上飘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他说:“马团长,你这是要我难堪啊。”

“话可不敢这么说,”马老五哈哈笑起来,“朱县长屈尊降贵来到咱这里,这是咱的福分啊,咱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伙说是不?我老五是个粗人,别的能耐没有,几杯薄酒也算是表表心意,县长可得给面子哦。”

朱四笑了笑:“这么说,这酒我是非喝不可喽?”

“那您瞧着办吧,”马老五歪起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朱四,他说,“俗话讲,酒桌无大小。我老五今儿个斗胆冒犯地说一句,县长要是存心不给面子,我也无话可说,就算我老五自讨没趣吧。”

马老五的话半真半假,但听上去已颇有几分刺耳了。在场的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局促地交换着目光,气氛隐隐地开始有些不安了。坐在朱四另一侧的一个着中山装举止沉稳干练的官员这时咳嗽一声,站了起来。他叫吴仲荣,是五湖县的四朝元老,现任县府参事兼第一科科长。吴仲荣说:“马团长,你的心意朱县长领了。我看这样吧,我来代他喝一杯,你看如何?”

“那不成,”马老五板住面孔,红头紫脸地瞪起眼睛,摆出了一副较真的架势。他说,“要代都得代,这三杯你要代,那我的三杯你也得代。”

“你的不是喝了吗?”吴仲荣说。

“喝了怕啥?咱不会再斟上?”马老五摇着手中的酒瓶说,“别的没有,酒可是管够。”

吴仲荣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他心里明白马老五这是故意找碴了,便气鼓鼓地坐下去不再说话。刘会长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他用筷子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老五,你是咋了?我看你是喝多了。”

“多?这还叫多?”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马老五有些逞性子了。平时他很听刘会长的话,这会儿也听不进去了。他说,“这点酒算个啥?我还没开始喝呢。县长要是真不肯给面子,那干脆,这三杯我也喝了。”

马老五的话越说越出格,刘会长也感到摆不住面子了。他沉下脸刚要训斥几句,朱四笑吟吟地在烟缸里捺灭了香烟。他抬起脸,饶有兴致地看了马老五一眼,眯缝着的眼睛里潜藏着深深的笑意。朱四说:“好,好,看得出马团长是个豪爽之人,朱某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端起杯子,很沉稳地把三杯酒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彩声。好啊,人们叫道,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向朱四恭维起来。刘会长和吴仲荣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说,没想到朱县长好酒量,海量,真是海量啊。

就在气氛开始轻松下来的时候,一向争胜好强的马老五却明显地感到被冷落了。他鼓了鼓嘴巴,接下去便像赌气似的抓起酒瓶,又把那六只杯子一一斟满了。

“老五!你这是干啥?”刘会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马老五没有理会。他伸手抹下脑袋上的帽子,往桌上一甩,又朝着朱四拱拱手。“多谢县长瞧得起,”马老五说,“刚才是我马某个人的一点心意,现在让我代表自卫团全体弟兄再敬县长一次。”

“老五!”刘会长真有些不高兴了。

“刘会长,这事您老就甭问了。”马老五挥了一下手,又转过脸朝着朱四,脸上的笑容已是咄咄逼人。他说,“再说了,五湖的规矩,敬酒是敬双不敬单,这也是图个吉利。来,还是我先喝……”

“慢着。”朱四嘴角飘过了一丝冷笑,他竖起两根指头做了个手势,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小六子便朝他俯下身来。朱四吩咐了一句什么,不一会儿,小六子就找来两只青瓷海碗,摆在桌上。朱四先把马老五面前的三杯酒倒入一只碗中,又把另外三杯酒倒入另一只碗中。碗很大,三杯酒倒进去只浅浅地覆盖住碗底。他漫不经心地端起一只碗,轻松自如地晃了晃,而后稳稳地放好,很和蔼地微笑起来。“小六子。”他叫了一声。

“哎。”

“满上。”他吩咐说。

“好嘞。”小六子脆脆地应了一声。

两只海碗很快就灌满了,浓浓的酒香四处弥漫,空气中充盈着一种隐秘的激动。几桌子的人都扭过头来注视着这边,被即将发生的事情弄得振奋起来。马老五却有些发愣了。他的酒量虽然不小,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感到脚底下直冒凉气。

“马团长,请吧。”朱四这时已端起碗,朝马老五的那只碗上轻轻一碰,然后就先喝了起来。马老五迟疑了一下,只好硬起头皮端起碗。周围的人都被这场面弄得目瞪口呆而又激动不已了,有人站起来伸长脖颈往这边看,有人干脆挤到桌边来了,整个宴会厅都被一种沸腾的情绪感染了。

朱四喝完酒,神态自如,脸上微微泛起一片红晕。他绅士般地掏出手帕在嘴角边沾了沾,然后又很仔细地把手帕方方正正地叠好装进了口袋。他的动作很从容、很优雅,也很自信。马老五却有些异样了,他眼睛发直,双腿摇晃着,慢慢地有些站不稳了。朱四瞥了他一眼,嘴角边又轻轻地滑过了一丝笑意。

“好,很好。”朱四点点头,态度依然十分和蔼,他说,“入乡随俗,就照马团长说的,咱也图个吉利,喝个双份吧。”

“小六子啊,”他侧过脸吩咐道,“来,再给我们满上。”

小六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后边支派伙计上酒时,大厅里已一片声地乱了起来。马老五不知何时已滑到桌肚下面去了,几个跑堂的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外拖。呕吐物秽气扑鼻,滚得他满身皆是,其狼狈之状惨不忍睹……

状元楼酒宴后来成了一个长久的话题。人们都说看不出剽悍的马老五竟会败在朱四手下,而新县长的深藏不露更让人不摸深浅了。有人说,这位白脸县长就像一本深奥的书,看似平常,一旦读起来才感到奥妙无穷,读不懂,读不透了。

但真正让人开眼的事还在半个月之后。

那是在自卫团成立五周年的庆典上。那天,朱四和县里的头面人物都出席了庆典,刘会长等五湖名流作为地方代表也应邀参加。庆典场面盛大、隆重而热烈,并照例举行了阅操仪式。朱四发表了讲话,并检阅了部队。阅操结束后,进行了骑术和射击表演。当看到射手们训练有素准确命中目标时,朱四显得十分高兴,他特地表扬了马老五,说他作为团长,功不可没。马老五这时又有些忘乎所以了。他咧开嘴巴,昂了昂脑袋,说:“这没啥,要是县长不嫌弃的话,马某也来助助兴,县长看咋样?”

“哦,”朱四歪过脑袋,眯缝起眼睛乜斜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个助兴法啊?”

马老五叫了一声“来人啦”,一个勤务兵应声而至。他指着百米开外的一块石头,吩咐摆三只酒盅上去。酒盅摆好后,马老五在手巴掌上唾了一口,搓搓手,掏出盒子枪在裤腿上一蹭,枪栓咔嗒一声响,子弹便上了膛。他向前跨了一步,朝朱四一拱手,说了句献丑了,接着,一撸袖子,一甩手——啪!啪!啪!——那三只酒盅顷刻间便不见踪影了,只有破碎的瓷片飞溅开来,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点,很快消失了。

好枪法!周围响起了喝彩声。朱四也轻轻地鼓起掌来。

马老五收起枪,做出一副恭敬而谦逊的样子望着朱四,但骨子里的得意却掩饰不住地四处漫溢。上次醉酒,马老五丢了面子,心里一直不服气,今天是存心要露一手,压一压朱四,于是故意双手捧着枪递至朱四面前。他说:“县长不试试?”

朱四笑吟吟地接过枪,举在手里左右看看,又掂量了一下,他说:“拿酒盅来。”勤务兵拿过酒盅,朱四像是很好奇似的将那小酒盅捉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转身对马老五说:“马团长,劳你驾把它摆过去。”

“好哩。”马老五应了一声,颠儿颠儿地跑了过去。当他摆好酒盅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肌肉突然间凝固起来——他看到朱四正举起枪对着他,枪身的烤蓝在阳光下烁动起一片耀眼而刺目的光斑。“别动,”他听见朱四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似的,充满了森森的寒意。马老五顿时惊慌起来。

“你、你……”

“别动,”朱四冷冷地吩咐说,“把酒盅放到头上。”

“朱县长……”

“按我说的做……”

除了服从,马老五已别无选择了。处在惊愕中的人们慢慢回过神来,都暗自抽了一口凉气。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刘会长脸色苍白,赶紧趋步上前,他说:“朱县长,朱县长,老五这人脾气不好,但人是好人,即便有所冒犯,还望朱县长看在老朽的分上,看在他过去功劳的分上,高抬贵手,饶他这一次吧。”但回答他的却是一下清脆悦耳的咔嗒声——朱四打开了扳机。

一切都静下去了。这是死一般的静,静得连呼吸都可以听得见。马老五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索性横下心来。他咬咬牙,血性鼓涌了上来,突然很豪气地瞪起眼珠,冲着朱四喊道:“开枪吧,开枪吧。”

但枪声却迟迟没有响。朱四举着枪,很沉着很有耐心地慢慢瞄着,那模样就像是在欣赏一幅作品,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体味着,显得滋味无穷而又乐趣横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一次征服,一次从心理上的彻底征服。他清楚他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惩治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目空一切的家伙,但他更清楚这并不是他的目的。对他这个新来乍到的县长来说,要想在五湖这块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必须一开始就不同凡响,而驯服马老五正是这不同凡响的开始。

时间流逝着,显得无比漫长。意志对意志的较量,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马老五的勇气在一点一点地退却。开枪吧,开枪吧,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终于他感到再也受不了了。与生俱来的恐惧和懦弱就在一瞬间猛然占据了上风,一下子把他击垮了。他闭上眼睛,浑身不由自主地**起来。

朱四的脸上闪过了会心的笑意。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知道彻底击败对方的最好办法就是从心理上瓦解他。恐惧有时比死亡更让人害怕。

“开枪啊,开枪啊……”马老五又一次大声喊起来。但这一回,他的声音里已带有明显的哭腔了。

朱四说:“马团长,你害怕了吗?”

“不。”马老五还嘴硬。

“那就睁开眼睛看着我。”

马老五的眼睛抖抖索索地刚睁开,尖锐的枪声就呼啸着撕裂空气,惊心动魄地响了。马老五只感到头皮上猛然掠过一阵凉气,接着酒盅的瓷片就像下雨似的噼噼啪啪落下来。马老五身子一软,这时才感到浑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湿透了……

这件事发生后,马老五再也不敢炸刺了。而朱四恩威并用,在以后的大改组中,他不仅继续任用马老五,而且还给予充分的信任,更使马老五心悦诚服。不久,他就成了朱四的得力臂膀,对朱四的话言听计从。那天晚上,朱四要他派出巡逻队,尽管他心里老大不愿意,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半个小时之后,当巡逻队满怀怨气、牢骚满腹地出城去的时候,精力充沛的朱四已经回到住处准备歇息了。他当然还不可能预计到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但对于高田来说,这个决定却是灾难性的。他精心制订的周密计划,就因为朱四的这个偶然决定被彻底破坏了。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让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实际上,后来那场轰动一时“高田事件”,就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